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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散文集 作者:徐志摩(完结)-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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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真正麻烦讨人厌的地方。
白马就是白马,白玉就是白玉好了;即使你说骑在胯下的那匹白马实在是在你自己的心里,实在没有这样东西,那也还不要紧;不,他偏要来无中生有的从白马与白玉与白什么的句里面抽出一个白的性来,叫做白性。这来就是无穷麻烦的开场。因此就有了种种的人生观、宇宙观,你的放不进我的里面去,他的也放不进你的里面去,你说他的没有上底,他说我的漏了缝盛不了水,彼此谁都不肯让谁,大家挤在怪作祟的文字的暗弄里巴望发现发亮。中国哲学家离不了他的性与道,西洋的玄学家离不了他的什么实在论与认识论。我们凡人头脑简单的实在是摸不清这个有趣的麻烦,跟不上这热闹。有一天我在洋车上与一个朋友无意中说洋话,却不道恼了拉车的那位先生,他扯过头来说:“先生,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们真的听不懂啊!”我想我们也很想扯过头去对哲学家们说一样的话:“先生,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们真的听不懂啊!”但同时我们却不疑惑他们的确是比我们聪明,他们的话里不能完全没有道理,犹之拉车的对着坐车的也总有相当的佩服。所以每回一个哲学家的腔调能够放平我我们平常人听得懂的时候,我们一定不肯失掉机会的。
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个哲学家。他的话至少有时不至于过分的高深,他居然能体谅我们的浅陋,不来成天嘛咪叭咪哄的吓诃我们乡曲。并且他不仅用比较明显的文字来说明他的“系统”。他居然大讲讨论过女人来的。
尼采说他不能设想一个有太太的哲学家。不,我们简直不能设想一个与任何女人发生任何关系的哲学家。至少在这一点他得“超人”。他是单身站在一个高峰的顶上,男女性的云霞却在山腰里涌着,永远沾不着地。苏格拉底斯过了性欲年纪,有人去吊唁他的不幸,他回答说假如一个人在老虎的利爪下逃了命,你们吊他还是贺他。英国的边沁活到八十多,只学会了斗着小猫玩。康得,卢梭叫他“寇尼市贝格的老太监”不用说,更是一辈子碰不到女人。斯宾塞也是一个老童男。尼采自己也只会击剑与喝啤酒。叔本华更寒伧,整天在法郎克福德城里带着一只小狗(人家叫它“小叔本华”)飞快的走路。哲学家有太太的当然也不少,比如海格尔、休谟,但都是循规蹈矩的,我们很少听见正宗的哲学家有什么艳迹,除非你也算上从前的卢骚,那是到处碰钉子的,与现在的卢梭,他是出名的Lady ki ller哲学家很少直接讨论女人的。希腊人论恋爱,永远是同性恋,不关女人的事。中世纪的哲学家都是和尚,他们怕女人抢他们的灵魂正如他们怕老虎吃他们的肉。女人,在古代,在中世纪,只当得是女人;山里有老虎,草里有蛇,世界上有女人,再没有讨论的余地。罗马的屋维特,不错,讲过女人,但他在这里也只是个唯实主义者,他的Amores是与叶德辉先生编的“双梅景闇丛书”同性质的著述,并且屋维特是诗人的分类多。
女性好像是诗人们的专利,哲学家是没分的。他们因为缺乏经验,也就没得话说。在他们有相当经验的时候,他们看作不够重要,不值得认真的讨论。叔本华第一个破例。并且也不是因为他的女性的经验,一定比那“寇尼市贝格的老太监”高明多少,他比众不同的只是他的坏脾气;也算是女性该晦气,叫他消化不良时做的一篇短文骂一个透彻。叔本华是悲观哲学的近祖(什么哲学的远祖都得到希腊去寻);他只认痛苦是实在,快乐只是痛苦的缺席;他奖励自杀,这是从印度来的,从身体的毁灭中求灵的解脱;女人,不消说,他当然看作一种必要的恶业,有人说他的悲观哲学是完全从他早年恋爱失败里来的,我却不曾查考过他是否有过任何的恋爱经验。他的宇宙的中心是他自己,周围也是他自己;他只有他自己。他的虚荣是磅礴的。他一辈子没有密切的朋友,男女都没有,自己的娘与妹子都与他吵断到死不见面的。谁都跟他合不上,除了他的小狗。他就会怪人,前半世不曾出名的时候。他就成天抱怨社会不认识他的天才,后半世还是成天抱怨,怨社会对他的恭维不够过他的瘾。他咒诅生命,同时他自己最最怕死,一小点子危险的影子就可以赶他远远的逃命。他的同行嫉妒是不能信的;他骂海格尔、菲希德诸家的话,永远是他自身的大污点。
为了小小的事情他有一次发了大脾气,把一个女人从屋子里直摔出去,成了残疾,结果招了好几年的官司,还得养老她终身。
像卢骚一样,他也叫“自馁隐组”(Inferiority plex,我随便翻的)追了他一辈子。
这是我们的哲学家,肆意毁谤女性的哲学家,我们不能不佩服他的大胆。我不知道当时的反响怎样。反正他的脑袋没有叫女权论者打扁;德国的妇女终究还是温和的。不;叔本华倒反因此得了读者们的殊宠,到如今还是的,西欧哪一个有知识的女子不曾笑吟吟朗诵过他的大文。尼采说,每回你去接近女人,不要忘了带一根鞭子。有地方男人不打女人是没有感情的确证。英国爱看萧伯纳的戏也是同一心理作用——骂得舒服。但这也不全是的,叔本华与萧伯纳会得写文章是真的。
在他的意志论,他的康得哲学批评,一类文章再没有人请教的时候,他的妇女论还是可诵的,但这并不是我们今天把它译登的本意。慰慈的译文并不怎样仔细,他本来自己加上一段道歉的话,并且警告缺少幽默的读者不必冒生气的险。但高等教育的一个凭据,骞司特登说,是不仅捱人家不生气,并且会得自骂自己不生气。我们盼望我们的男女读者都有某程度的幽默,不至于对六十年前的死老儿闹不实际的意义。
叔本华的女性观察,当然不仅十分的过火,并且有地方是不对的。但他在他那时期,在他那一级社会里的妇女,我们可以推想的确是给他骂苦了——全骂着了。我是相信进化原则的,人类不论男女当然不是完全的,但他是可进化的,并且历史的看的确是进化的,我们现有的文化,不容讳言,确是完全男性的事业。女性是叫男性压着的,全世界都是的,不仅中国。但这近百年却大大的换样了。不仅在学理上我们对女性的根本观念完全的改变了,不仅妇女在社会上的地位改变了,不仅她的人格在人类所有活动里取得了与男子同等的认识,并且女子们实际上已经给了我们可惊的成绩,在学识上,在事业上,甚至于在创作的艺术界里(一个嘴巴给我们的哲学家,他说女子不但不能创作并且不能领会艺术)。我们已经眼见着伟大的女科学家、女学问家、女音乐家、女画家、女雕刻家、女诗人、女小说家,甚至女政治家、女法律家,在任何智力与创造力的活动里,她们已经充分证明她们的能耐,在一切压迫的势力让步的时候。跟着这智力的增加与灵性的扩大,她们原先在不平等甚至野蛮的社会状况底下养成的习惯与性情,也当然经受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叔本华那篇文章可以当作一篇节帐看,他这里结束了欧洲封建遗蜕的社会里的妇女——不负责任,没有公德心,孩子气,欺骗,作伪,见识浅薄,奢华,琐碎,虚荣心,嫉妒等等——此后却开始了一个新的光荣的妇女的纪元。这也是我们中国现代社会可以借镜的一篇文章,我们不妨拿我们在北京看得见的社交妇女去比较叔本华当初骂而完全骂着的欧洲妇女,看是否在他们已经僵成化石的在我们还是亭亭的鲜艳的花草,看是否在他们已经渐次完全脱离的缺陷的女性在我们正在尽情的仿制;同时我们也应得想想在他们已经实现的女性的尊严与天才在我们这里有影子见着了没有;在他们女性新得的权利是她们应得的权利,能耐与成绩公正的报酬,在我们是否还不免是不应分的要求。
新近卢梭夫人勃兰克女士出了一本小册子叫《哈哀贝希亚》(Hypatia,中世纪一个被判异端烧死的一个女学者),总结这百年来女性的成绩与此后的希望(许已见中译,如未颇值得译)。
提倡女权的小说家乔治(W。L 1 George)也出一书单叫《女人》,极同情极精湛的一篇论文,讲尼采哲学的鲁屠维基(Ludovlci),也有论妇女将来的新书,比较的有“反革命性”。又有一个奥国怪人叫Otto Weininger,十九岁(他二十三岁就死了)写的一本《性与品》Sex and Character)听说见解极怪,那又是骂女人的,一点是说女人是没有灵魂的(他是天主教)。但这一点并不新奇,百年前悲观派诗人理巴第(Leopardi)早就说过,他说因此男子最高的精神性恋爱,比如丹德的,女子就永远不能领会。
(原刊1925年10月14日《晨报副刊》) 
 

 
 

 
 
关于女子
 
苏州!谁能想象第二个地名有同样清脆的声音,能唤起同样美丽的联想,除是南欧的威尼市或翡冷翠,那是远在异邦,要不然我们就得迫想到六朝时代的金陵广陵或许可以仿佛?当然不是杭州,虽则苏杭是常常联着说到的;杭州即使有几分美秀,不幸都教山水给占了去,更不幸就那一点儿也成了问题:你们不听说雷峰塔已经教什么国术大力士给打个粉碎,西湖的一汪水也教大什么会的电灯给照干了吗?不,不是杭州;说到杭州我们不由的觉得舌尖上有些儿发锈。所以只剩了一个苏州准许我们放胆的说出口,放心的拿上手。比是乐器中的笙箫,有的是袅袅的余韵。比是青青的柏子,有的是沁人心脾的留香。
在这里,不比别的地处,人与地,是相对无愧的;是交相辉映的;寒山寺的钟声与吴侬的软语一般的令人神往;虎丘的衰草与玄妙观的香烟同样的勾人留恋。
但是苏州——说也惭愧,我这还是第二次到,初次来时只匆匆的过了一宵,带走的只有采芝斋的几罐糖果和一些模糊的印象。就这次来也不得容易。要不是陈淑先生相请的殷勤。——聪明的陈淑先生,她知道一个诗人的软弱,她来信只淡淡的说你再不来时天平山经霜的枫叶都要凋谢了——要不是她的相请的殷勤,我说,我真不知道几时才得偷闲到此地来,虽则我这半年来因为往返沪宁间每星期得经过两次,每星期都得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为再到苏州来我得感谢她。但陈先生的来信却不单单提到天平山的霜枫,她的下文是我这半月来的忧愁:她要我来说话——到苏州来向女同学们说话!我如何能不忧愁?当然不是愁见诸位同学,我愁的是我现在这相儿,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台上说话!我们这坐惯冷板凳日常说废话的所谓教授们最厌烦的,不瞒诸位说,这是我们自己这无可奈何的职务——说话(我再不敢说讲演,那样粗蠢的字样在苏州地方是说不出口的)。
就说谈话吧,再让一步,说随便谈话吧,我不能想象更使人窘的事情!要你说话,可不指定要你说什么,“随便说些什么都行”,那天陈先生在电话里说。你拿艳丽的朝阳给一只芙蓉或是一支百灵,它就对你说一番极美丽动听的话,即使它说过了你冒失的恭维它说你这“讲演”真不错,它也不会生气,也不会惭愧,但不幸我不是芙蓉更不是百灵。我们乡里有一句俗话说宁愿听苏州人吵架,不愿听杭州人谈话。我的家乡又不幸是在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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