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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哪里写着要一碗面不卖的?”我气愤地说。
许多客人开始瞅那服务员,瞅的她很不自在了,她就跟我吵起来。
这时候,从饭店的包问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我一看就知道是墙上挂着的照片里的那个店老板,他走出来时,服务员立即闭上了嘴,转身要走,却被老板叫住了,询问怎么回事。我抢先把情况讲了,旁边一个吃饭的女人听了后,就不满地说了句:“哪有这样开店的!”
老板当即把服务员批了几句,并宣布扣除服务员半个月的工资,然后很客气地对我说:“先生不要生气,这顿饭我请客,你随便点菜,很对不起,是我对服务员教育不够。”
“我急着走,就要一碗手擀面。”我说。
老板亲自去了操作间,一会儿端出了一碗面。我吃完面付钱的时候,故意把几百块钱一起掏出来,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我说过不要钱,请你给我一个面子,只希望先生以后经常光临。”
我丢给老板十块钱,站起来就走,许多吃饭的客人都看我,老板一直把我送出饭店。我挺着胸走路,这是我到这座城市第一次走得人模狗样,虽然我只花了十块钱吃了一碗面条,但是我兜里有几百块钱撑着,我的腰杆就挺得很直。我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走路,是的,我要练习在这座城市里走路,这座城市里的人有着特定的走路方式,你必须尽快和他们融为一体。
14
“迷你洗脚屋”已经灯火辉煌了,我走进去找杨洋,一个女孩子告诉我杨洋正在陪客人,我就在楼下坐下,刚坐了一会儿,就看到柳老板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我就朝我笑,给我倒了一杯茶水端到面前,问我最近的工作怎么样,是否还在药行里打工。从她那种笑容里,我感觉她了解一些我的情况,那一定是杨洋说的。我点点头,仔细看了看柳老板,发现她的那张略有浮肿的脸,也还善良,她大概有四十多了,眼睑明显下垂,虽然化了浓妆,依然覆盖不住明显的皱纹,但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有过春光明媚的日子。她和我聊着炎热的天气,聊着这座城市的污染,最让她生气的是前面马路的卫生,许多店铺很不负责任地把脏水泼到马路匕。
有一个女孩子走过来,问我:“大哥需要陪陪吗?”
柳老板瞪了女孩一眼,说:“他来找杨洋的。”
女孩子说:“杨洋刚上去一会儿,我陪你不一样吗?我叫豆豆,你试一试,我比杨洋也不坏呀。”
柳老板说:“豆豆,你一边呆着,他不会找你的,他就找杨洋一个人,我知道。”
叫豆豆的女孩很失望地走开了。公平地说,她长得不坏,而且年龄似乎比我还小。
“她是本地人?”我问柳老板。
柳老板点点头,说就是郊区的,这一行已经干了两年了。说到这里,柳老板叹息一声,打住了话头,但是喉咙却蠕动了几下,好像肚子里有许多难言的话正往上冒。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楼,看起来有些身份,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衣服也比较体面,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洗脚屋。随后,杨洋从楼上走下来,把五十块钱交到柳老板手里。我突然明白了,杨洋的五十块钱,就是从刚才走出去的男人兜里挣的。我心里很不舒服,甚至不愿去看杨洋的脸。
“你来很久了?”杨洋欢快地问我,并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我没有说话,柳老板急忙说:“等你半天了,你还坐这儿干啥?带他上去吧。”
杨洋就拽了拽我的胳膊,尽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在杨洋的拽扯下,缓慢地上楼了。
在讲述我去报社的过程时,原来的那种兴奋没有了,我很干巴地说完,她立即紧张地说:“你没有说我在哪里上班吧?”
我摇摇头,心里憋闷得慌,看到杨洋已经脱了衣服,我却坐着不动。杨洋感到奇怪,伸手去摸我的裆部,“呀,怎么又不行了?”她发现我面对着她光滑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很吃惊地看我脸上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怎么蔫儿吧叽的?”她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杨洋,你能不能换个地方上班?”她听出我说话的味道有些异样,看着我的眼睛问:“你说我干什么去?到饭店当服务员,累死累活每个月二三百块,有意思吗?”
“在这里,什么样的人你都要接待。”我不敢抬头看她,低着头摆弄她的枕头,想到刚才那个老男人可能使用过这个枕头,就又把枕头抛开,说,“像那些老头,你还是要接待他们。”
“那当然,你总不能因为别人年龄大或者长得难看就拒绝吧。”
“让人看了都恶心……”
“恶心?”她惊异地瞪着我,说,“恶心又怎么样?恶心就别干这一行,就说医生吧,每天要跟各种病人打交道,他们不感到恶心吗?但是他们照样要态度和蔼地服务,这是他们的工作。”
我突然有些生气,仰起脖子看着她,说:“这不一样,医生是治病救人,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他们的职业是神圣的。”
杨洋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那我呢?我是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看不起我们是吧?你忘了当初怎么感谢我的?”
我一声不吭,羞愧地低着头。
“你刚才看到的这个男人,其实和你很相似。”杨洋把话题转到我恶心的那个老头身上,话语里充满了温情,“他什么也做不成了,他来这里,只是想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很多年前就发现自己的老婆跟她单位的领导睡了,而且在他知道了后又睡了很多年,他没有办法离婚,里面有许多原因,他没有说。他一直和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很少跟那个女人上床,他们每人一个房间,分床二十多年,渐渐地,他对那种事情没有了任何念头。现在他退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解放了,应该把一些事情弥补上去,可是他确实不会做了。他是个老实人,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一般到我们这儿的人都说真话,对我们说任何话都不需戒备,他没有必要欺骗我。我陪他聊天,给他讲了我的故事,他一直把我抱在怀里,最后竟然哭了。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500块钱,我坚决不收,他丢在床上就走了。”
尽管我知道了她并没有和那个老头做事,但是我心里仍然别扭,那么大岁数的人抱着她裸露的身体长时间地抚摸——谁知道抚摸了哪些部位——而她用那种曾对我撒娇的笑脸,迎合着那个老头,甚至还要……噫!我实在不愿继续想下去。
“不管怎么说,我让你离开这个地方!”我有些愤怒地说。
“你是谁?凭什么?”她带着嘲讽的口气问。
我一下子噎住了,是呀,你说我凭什么这么命令她,我让她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我能养活着她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仍旧傻傻地说:“我爱你,你知道吗?我要娶你!”
杨洋笑了,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样子,说:“你爱我?你知不知道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有多少?差不多抱住我的男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相信了,不知道嫁了几次,我还不至于傻成这个样子。”
“可我是说的真话!”我认真地看着她。
“或许吧,我相信。”她的语气平缓了一下,说,“那又怎么样呢?你现在还小,在你这个年龄说这样的话,能靠得住吗?过几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再说了,我还不爱你哩,什么叫爱呀,我看得比你清楚,伟大的导师马克思给他的女儿找男人的时候,还问那个男孩,说‘你有钱养活我的女儿吗?’女人找男人,是找个窝,你眼下还是先顾自己吧。”
很明显,她是嫌我没有钱,当时我由于气愤,也就不怎么考虑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我说:“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是我还有脸面!”
这一下激怒了她,她把枕头摔向我,让我快滚,“既然你恶心我,就不要再来找我!”她驱赶着我,用脚把我朝床下踹着,就在这时候,她床头的一个小电铃响了,她一愣,立即快速穿衣服,对我说,“快走,公安来查房了!”
我的心“突突”跳,这突然的情况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愣愣地呆在那里不敢动了。她简单地穿了衣服后,拽着我刚跑出屋子,就看到几个男人跑上了楼,看到我们后,就呵斥道:“都别动,站住别动!”
很显然,几个男人是便衣公安,他们迅猛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冲进房间拽出了成双成对的男女。
洗脚屋柳老板慌张地朝楼上跑来,对一个便衣公安说:“兄弟,别介别介,我跟你们王副所长……”
柳老板说着,用身体蹭了那个便衣公安一下,但是便衣公安虎着脸,推了柳老板一把,说:“少废话!走,一起走,到了派出所再说!”
楼上一阵鸡飞狗跳,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一个肥胖的男人只穿着一条短裤,举着双手从楼上弯腰走出来,紧接又有两个男人裸着上身走下楼,那几个便衣公安凶着眼跟在后面。
外面停着两辆面包车,柳老板和六个女孩子被推搡进一辆车内,其中也有杨洋,她的头发散乱着,但是神色却不慌张。而我们这些男人就不同了,一个个垂着头,一脸的惶恐,被连推带踹地装到另一辆面包车上。
15
两辆面包车在派出所院子里停下,我们被带到一个大屋子里,里面有两个穿着公安服的干警,开始对我们审讯。首先审讯的是柳老板和杨洋她们那些女孩子,主要问她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等等。两个干警一个审问,一个登记。审问的时候,柳老板已经被一个便衣公安叫到一边,低声问话。
把女孩子都审完了后,柳老板就和便衣公安走过来。
“以后再搞这些不正当的生意,就把你的洗脚屋端了!”便衣公安严肃地对柳老板说。
“一定一定,我们只搞正当的按摩,你们放心。”柳老板撒着娇对公安下了保证,在一个本子上签了字,然后对女孩子们说,“听到了吧?让你们规矩点,你们在屋子里都干了些啥?走吧,回去再收拾你们!”
你或许不会知道为什么派出所没有刁难这些女孩子,很快就把她们放回去了,我后来也是听黑蛋解释的。黑蛋说派出所的人把这些女孩子当成了摇钱树,没有这些人他们去抓谁呀?派出所的干警一般有三种外来的收入,抓嫖客是一种,抓赌博是一种,还有一种就是靠盘剥自己管辖内的个体小老板。当然黑蛋的话也不能全信,公安队伍里有个别这样的人,但更多的是像报纸上宣传的那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干警。
女孩子就跟着柳老板走了,杨洋走出屋子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她们走后,我们这些衣冠不整的男人就被一个个叫过去审问,面前放着一个录音机,边审问边录音。手续比较简单的是那些本地有身份有单位的人,审问之后,兜里有5000块钱的,掏了钱走人,没有的就对他说:“明天中午之前,把钱送来,送不来我们就去单位或者家里要了。”
这些男人慌忙点着头,表示一定准时送到,并请求不要通知单位或是家里。公安就把他们放了,知道他们明天会早早地把钱送来,他们要的是脸面。
有两个男人是外地来的生意人,兜里没有5000块钱,对他们的录音没有多大用处,干警们商量了一下,就把他们兜里现有的3000多块掏了出来,然后把他们扫地出门。
最后剩下我这个既不掏钱又不说话的人。干警们对我进行了搜身,搜出了我的身份证和剩下的几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