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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诗篇赏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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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
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
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
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
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
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种下入深渊,上追神灵的诗句,在诗意贫乏的时代,具有生存感悟的深刻性。作为今天与未来的应答,《夜》几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然而正是在这意识的边缘,诗人握到了转机和超越的可能性:不是虚无,也不是简单逃向过去,回到人类的童年,而是更深地进入深渊,在狂风暴雨里,在浑沌动荡里,在真实的痛苦和空虚里,在炼狱和危险里,寻求真正的拯救与和谐。是的,救赎的可能植根于存在之中并有待于人类自身的超越。正因为领悟到这一点,在这章散文诗的结尾,说话者在经历了真正的焦虑与绝望之后,获得了心的安宁,从而真正与如同大母的夜取得了和解,站在万象平等共处的位置上,重新见到了如同源初记忆的湛露的绿草与温驯的康河。这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来:老僧几十年前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王光明)





第三卷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7112 23:56:18 本章字数:5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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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篷上悉悉索索啜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蒙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氲,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蟒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轮船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云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媳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扰。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上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畤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几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①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仇。他们不能相容的。①契古特白登,通译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著有《阿达拉》、《勒奈》等。其作品带有宗教感与原始主义意味。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重复将锋快的智力剧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回,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岩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她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印度的Gang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绒密绣的湖边,坐着一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子脑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晒,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摩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圆的额发,蔼然微哂着,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幽郁的神情,他爱人的倩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腺湿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心的安慰,立即摸出一枝笔,在白衣襟上写道:
月光,
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棂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晚餐的剩余,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烛台,不住地在流泪,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悲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
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肩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砖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她两根垂辫的发梢,她微澹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谧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①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衔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惟有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熏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然秋月溪声的戟刺,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了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①威尔斯,通译威尔士,英国本岛南部的一块地方。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静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全都满铺着蟹青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潜涧沥淅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发对照出静穆宁寂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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