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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沉堂的脸伏在地上,他沉默三秒,猛然拱起身子跳起来,如一颗炮弹般冲向孟乔,当即将他撞了个狗啃屎。孟乔哇哇地摔在地上,他呸呸吐出嘴巴里的泥土和沙子,怒道:“给我狠狠地揍!”
韩沉堂立刻被在场所有高年级的学生团团围住,他心知今日肯定要挨些拳头,便不再反抗,用手肘和膝盖把身体柔软的要害护住,任凭那些人拳打脚踢。殴打整整持续了一分钟,韩沉堂闭着眼默默忍受,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他一个激灵,猛地爬起来撞开人群,迅速朝寒潭那边看过去,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掉下去了!
韩沉堂的心脏咯噔停止跳动,他一口气在嗓子眼没上来,就如同豹子一样,连滚带爬冲出树林,想也不想就往寒潭里跳下去。入水后,韩沉堂才知道这泉水有多冷,他马上就被冻住了,但阿宝在水里!他焦急地划动四肢,朦胧中看见有个身影正在挣扎,于是奋力划过去,试图从背后抓住阿宝,但就在他要成功的时候,却发现周围水纹波动,好几个人又跳下水,那些人都比他个子高比他力气大,韩沉堂眼睁睁地看着有个人将阿宝拖上去,只剩下一圈圈水波的涟漪。他在水里停了五秒钟,才划动僵冷的四肢,哆嗦着爬上岸。
韩沉堂上岸的时候,阿宝已经被那个婆婆用带过来的羊绒毯子围起来,许是她有些游泳底子,所以才没喝几口水就被捞上来,算是有惊无险。校长和一众老师铁青着脸,不是因为想要责备阿宝,而是都被吓坏了。要是老首长的孙女有个三长两短,校长与一众老师都不要活了,所以当初阿宝落水,虽然是韩沉堂第一个跳下去的,但紧接着他身后就有五六个老师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跟着跳下去,捞起阿宝的是四年级的张老师,他虽然浑身湿淋淋,但看起来非常兴奋,其他老师表情则有些落寞,纷纷哆嗦着找带过来的坐垫取暖去了。
韩沉堂虽然是最后一个爬上岸,但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去关注他,更别说给他围个毯子。韩沉章和韩沉水挤在人群中,突然看见哥哥落汤鸡一般站在潭水边,全都哭着跑过去,两人脱下|身上的外套,七手八脚披在哥哥身上。
秀水镇的秋游,经过落水一事,众人再也没有心情游玩下去,于是校长整理好队伍命令全体下山。
下山的时候,有些学生经过韩沉堂的身边指指点点:“看,那么点个还想跳下去救人,也不怕被淹死,想立功想疯了哦。”
几个人捂住嘴巴笑嘻嘻跑开,韩沉章担忧地抬头看看他哥,他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身上烫得吓人,不会是发烧了吧?韩沉章急急忙忙拉着妹妹,带着哥哥跑回家,果不其然,当晚韩沉堂就高烧起来。
高烧的原因是韩沉堂原本底子弱,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跳水前还挨了打,最后被秋风一激就烧起来了。那个时代最怕孩子生病,烧着烧着就变成了肺炎,这个要钱的病谁家也承担不起。薛梅抱着韩沉堂哭了一顿,整夜整夜拿温毛巾给他退热,但这次高烧来势凶猛,薛梅敷了上百次都没能将高热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薛梅背着韩沉堂去找镇上的老医生,老医生给他注射几只西药,又开了些药丸。到下午的时候,韩沉堂高热慢慢退下来,但又咳嗽起来,老医生给他看看舌苔以及脉搏,就知道这孩子转为肺炎了。他叹口气,在薛梅的哀求下,冒着受处分的危险,给韩沉堂提前支出些药物,用了十天时间,治好了这孩子。只是这一遭,让原本贫穷的韩家如雪上加霜,给韩沉堂治病不仅花光韩家所有存起来的工分,还向周围人借了许多,韩治德大为生气,他一度嚷着让韩沉堂等死,不过韩沉堂终究没有死成,他熬着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梅的馄饨
薛梅坐在小凳上,一边用锅铲翻炒土豆丝,一边想着如何能还清债务。为了给韩沉堂看病,她能借的都借了,如今虽有些搞个体的风声传出来,但大趋势还是集体经济,除了在镇上的工厂里干活,基本上没别的赚钱途径。而韩治德自从听说有讨债人开始上门,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韩沉堂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因为受伤,再加上高热肺炎,如今瘦成了皮包骨,薛梅原本想给他弄点好吃的,但家里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了。他坐在小凳上,问:“妈,咱们家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薛梅将土豆丝盛好,温柔地看着他:“沉堂,这些你别管,好好养病就行,妈应付得过来。”
韩沉堂看着又憔悴不少的母亲,开口道:“妈,我想过了,我可以每天放学之后去煤场拉煤车,这样赚点工分好给家里面还债。”
薛梅心疼地看着懂事的儿子,想了想还是没答应,就在母子两人坐在走廊沉默相对时,韩治德突然回来了,他提着酒瓶子拉起韩沉堂的手就说:“跟我走!”
韩沉堂莫名其妙的,但直觉认为父亲肯定没好事,果然,薛梅拦住他一问才知道,镇上那个教语文的张老师,因为救了秦满满,今早被老首长一封亲笔信,推荐到市里去吃铁饭碗了!
韩治德兴奋道:“要说感谢,虽然是那个张老师救起来的,但我听说是你第一个跳下去的吧?怎么说,都得给你点奖励,走,跟我去首长那儿把话说清楚!”
韩沉堂听了,觉得脸皮臊得慌,他挣开父亲的手,低着头道:“我不去!”
韩治德怒了,一脚踹到韩沉堂身上:“你蠢的可以啊?你跳下去救那个秦满满不就是为了咱们韩家出人头地?你去不去?”
“我不去!”韩沉堂抬起头直视父亲,一字一顿道:“我救秦满满是我自己的事,与韩家无关,莫说我没能救起她,就算是救了,也不会腆着脸去邀功请赏!”
韩治德看了自己儿子半天,仿佛是重新认识他一样,突然哈哈怪笑道:“好小子,你救秦满满是你自己的事,不关韩家的事,你怎么不说你病得要死不活的时候,自己挣工分治病去啊?你搞得欠一屁股债,害得老子出门都绕着走,你小子还有脸说不关韩家的事,你花我韩治德的钱,居然还敢跟我叫板,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跨步从煤炉边抽出那根火钳,猛地就向韩沉堂的大腿刺去。薛梅惊叫一声,将儿子一把拖向怀里。韩治德看刺空了,上前又一步将火钳抽向薛梅。韩沉堂虽然病刚好,但心里始终有股气憋着,他用右手一把架住火钳,冷冷道:“爸,你说我花光韩家的钱,那请问你给韩家赚过几个工分,家里所有一切都是妈挣的,你作为爸爸,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兄妹几个,你不配!”
韩治德举着火钳,第一次被儿子这样反抗,刚开始有些诧异,但随着韩沉堂吐出的话语,他越听越恼火,最后只差点暴怒。他一向自诩为一家之主,且认为男人就要在家里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掌控所有权力和财力。他自己平日高兴了去挣几个工分用来喝喝酒赌赌牌,薛梅挣的工分主要用来养家,要说实话他确实没往家里拿过钱,但男人就是男人,韩家都是他的,难道老婆挣的钱他就不能花吗?
只是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还算温顺,最近几年倒是胆子肥了,不仅有时拿直直的目光看他,今天居然还能说话反驳了,他韩治德要是不树立下自己在家中的威信,恐怕他就要造反了吧?想到此,韩治德夺过火钳,指着母子二人道:“不想活了是不是?反了你,看我不抽死你!”
就在他火钳刚要砸到韩沉堂脸上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大喝:“你干什么!”
韩治德被吓一大跳,他转过身一看,一个身穿中山服,带着眼睛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瞪着他。
“校长!”韩沉堂跑过去喊道:“您怎么过来了?”
校长指着韩治德:“他是谁?怎么要打你?”
韩沉堂看一眼韩治德,低着头不说话。校长抬头问薛梅:“他是谁?”
薛梅支吾半天,才道:“是他爸爸。”
校长倒抽一口气:“什么样的父亲能拿火钳抽自己的孩子?韩沉堂,你怎么没有向学校反映反映自己的家庭情况?如果这样的人继续作恶,党组织一定会教育他的!”
校长一番义正言辞,把韩治德吓得扔下火钳,灰溜溜从楼梯口跑出去了。
校长摇摇头,回过身摸摸韩沉堂的额头问:“病好些了吗?”
韩沉堂点点头道:“校长您今天来有什么事?我明天就去上学!”
校长笑道:“也没什么事,路过!第一是看看你病好了没,第二是你见义勇为,虽然没能救起秦满满同学,但大家都看见是你第一个跳下去的,这样的行为勇气可嘉,学校决定给你颁发个三好学生的荣誉奖状,下个星期一升国旗的时候和几个老师一起领。”
韩沉堂听了,还是有些高兴,他虽然不在意虚名,但一想到如果阿宝能知道他是第一个跳下水的,也不枉大病一场,但这药费怎么赚回来,使韩沉堂又陷入深深的愁苦中。
送走校长,薛梅在吃饭的时候突然问韩沉水:“妈妈做的馄饨好吃吗?”
韩沉水咽下嘴巴里的白萝卜,大眼睛瞬间亮起来:“妈,我们要吃包馄饨吗?”
薛梅摇摇头,继续道:“沉堂沉章,你们说妈妈做的馄饨好吃吗?”
两兄弟齐齐点头。薛梅虽然性格懦弱,但确实在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比如说她会梳很漂亮的发髻,会做煎饼,还会包馄饨。薛梅做出来的馄饨,皮薄馅香,加点葱花就着油条简直就是人间美味,但家里实在太穷了,薛梅只在过年的时候做过几次,让孩子们打打牙祭。
薛梅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秀水镇好几个早餐的食堂都做馄饨,虽然卖得贵,但实在太难吃了。镇上有几个家境殷实的人,特别喜欢吃馄饨,自己又不会做,所以才去食堂买馄饨吃。其中有一个,是薛梅借钱的债主,薛梅的想法是,如果她包的馄饨那几个有钱人喜欢吃,她就做些,和食堂卖一样的价钱,权当是间接还债,兴许人家看在这份感情上,就缓一缓债务,还说不定可以全部用馄饨偿还。
她越想越开心,只不过韩沉堂提醒道:“妈,现在不许私营,要是被人告发了怎么办?”
薛梅愣住了,公公婆婆就是因为偷了公家的东西才被游街示众,最后双双身亡的,她从来没想过要重蹈覆辙,但是,做馄饨抵债这个想法实在太诱人了,她无法停止不去想。再者,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到处都有风吹草动,兴许没有人来管她,她做的又不是真正的买卖!想来想去,薛梅最终打定主意,先做几碗试试。
头天晚上,薛梅去供销社买些馅料剁好,再拿井水镇着,如今已快入冬,馅料是不会坏的。第二天早上蒙蒙亮,薛梅就起身生好炉子,轻手轻脚将面和好,又擀成薄薄的皮子,再将馅料包起来,烧一锅好汤下进去。馄饨熟的时候,筒子楼才有人打开门去梳洗,薛梅连忙将馄饨用保温杯盛好,跟韩沉堂招呼一声,就打开门跑出去。
她先是跑到债主那一家,倒出一碗让那家人尝尝,果然不出所料,馄饨很香,那债主一口气吃个干净,又听了薛梅的想法,虽有片刻犹疑,但还是抵不过美味的诱惑,答应薛梅帮她向其他几个人送送,如果吃得好,以后每天就由薛梅送过来,价钱和食堂一样。
薛梅在心里算了算,有些惊喜,食堂的馄饨卖得贵,但馅料的花费只是价格的三分之一,如果每天做几碗还钱,那么不用两三个月,就能将全部债务还清。薛梅想到此,有些兴奋地裹紧衣裳,如果还清债务,还能赚点钱让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