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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一点不足为奇,关键在于生活。“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绝对不是过时的老话。我是老来从子的退休移民,来澳之前,有位朋友曾集龚(定庵)诗赠我:“且莫空山听雨去,江湖侠骨恐无多。”定居悉尼后,我回他说:“悉尼雨量甚少,附近亦无空山,只能海上看云,看云的情调也不输于听雨。人到晚年,例应退休,弃宝剑于尘埃,不得已也,君其谅之。”
奥列不同,他正当盛年,一到悉尼,就投入新的生活,学英文,找工作,终于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文化岗位。现在他是悉尼自立快报的编辑。除了写新闻报道之外,还写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文章。这些文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把深深的感触,切身的体验,真实的生活,碾磨成一篇篇东西”。这就难怪他的作品不同凡响了。名作家陈残云说:“《悉尼写真》有一种广阔的视野和宏观的构架。”可知奥列也是在看云的,他看的不仅是悠然飘过悉尼海港的白云,而是时代的风云。
《澳洲风流》是《悉尼写真》的姐妹篇,内容则范围更广,有小说,有散文,有特写,有评论。地域也不只限于澳洲,还有记述作者欧洲之旅的散文一辑。“风流”一词多义,在一般的汉语辞典中,最少有八种解释。除了风俗教化、流风遗韵、风度标格、风光荣宠、男女邪行等等不同含义之外,还有司空图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苏东坡的“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辛弃疾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风流”,“古义”似乎也还不能尽包。我倒觉得英文中的romance一字意义较为近似。中文译作“浪漫”是音译。若用作文学的语言(西洋文学有浪漫主义),则似可意译为“多姿多采的人生”。romance常指所述事件比现实生活更为欢乐、雄壮或刺激的传奇故事。我所写的武侠小说,在西方与之相类的称为“骑士文学”,英文是romance chivalry,都是属于“传奇”一类。奥列写的短篇小说有没有传奇成分,那是另一个问题,《澳洲风流》却确实可以称得是多姿多采的。不过我们还是让奥列自己来阐释更好,他说《澳洲风流》“反映中国人在澳洲的千姿百态,但不仅仅是生存环境的揭示,更是人的生存行为的展现。……从多种角度去透视西方社会的人情世态,南半球袋鼠国的种种风流。既有拈花惹草的风流,也有开创事业的风流,既有受异域风情浸淫的风流,更有显中华文化本色的风流。澳洲移民的万般滋味,万种体验,尽在其中”。
奥列在《后记》中表明,他的着笔点“都是从澳洲华人的独特视角去透视这个不为中国人所熟悉的西方社会”。“不熟悉”在移民病态中属于症状轻微一类,更严重的是“格格不入”,原因不外乎是由于“观念”以及“生活方式”的不同。早期的留美学生中流行一副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上联写化不开的思乡情结,下联的“鬼”不一定是歧视外人(香港的外国人就常自称鬼佬,表示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既有“鬼”“我”之分,就当然格格不入了。在《未成年少女》这篇小说中,奥列有很精采的描写:母亲不满意女儿的暴露,不满意女儿要带男友回家,打了她两巴掌,结果女儿把警察叫来了。母亲到学校投诉,校长说不能管学生的私事。女儿说:“妈这辈人真没法,来澳洲都七八年了,还没融入澳洲,每次开家长会,我真怕她丢人现眼。”这也真是没有办法,大多数的中国人,根本就没有“私隐”(privacy)这个观念。
“望洋兴叹;与鬼为邻”这种牢骚,在今日的澳洲中国移民之中也许仍有。但更为写实的则是一副卡市(卡巴拉玛打cabramatta)新华埠(越南华人聚居之地)的牌坊联,联曰:“既来之,则安之,最喜地容尊汉腊;为福也,抑祸也,敢忘身是避秦人。”越南来的移民,情况和中国来的移民不同,但彷徨的心情和面对的环境则应是大同小异。汉腊泛指中国的风俗文化,澳洲的华裔移民,当然最喜欢的是她能尊重中国文化。但初到贵境,前途未卜,也总难免心情彷徨。这也是绝大多数的华人为了生活,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来进行“搏杀”的原因。在小说《不羁的爱丽丝》中,奥列写了一个在赌场任职的少女,她说:“我不明白,中国人比澳洲人还烂赌,富有富赌,穷有穷赌,都赌得那么狠!”奥列对她说:“澳洲人好赌,是因为天性,是消遣中碰碰好彩,这叫小赌怡情。中国人好赌,是因为命运,是把自己作为赌注,这叫人生拼搏!”这段对话或者可以作为注解吧。
当然还有第三种境界,那就是另一副华埠对联写的:
四海皆兄弟焉,何须论异族同族
五洲一乾坤耳,底事分他乡故乡
这就不仅仅是澳洲的风流了。
(一九九六年八月于悉尼)
雪泥鸿爪 旧地深情——《美游心影》代序
作者:梁羽生
文湘兄是我的老朋友,读了他的《美游心影》,不觉想起了苏东坡的名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去年三月,文湘兄嫂在阔别美国三十六年之后,旧地重游,历时两月,回港后写了三十五篇游记,结集成书,就是这本《美游心影》。
文湘兄有他特殊的人生际遇,他本是美籍华人,一九三九年从香港乘“克利夫兰总统号”以移民身分来到美国的。在美国成家立室,也在美国干了一番事业。一九四八年和妻子甄清珠一同离开美国。“三十六年归故里,重寻旧梦不胜情。”想文湘兄也当和苏东坡那样,有“人生无定”之感吧?
但这首小诗,也只能说出文湘兄《美游心影》的一面,他的情怀和苏东坡还是不尽相同的。
对一般人而言,像美国这样大的国家,两月之游,自是只能比喻为“鸿飞留痕”;但对文湘兄而言,这两月之游,却绝非浮光掠影!
这不但因为他是美国公民,在美国曾经度过十年不平凡的岁月——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在美国服兵役,在欧洲战场的美国第八十二空降师当反坦克炮兵,而且他的“根”就在美国!他的“老家”在洛杉矶,他的父亲在那里度过一生,他妻子的老家在圣塔芭芭拉,他的儿女在凤凰城,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都在美国。他在美国十年,回港后在《大公报》当了三十多年经济记者,对“西方世界”并不隔膜。
正由于他这些特殊“背景”,他就比一般游客看得更加深入,而他的游记也是对中美两国都有深厚感情的。下面我将就管见所及,说说他这部游记的几个特色。
特色之一,因他是旧地重游,就能对一个地方的景物进行新旧的比较。例如他在洛杉矶住过七年,因此他就能描绘出洛杉矶新旧不同的面貌,指出今天的洛杉矶不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的“暴发户”了,但仍是美国石油工业、飞机工业、宇航工业、电子工业及银行业蓬勃发展的一个中心,也能够为读者展示洛杉矶美丽的一面和丑陋的一面。
第二个更大的特色,是他能够深入美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尤其是华人社会。他让我们了解,新一代的美国华人,在生活方式、思想感情各个方面,和旧一代的华人有了多大的分别。不仅止于叙述,还有他自己的见解。例如“根”的问题,他说:“人在世界上,第一要生存,第二要温饱,第三要发展,这是正当的权利和幸福。一我这一次在凤凰城居住了一个多月,深刻感受到,我的亲属的儿女,以及我自己的儿女,都是扎根在二亿三千六百万美国人民中间。我同时体会到,他们唯有这样,而不是把自己置于“局外人”、“边缘人”境界,他们才有可能解决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的问题。我亲眼看到,这年青一代美国华人的职业,和他们父母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几乎完全不同。”(见《叶落归根与落地生根》一篇)又如“竹升”的问题,他在叙述了美国年青一代的华人,在社会上取得卓越成就之后说:“把今天年青一代的华人称为竹升,比几十年前错误得更加厉害。”他们可能不通中国文化,但是他们绝对不会不通美国文化。怎么可以把他们称为“两端都不通”,“既不通中国文化,也未通美国文化”的“竹升”呢?如果说,这年青一代的,出生于美国,长大于美国,受高深教育于美国,具有真才实学,专业技能,甚至本身是科学家的华人高级知识分子不通美国文化,那么我要问一句:“什么样的人才通美国文化呢?”因此他认为不应再把“竹升”这个“有讽刺意味的名字加在美国年青一代华人的头上了”(见《“偷渡的苦工”与“竹升”》一篇)。
第三个特色,是他对美国的科技文明应用到各个方面,有甚为深入的观察和剖析。例如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的舞艺表演,“几乎无一不带色情”,但“这些节目的表演,没有高水平的科学技术和管理才能相配合是办不到的”。他详细描写了那“一场接一场,连半分钟的冷场都没有”的“接近两小时的表演”,“导演的调度有节,后台的密切合作,毫厘分秒不差”。那是一段非常出色的文字,希望读者不要错过。
除了上述的三个特色,它对名胜风景的描写也是大有可观,可以媲美一流游记的。举一段他描写大峡谷的风景为例:
我自己观看大峡谷的景物时,不论站在边缘上凭栏远眺,或是站在伸出峡谷上空的大岩石上环观四周与向谷底俯视,都恍如置身幻境。当远眺大峡谷的水平地层的轮廓时,它就像成万卷书构成的层层叠叠密集的曲线图案,随着大峡谷的曲回,酷似一条绸带,在大地上随风飞舞。这种自然景象,使我感到大自然的无限美妙。
由于《美游心影》具有这许多特色,我乐意向读者推荐这部游记。
(一九八五年九月于香港)
柳北岸的旅游诗
作者:梁羽生
柳北岸是新加坡的著名诗人,原名蔡文玄,原籍广东潮安,一九零三年出生,今年(一九八八)已经八十五岁了。但他得天独厚,望之仍似不过六旬。他平生最喜旅游,足迹遍五大洲,因之作品也以纪游的诗最多。结集出版的有《十二城之旅》、《雪泥》等等。他的旅游诗很有特色,讲究格律音节,注重修辞炼句;而且由于他对历史的熟悉,对各大名城的描写也就更富“内涵”,而感怀亦常寓哲理。新加坡作家赵戎这样评论他的《十二城之旅》:“读了它胜读十二本游记,与其读那些矫揉做作的散文游记,不如读柳氏那简洁明快扣人心弦的诗篇更为深刻与难忘。柳氏通过这七十多首诗,表现其艺术风格的老练与感怀底适当,非时下一般诗人可比。”已故名作家徐訏为《十二城之旅》所写的“序诗”则这样称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