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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后汉书?窦宪传》说:“窦宪一门四侯,父子兄弟,并列高位,充满朝廷,刺史(州刺史)、守(郡守)、令(县令),多出其门……收容缇骑,依倚形势,侵凌小人,强夺财赀,篡夺罪人妻。商贾闭塞,如避寇仇。”照这段“官修”的史书看来,窦宪竟然派许多州、郡、县官来帮他搜刮;养许多打手,来抢夺平民财物;还霸占囚犯的妻子。(所谓“罪人”,焉知不是给他陷害的良民?)你看这岂不成了强盗头子吗?窦宪是什么人呢,就是汉和帝窦太后的哥哥。
另一个外戚,也是诸侯身份的汉顺帝时梁皇后的哥哥梁冀,他的胡作非为,亦是不在窦宪之下。他经常随便找一些借口,就把别人关起来,非敲诈到一大笔钱不放。一面又出卖官爵,以致“买官”的,“请罪”(要求免罪)的,挤满了向梁家去的道路。最骇人的是,他还把洛阳京城周围千里之内的民田,一齐圈为己有。这种野蛮的掠夺方式,在封建时代也是很少见的。
汉初封侯之滥,历史上亦是罕见。汉初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其后汉武帝大削诸侯,到太初年间(公元前一零四年前一零一年)最少的时候,曾经只剩下五个。但到了东汉光武帝(刘秀)从王莽手中夺回帝位之后,封侯又更多了。据统计,功臣〃食邑〃者三百六十五人,外戚〃恩幸〃者四十五人,刘姓贵族一百三十七人,一共是五百四十七个列侯,最小一列侯,也有食邑五百户。(即可收五百家农民的租税),但他们尚不满足,还要利用特权强占土地。如刘秀的儿子济南王刘康就曾强夺农田八百顷,马一千二百匹,奴婢一千四百人。刘秀的妹夫樊弘占田三百余顷,姐夫邓晨占田四百余顷。这些都是见于〃官修〃的史书的。
汉代女尸的得以保存完整,我想或许是和当时贵族的迷信风气有关。有钱有势的封建统治者进一步就想长生不老,秦始皇曾派人去求“不死药”,汉武帝也信神仙,希望长生不老,他修筑了一个“集贤台”,造了一个金人,捧着露盘,希望得到延年益寿的“仙露”。有两句唐诗“侍臣素有相如渴,不赐金擎露一杯。”就是嘲笑他的。司马相如是他的文学侍从之臣,患有“消渴症”(糖尿病),但汉武帝的“仙露”,却不能给他治病,还说什么长生?
次一级的王侯贵族没能力也不敢像皇帝那样去求不死药或建高台造金人,于是就竞倡厚葬,设法保全尸体,希望灵魂将会回来得以复活。这种汉代迷信风气,从两座汉墓的发现,可以得到实物的证明。
武则天是否淫妇
作者:梁羽生
武则天被攻击得最多的一条罪是“荒淫”。骆宾王的《讨武氏檄》一开头就这么说的: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待,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于聚麀。
举出的武氏淫行有二:一是“洎乎晚节,秽乱春宫”;一是“陷吾君于聚麀”。“晚节”,此处是指晚年。“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是指责她在做了皇帝之后,秽乱宫廷的罪行;“陷吾君子聚扈”,则是在指责她在未做皇帝之前,“狐媚偏能惑主”,颠倒伦常的“淫罪”。
依时间先后为序,我们先谈她的“陷吾君于聚麀”。
“麀”是母鹿,宋晶如注释“聚麀”云:“禽兽不知父子夫妇伦,故有父子共一牝之事也。”武则天入宫之初是做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地位不高的妃妾),后来又做了李世民儿子唐高宗李治的皇后,“陷吾君于聚麀”说的就是这件史实。
李治娶了父亲的小老婆,责任本来不该由武则天负,但身为李唐臣子的骆宾王,当然是不便指责皇帝如同禽兽的,只好归咎于他是受了武则天的“陷害”了。
先后嫁给父子二人,是否“禽兽之行”,这是属于道德范畴的问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民族,也有不同的观念。本文不想讨论。
但这种事情,出现在唐代,尤其是初唐,却不是偶然的事,有其种族及文化的因素。
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里一开首就引《朱子语类》-一六“历代类”三云:
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陈氏论述此条云:“朱子之语颇为简略,其意未能详知。然即此简略之语句亦含有种族及文化二问题,而此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实关键之所在,治唐史者不可忽视者也。”
“若以女系母统言之,唐代创业及初期君主,如高祖之母为独孤氏,太宗之母为窦氏,即纥豆陵氏,高宗之母为长孙氏,皆是胡种,而非汉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统杂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不待阐述。”
唐室既然是杂有胡族血胤,则它受胡族的风俗文化影响,那就不足为怪了。
“胡俗”是怎样呢,以大家都知道的王昭君为例。王昭君在西汉元帝时被选入宫,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三三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和亲”,她以入宫数载,不得见帝,自请嫁匈奴。入匈奴后,被称为“宁胡阏氏”。呼韩邪死,其前妻阏氏子立,成帝又命昭君从胡俗,复为后单子的“阏氏”。
同样是嫁给父子两代,而且王昭君还以呼韩邪正室(阏氏)的地位,又嫁给他的儿子做正室的。
“胡俗”如此,深受“胡俗”影响的李唐王室,出现了武则天“陷吾君故聚麀”这样的事情,那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虽然在汉族的士大夫看来,还是被人认为不知羞耻,不可饶恕的“淫行”,但这只是风俗不同,观念不同的缘故。
再谈到她的“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她晚年的“淫行”,是比“陷吾君于聚麀”受到更多非议的。
“秽乱春宫”,看来也似乎是“事实”。骆宾王的檄文是那么说,许多文家也那么写。在稗官野史中,更有难以胜数的、离奇怪诞的关于她荒淫的“绘影绘声”的传说。
稗官野史的传说不必管它了,现在我只选出两件见於正史的记载来说。
一件是说她宠爱一名叫薛怀义的和尚。薛原名冯小宝,是个市并无赖,武则天喜欢他,要她的女婿--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认他做季父,改姓名为怀义,时常召他入宫行乐,后来封他为白马寺主,大建佛寺,大塑佛像,登时使这个市井无赖成为显赫一时的僧侣大地主。
另一件是说他宠爱一对同胞兄弟张易之、张昌宗。这两兄弟相貌很漂亮,又懂音乐,武则天要他们进宫“侍奉”,各自封官赐爵,哥哥是“奉宸令”,弟弟是“秘书监”,事实上只是天天陪她饮酒作乐。
由于二张的得宠,许多美男子都想自荐人宫。因此引起了一个大臣朱敬则的劝谏。
朱敬则的谏疏公开说:“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臣闻尚舍奉御柳谟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薛怀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巨愚职在谏净,不敢不奏!”
这样亵读的奏表,见于史册,也是从所未有的。据说武则天读了这个奏疏,说道:“非卿直言,朕不知此。”不但不责怪这个渎犯她的臣子,反而赐彩百段。
然则武则天晚年的“秽乱春宫”是事实了?
我们对此颇有怀疑,怀疑史书过甚其辞。因为高宗死时她六十一岁,史书记载薛怀义受宠时她六十九岁,朱敬则谏美少年入宫时她已经是七十八岁了。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能否作出“淫秽”之事,似乎应属生理学范围。通常来说,可能性不大的。
然则那个谏疏为什么公然奏上,毫无隐讳,且见于史册?陈寅恪解释说,武则天既然做了皇帝,做皇帝就得有做皇帝的排场制度,男皇帝可以有三宫六院,三千宫女,她为什么不可以有几个男人侍奉?在武则天的立场来说,也许她正是要男人进宫侍奉,来表现她做女主的威严呢。
据正史记载,有个故事。御史中丞宋瓃性刚直,力争要杀二张,武则天不得已令张昌宗到肃政台受审。宋瓃正在审问,宫中出特敕赦免,宋瓃发怒道:“恨不一来就打碎这小子的脑袋!”她听说,叫张昌宗到宋瓃处谢罪,宋瓃拒不见。她知道宋瓃刚直,二张进谗言她都不听。从这件事情看来,她对待“男宠”还是“有分寸”的,不许他们仗势弄权乱朝纲。看来也只是把男宠当作“倡优之畜”罢了。
脉脉争新宠 申申詈故夫
作者:梁羽生
有人在报上谈起马君武先生的诗,其中有一首《三卅纪事》诗,是讽刺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组织的(按:其时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故题曰《三卅纪事》),很有意思。诗云:
潜身辞汉阙,矢志嫁东胡。
脉脉争新宠,申申詈故夫。
赏钱妃子笑,赐浴侍儿扶。
齐楚承恩泽,今人总不如。
这首诗不带一个骂人字眼,而把叛国臣妾的丑态刻划得淋漓尽致,确是一首上乘之作。
中国历史上每当外敌入侵的时候,广大人民总是不甘屈服、要反抗敌人的。但统治阶级却有一些媚敌求荣、丑诋祖国的人,“脉脉争新宠,申申詈故夫”,正是此辈的写照。
历史上也的确曾出现过一个“申申詈故夫”的具体人物,这个女人乃是晋惠帝的后妻羊皇后。晋惠帝是历史上有名的“蠢材皇帝”,叫穷人“何不食肉糜”,就是他的杰作。这个蠢材皇帝的第一个“正宫”贾后,却是个非常厉害的悍妇,后来引起“八王之乱”,被赵王伦矫旨赐死。羊皇后没贾皇后那么凶,也不似她那么弄权,但却是个丝毫没有骨气的女人。(前后两妻,一悍一贱,这个蠢材皇帝,亦可谓倒霉矣。)现在我们就从这个“申申詈故夫”的女人谈起。
公元三一一年,匈奴族的“汉王”刘渊,派遣他的侄儿刘曜、大将石勒,率兵入侵,攻入洛阳,晋怀帝被掳,晋惠帝的未亡人羊皇后也就成了刘曜的战利品。
羊皇后被掳后,刘曜见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又纳她为皇后,并问她道:“我何如司马家儿?”她竟无耻地回答道:“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有一妇一子及身三耳,不能庇之。……妾何图复有今日?妾生于高门,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已来,始知天下有丈夫。”不但“申申詈故夫”,还向“新夫”大灌“迷汤”!
但若依中国传统的“君子责人从宽”的古训,羊皇后毕竟还只是一个女人,虽为皇后,并未当权。另外有一些乘国当权,且又自夸是饱读诗书的“名士”,也向敌人摇尾乞怜,那就更加可耻了。这类人的代表,我们可以举出一个与羊皇后同时的西晋大臣王衍。
王衍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大豪门,《晋书》称他“既有异才美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贡,声名藉甚,倾动当世”。当时士风尚清谈,他做了大臣,仍以“名士”自居,有客来访,唯谈老庄。洛阳城破后,他被石勒所俘虏,怕石勒怪他,自己说我一向不问政治,并且再三劝石勒“称尊号”,做皇帝。石勒很鄙视他,骂他:“君名盖四海,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言不预事?”就把他杀了。又有另一个豪门王浚,平时门第的观念极深,但到了“胡乱”来时,就把女儿献给鲜卑的一个小官,并帮助敌人转过来侵略自己的国家,其后也被石勒处死。
可见媚敌求荣,不一定就能够从心所欲,而且更多的是“求荣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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