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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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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恩反感极了。将军有些小地方也真是莫名其妙,这分肉的事就是一例,叫他看得又有了气。这样分法,太不公道了。要说这样的事呢,负责分配给养的四处处长霍拔特也是完全干得出来的,不过这一次却不能怪他。那时候思正好在将军的帐篷.里,霍拔特笑嘻嘻走了进来,报告将军说刚到了一批鲜肉。将军先是耸耸肩膀,继而就对分肉的办法提出了一些非常明确的建议。叫人听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无疑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算得到这样的分法会在士兵思想上产生怎样的影响,可是他不管,怨他恨他他都无所谓。贪图口福决不可能是原因,因为后来到吃饭时,侯恩看他吃鲜肉好象也不对口胃,只是稍稍尝了几口,到收拾时总要剩下满满的半盘,差不多顿顿如此。习焉不察也不可能是原因,将军做事才精细着呢。他心里还觉得挺得计呢。霍拔特走后,将军起初愣愣地对侯恩瞅了半晌,那一对淡淡的大眼睛毫无表情,可是后来他忽然诡秘地对侯恩丢了个眼色,说:“我可得让你多开开心啊,罗伯特。也许伙食改善了些,你就不会老是发那么大的脾气了。”“多承你的关照,首长。”将军听了,突然想笑却又极力忍住,结果反而笑得更滑稽了:先是一连串的咯咯,继而是一阵气也喘不过来的哈哈,打完哈哈马上端端正正坐在椅子里,咳出一口痰来,吐在他绣了姓记的丝手绢里。
过了一阵,他才说道:“我看现在可以搭个帐篷辟作娱乐室,晚上给军官们散散心了。罗伯特,你眼下不算太忙,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办啦。”
好奇怪的差使!不过侯恩到后来还是悟出了其中的缘故。他叫直属连里当家的上土给他抽调了一队人,让他们在一块地上清除了残根杂草,铺上细石子,支起一顶大营帐。帐篷搭好以后,又在四周挖了一道深深的排而沟。前面的出入口装了内外两重门帘,保证进出不会透光;另外还从废弃的帐篷上剪了几条帆布盖住四角的接缝,以免夜间有灯光漏出。这些都安排好以后,侯恩又花了一个下午,叫他们去砍些竹子,做了几张写字台,和两张牌桌。他做这个带队官,可自始至终虎起了脸——当兵的恨他,他感觉得到;故意说给他听的低声嘀咕,句句传进他的耳朵。将军就是看准了他一定会讨厌这个差事,所以才把任务派给了他,侯恩呢,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决心要把事情办得无懈可击。看到有活儿干得马虎,他就死死钉住不放,有两次还跟领头的那个军士争了起来。将军的算计妙是妙了,可是堂堂的将军居然以此为乐,似乎也未免太浅薄了点吧。
给了他这顿教训不算,侯恩不久发现底下敢情还有一顿教训呢。这军官的娱乐室,是派给白天管发电机的那个士兵附带兼管的。他的任务就是每天把两侧的遮帘早上卷起,晚上放下系好。发电机说是噪音太大,晚上不准使用,所以他第二个任务,就是每天把汽灯都灌满煤油,到时点上。
娱乐室建成几天以后,一天晚上侯恩踏进帐篷,发现里边还是黑沉沉一片。几个军官骂骂咧咧的,在暗里摸索。有一个冲着侯恩大声说:“侯恩啊,快点儿好不好,你总得让我们有个灯火吧?”
侯恩气昂昂来到管娱乐室那个勤务兵住的小帐篷里,给了他一顿熊。“怎么啦,拉佛蒂,你是差事太多,忙不过来啦?”
“哎呀,少尉,真对不起。我压根儿就把这事给忘了。”
“那好啊,现在你该去办啦,别站在那儿老瞅着我呀。”当时候恩真忍不住想大喝一声:“嗨!你快点儿好不好!”拉佛蒂出了帐篷,磨磨蹭蹭地到停车场去取煤油了,侯恩望着他的后影,不由感到一阵厌恶,暗暗骂了一句:蠢蛋!骂完却立刻感到一震:这么说自己对当兵的已经渐渐有点瞧不起的意思了。这种心理虽说细微,不大容易察觉,可毕竟是一种瞧不起的意思。这帮家伙,搭帐篷的时候想要拆他的台,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空子可钻就大偷其懒。不是今天在他手下干活才如此,也不是今天认识了他才如此,他们向来就是如此。他们对待他,态度之间自有一种本能的、直觉的猜疑,这使他觉得可恨。
他忽然醒悟了过来,将军又给他上了一堂课。他觉得自己感情上多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以前他带领士兵做工,总是摆出一副铁石心肠,因为他认为执行具体任务就容不得有一丝怜悯之心。做工嘛,做工的一般总是恨领班的。这算不了什么。所以那时他并不恨他们。
可现在他却恨起来了。将军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他是个当官的,官当久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在感情上总难兔要带上自己那个阶层的偏见。将军就是在暗暗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属于当官的阶层。他还记得当时将军那一对透着凶光的淡淡的眼睛先是愣愣地对他瞅了半晌,尔后忽然向他丢了个莫测高深的眼色。“我可得让你多开开心啊,罗伯特。”现在看来这意思就比较明白了。侯恩跟随将军这些时候以来,有一点他是早就看准了的,他知道只要自己有意于此,到战争结束要混个把校级军官那是十拿九稳的。他内心也不是没有巴高望上之想,看到这种前途也不是没有动过心,不过对这种巴高望上之想总有些不以为然。这些都给将军看了出来,于是将军事实上就把话给他挑明了:只要他有这样的心意,只要他能够克服自己讨厌军官、歧视军官的心理,他这种雄心大志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要看清自己的阶级属性啊,不要逾越阶级的界线啊。那本来是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将军却从反面来做文章了。
'正文  第34节'
侯恩深深地感到苦恼。他出身于上流社会,家庭是中西部的豪富门第,他虽然已经同家庭决裂,接受了为家庭所不容的思想意识,可从来就没有真正扔下过前十八年的生活留给他的感情的包袱。他觉悟到自己有罪,他为社会的不平义愤填膺,然而这些从来都不是掏出真心。他的伤口老不结疤,其实还不是因为自己的手一直在那里擦?这一点他自己也看了出来。他此刻还看出了,他在军官食堂里跟康安吵架固然原因很多,可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康安提到的那些问题,对他来说是不能有丝毫含糊的。他处事应对之间.类似这样的情况就太多了。由于自己的切身利益只可能促使他往后倒退,去跟父亲的思想妥协,所以他完全没有改变方向的余地,他就只能指靠其他的感情基础,来继续保持他那种特殊的孤立的左派立场。这种感情基础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有的;至于他看见纽约的友好相识接受这种政治观点都象理所当然一般,因而自己也便信之不渝,那就由来更久了。可是现在他却孤零零待在部队里,受到了将军那一套观点的严厉批判,仿佛身子还吊在单杠上,手指已经快要脱开了。
他回到了娱乐室,走进帐篷里。拉佛蒂已经加好了油,点上了灯,军官们也早已象晚潮一般不绝而来。两副牌局已经摆开,还有些军官就只好在写字台上凑合着玩了。
“嗨,侯恩,来打几副扑克吗?”说话的是曼泰利。侯恩在指挥部里朋友不多,这曼泰利算是一个。
“好吧。”说着侯恩便拉出了一把椅子。自从新辟了这个娱乐室以后,侯恩天天都把黄昏消磨在这儿,心里是故意要跟将军赌赌气。其实论这里的环境,那真是闷得难受:一进帐篷就热不可当,经不起几口香烟和雪茄一喷,马上就烟雾弥漫了。不过他觉得,他和将军暗里不断斗法,这就是一个回合的较量。将军要他开辟这个娱乐室——好啊,现在他就享受来了。只是今天晚上拉佛蒂的事点醒了他,他倒变得很有点儿怕见将军了。他从来不大怕人,现在却对将军好象有些害怕了。牌轮到他发了,他洗了几下,就发了起来,手里是在打牌,心却很少在牌上,不过是机械的应付。他感觉到身上已经在淌汗了,于是就脱下衬衫,往椅背上一搭。天天晚上总是这么个过程。到了十一点,这里的军官也就差不多脱得个个只剩一件汗衫了,帐篷里一派酸臭,烟味冲天。
“今儿晚上我这牌的手气看来是不错的。”曼泰利笑眯眯的,那衔着雪茄的小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这时早已是人声嘈杂,乱成一片,烟雾腾腾之中,热闹到了极点。远处不知哪儿的丛林里打了一炮,侯恩的脑袋里轰的一下,象是有一根极脆弱、极敏感的神经猛一搏动。他肚子里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师里居然每夜还有这样的烟客聚会!侯恩今天的手气平平,没想到才打了几副牌,就来了打搅:将军破题儿第一遭走进娱乐室里来了。只听见有人吆喝了一声:“立正!”
“各位,请稍息。”将军这么轻轻招呼过以后,就瞪起眼睛在帐篷里打量了一圈,闻到那股味儿,鼻子眼儿微微缩了缩。“侯恩!”将军叫他了。
“在!”
“我有事找你。”将军的口气尖厉,不带一点感情,说着还轻轻用手一招,也没等侯恩把衬衫纽子扣好,就走了出去。
“去吧,快到爸爸身边去吧,”曼泰利笑着说。
侯思窝着一肚子的火。将军跑来找他,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叫他十分得意的事,但是今天将军的口气却使他感到丢人。起初他甚至就想教在帐篷里不去了,不过后来他还是对曼泰利说:“看我回头再来翻本。”
“今儿晚上该不会来了吧?”一桌上有个军官挖苦他说。
“这就得听主子的了,”侯恩说。
他扣好了衬衫纽子,脚一赋把椅子推回了原处,就穿过帐篷朝出入口走去。帐篷一角有几个军官在喝酒,一瓶配给的威士忌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他刚听出那几个军官是在唱歌,身子一下子已经进了那个隔光的出入口,挂得严严密密的双重门帘弄得他手忙脚乱。在灯火通明的帐篷里待久了,一到夜凉如水的露天之下,就两眼一抹黑了,连将军在外边等他他也没有看见,差点儿就跟将军撞了个满怀。
“真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先走了一步,”侯恩吞吞吐吐说。
“没什么。”将军迈着方步,向自己的帐篷缓缓走去,侯恩极力压住自己的步子,不要走得太快了。自己刚才说了那句“得听主子的”,不知道会不会给将军听见?唉,这个混蛋!
“你找我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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