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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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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三!”

她走不动路了。她从未听过他长大以后的声音。他长大以后的声音已经跟以前完全没有关系了,就好像青春期发育长智齿变声这些过程真的能把一个人完全杀死。

“喂,你不要逃,我是阿童木。”

她根本逃不动。她一次次地踩在踏板上全部都是踏空。她想如果她的自行车没有在这个当口出问题的话,她肯定会头都不回地逃走,可是现在就好像那些噩梦惊醒的清晨,有时候她感到有只脚还露在被子外面,却不敢抽回来,仿佛周围静悄悄地围拢着旁观者,只待她身体稍微一挪动就杀死她。两辆从终点站开出来的空荡荡的公交车轰隆隆地飞弛过他们俩中间,然后他把刚刚点起来的烟头踩灭在鞋子底下就穿过马路朝她走过来。他的脸是陌生的他瘦长的身影是陌生的他走路的姿势是陌生的,但是即使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陌生人对她来说都没有关系,她能够认出他来在任何地方在任何岁月里。害怕迷惑紧张不能动弹麻木快昏死过去了心脏再也没有办法跳动了。救命。

“嘿,不记得我了。”

她看着他不能说话。她不能让他看到她死死地咬紧下嘴唇,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记得他她狠狠地记得他,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可是她记得他。她假装迷惑地看着他,路灯底下那些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她仿佛从未那么近地注视过他,简直可以闻见他呼吸里那股陌生的甜津津的烟味。

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他还能够认得出我么?为什么还穿着校服就好像是个该死的优等生?他会在心里恶狠狠地嘲笑我么?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遇见他,我愿意永远都不要遇见他。他难道不应该已经死了么?

“我一出来就到你学校门口去等过你,看见你出来但是不敢叫你。我想你大概也还是很讨厌我吧,可是你怎么就跟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啊!哦,头发长长了。”他伸手来摸了下她的头发。

她那副曾经因为头发上沾着口香糖而哭哭啼啼的模样他还记得么?他一定还记得,尽管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像个男人一样长出张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有条被剃刀刮破的小口子。他穿着咖啡色的滑雪衫而手里却依旧攥着只破双肩牛仔包,看起来就好像被他扔在下雪天操场上的那只。他说着话,她都听不见了,她只感到他身上那些陌生的东西在言语间就一点点地剥落下来了,好像万航渡路老房子里那扇被他摇晃得墙灰直落的门,不断地剥落剥落然后露出那张十二岁男孩凶狠的脸来。他还是那么孤独凶狠又冷漠,但是却竟然是个比校门口任何一个小混混都要好看的男孩。他的长头发他耳朵上面的银耳环他好像被刀刻出来的嘴角他那道好像刚睡醒的草席印般的疤他结实的指关节他的长大了的模样。

“你还住在万航渡路么?我给你写过信的,你收到了么?”他看着她然后突然摆摆手说,“算了,不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收到。在里面的时候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每个礼拜发信的日子,但是越等到后面就越是心冷。我想你肯定搬走很久了,严家宅都已经没有了。”他不停地在说,全部都是他在说。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球鞋蹭着地板,很严肃地说:“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童木啊。”她笑了出来。

她曾经在他面前笑过么?她不记得了,她光是记得那些疯狂的事情,根本想不起来他们是不是也有过好好说话的时候。这时候阿童木口袋里面的寻呼机疯狂地响起来了,是当时已经不太流行的摩托罗拉牌。那时候班级里有些家里有钱的同学都开始用爱立信牌手机了。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脸上的表情就突然紧张和焦虑起来。

他说:“我把我的号码写给你,你记得有事情的话一定要拷我啊。”

三三低头从书包里掏圆珠笔和练习本记号码,竟然还是显得如此笨拙和慌乱。他接过那张撕下来的纸潦草地写了只号码上去,还是如此用力过度圆珠笔戳破了白纸。那张纸她反复地折叠再折叠直到没有办法再折得更小。还没有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阿童木就已经消失在那些打桩打了一半的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匆忙得就好像有人在背后追赶他,好像他也正急于抽身要摆脱那些如此熟悉如此相同的可怕梦境。这一切都应该是个梦境,可是她明明捏着那张号码纸站在光秃秃的迅速冷却的冬天里。

6.

寒假过年的时候好几个亲戚家里都买了高层公寓的新房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州河里面的水突然变得不再粘稠不再散发刺鼻的恶臭,河旁边的棚户区渐渐被大规模拆除,再没有那些没有路灯的夜晚坑坑洼洼的小马路和低空掠过的蝙蝠。当然三三早就已经不再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去上那些补课班,屁股被颠得简直要裂成两片。现在苏州河两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高层建筑此起彼伏。绿化带里的树苗是刚刚种上去的,泥土松软,瘦小的树干包裹着草绳保暖,看起来空荡又残破,好像很难想象若干年后大树成荫的模样。妈妈很快就在那附近看中了一套正在建造中的两室一厅。在满地红红的炮仗碎屑还没有被完全打扫干净,空气里还流窜着硫磺气味的下午,她们俩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去看房子。那些房子都还围在脚手架里,间或露出灰色钢筋水泥的外壁。她们围着工地转了一圈,妈妈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去理发店烫过,被风吹得像颗枯萎的菜耷拉在头上。她们俩把自行车用链条锁在一起,然后走到河堤旁边。河对面的垃圾码头还没来得及被拆掉,扁扁的垃圾船紧贴着河面停泊着。

妈妈说:“他们说等交房的时候这些码头都会拆掉的,对面会造一个花园。过两年这河还会更干净,讲不定都可以在里面钓鱼。”

三三点点头。她茫然地看着墨绿色的河面默默地流淌,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年夏天她跟阿童木还有林越远沿着苏州河走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那座爬满滑溜溜青苔的桥在哪里呢?

“以后就有朝南的大阳台了,晒起被子来方便多了,你爸爸也可以在阳台上种点蔷薇花。”妈妈继续说着,手挽着她的胳膊,眼睛里放出喜悦的光芒来。

她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刚开始的时候三三的胳膊有点僵硬,但是也迅速地柔软下来。她很冷,说不出话来。房子要两年后才会交房。对她来说两年的时间都嫌太长。谁知道两年以后在哪里呢谁知道两年以后变成怎么样的人呢谁知道两年以后是不是就过期了呢?对她来说,住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她悲伤地发现,除了万航渡路哪里都是陌生的。那些崭新的坚硬的灰色房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它们成群结队冷漠又磅礴简直可以把所有的旧时光都淹没,压死。她会住在那里面的哪间呢?那些空洞洞的窗户,正对着苏州河的转弯口,幻觉真是迷惘又美好。

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璀璨河景,上海巴黎。

阿童木在再次看到这片河景的时候把自行车随便往地上一扔就撒开脚丫奔跑起来。他跑远的时候三三就觉得他身上那些附加上去的部分默默地剥落,掉了一地。他根本就还是那副十二岁时的烂模样。他奔跑的时候踉踉跄跄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跑过,随时都会摔倒在地上。不过或许这是因为他脚上踏着的不再是那双顶破鞋尖的回力牌球鞋,他穿着双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旧皮鞋,但是哪怕如此他还是用力地往前跑,似乎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小时候那条熟稔在心的河。那些垃圾呢那些墨绿色成片的水葫芦呢那些长在桥墩上面滑腻腻的青苔呢?要跑啊,要跑出去啊!

“嘿,你往前跑吧。我不再等你回来了,我走了。”三三在背后朝着他大喊。

但是显然他根本就听不见他也不在乎,他突然不那么在乎有没有人还在原地等待他。这不是他们的苏州河,他看到了可是他不相信。他想把脸转过去冷嘲热讽他感到恶心极了,显然他们都被骗了但是却无从谴责无从报复。他挥出去的拳头扔出去的砖头都砸在空气里面。

等到他停下来,他站在棵刚刚种上去的银杏树苗旁边,衣服全部敞开着,回头朝她喊着:“许三三,他们都期盼我死在里面。他们都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那里面。”

他说得那么煽情又那么挑衅。这就是他,就是阿童木啊!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死死盯着每个人的小男孩,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敌人。她着迷于这样的感觉,眼睁睁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从他身上蜕去,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在严家宅里按了别人家的门铃又领着她飞奔逃跑的阿童木。

以后她要怎么样来回忆这最后一段与阿童木厮混自甘堕落又令人害怕的时光呢?

这是高中最后一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三三知道阿童木会来找她,所以她在走出校门前跑到厕所里去,对着镜子把穿在滑雪衫里面的校服脱下来塞进书包里,顺便把那枚已经脱了漆的校徽也扯了下来。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他妈的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她不是,她不是他们那伙的。其实她早就已经把那个拷机号码背了一百遍,有几次她已经拨通了却在听到寻呼台小姐彬彬有理又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时害怕地挂断。她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挂断电话心脏就扑通乱跳。为什么竟然有快乐得想要尖叫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呼之欲出呢?这快乐让她在清晨猛然醒过来,这快乐导致她在整个白天的摸底考试里都心不在焉,恨不得能够扔掉圆珠笔扔掉计算器一走了之。那些死去的部分又慢慢活过来了,她感觉到这点的时候既羞愧又骄傲。她害怕从睡梦中醒过来那些快乐竟然还延续着,她总是醒过来然后把压在铅笔盒底层那张捏皱的纸把那个号码再念一遍。她握着笔的手会突然发抖。该死的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而万恶的蠢蠢欲动的春天会怎么样呢?阿童木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校门口却跟周围那些小流氓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的外套被风吹得完全敞开着,鼻子冻得通红却好像根本不冷似的。哪怕没有穿耐克运动鞋和阿迪达斯的拉链衫,只是推着辆破烂凤凰牌自行车,他犟头倔脑的样子依然非常醒目。小时候他就非常少笑,所以看起来并不是那些小流氓般的粗野和玩世不恭,只是像个严肃的少年。

“走,跟我去个地方。”他不容分说地跨上了自行车。

自行车链条发出响亮的吱嘎声。好像对他来说,那些坐在严家宅阁楼里那床潮湿的被子上打“魂斗罗”的黄昏就在昨天。他努力装作这当中大段的日子都被压缩到看不见,明明已经成年却只有那颗十二岁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三三赶紧也用力踩起踏板来跟上他。他骑车非常快,在所有没有警察的路口都闯红灯,急刹车的时候轮胎橡皮发出疯狂的声音,根本就不回头看看后面的三三有没有跟上。而她呢,她用尽全力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正在找死的小孩,不要命的小畜生,那些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来破口大骂,而阿童木几次三番在那些熙攘拥挤的路口毫不费力地擦过去。三三听得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们沿着桥穿过了苏州河,傍晚的垃圾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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