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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汉人……”杨康怔怔重复了一遍,随后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豁然回头,望向秦松,“秦公子,那日在南湖,你曾说……”
“我曾说过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那时青书也在。”只见秦松双目黯淡,脸色惨白,但他嘴角却含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眼睛望着杨康,口中却在对完颜庭说话:“王爷,杨先生说得不错,他不是女真人,而是汉人。”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松儿对不住王爷,虽然早知此事,却从未告知王爷。”
完颜庭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地道:“松儿,你……”
秦松扬了扬眉毛,笑道:“王爷是要问松儿‘为什么’吗?”
完颜庭道:“你是不服阿康?你觉得那些……那些本都是该给你的?”
秦松闻言却是黯然一笑,摇头道:“难道在王爷眼中,松儿便是这样的人?”
完颜庭闻言不由语塞,半晌才道:“那你是为什么?”
秦松躺在地上,仰面望着黑漆漆的石壁,悠悠笑道:“王爷想不通吗?然则料事如神的杨先生却定是明白的?”
“料事如神不敢当,不过我确实有些猜测。”杨康眼神微动,看着秦松的视线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秦公子深谋远虑,这一番慈悲、这一片苦心……在下佩服。”
秦松一震,失声道:“你……你真的猜到了?”
杨康先是一怔,随即却失笑道:“我怎会猜不到?”他望着秦松的眼神很温和,心中对这年轻人也浮起一层喜爱之情,有一刹那,他甚至觉得世上能懂这青年的心思的,也许只有自己一人。
但随即他却听到另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姓秦的明知我二叔的身份却始终不告诉你,那便是存心不想让你金国后继有人,再兴风雨。”他一震抬头,却见郭芙眼眸下垂,看不清喜怒,只能从她低沉的声音中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我二叔身为汉人,却长在金国;这位秦公子却是身为金人,却长在蒙古……”
“郭姑娘错啦,”秦松漫不经心地打断,嘴角犹自噙着一丝笑意,“我爹爹是辽人,我妈妈是宋人。我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同大金与蒙古相关。然而王爷是金人,我义母却是蒙古人。”他望着完颜庭的目光很平和,“我并不怪王爷瞒我,但我也不能为王爷害我故国——不管这‘故国’‘故’的是哪门子的国。”
他并不看完颜庭,也不看杨康,只是半阖着双眼,轻声说道:“我早就知道,将我从绝情谷救走的王爷姓完颜,一心要兴复大金,而将我抚养成人的公主则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我原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要将赵宋天下一分为二,也就是了。直到那时,我仍想着要为王爷赴汤蹈火。”
完颜庭脸色苍白,低声问道:“后来呢?”
秦松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后来?后来我从六王爷那里知道了我亲生父母的身份。呵,尽管他们一个是以金国官员的身份降了蒙古的贵族,一个是流着汉人的血,却卖给金人为婢的风尘女子,高低贵贱有云泥之别,但这于我——他们于我,却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自那之后,我便再不是从前的我了。”
杨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问道:“我的身世,你也是那时知道的?”
秦松点了点头,轻笑道:“我怎会想到,斡难河边对我关怀有加的耶律父子竟会是我的父亲与兄弟?话说回来,杨先生,你当日在鄱阳湖上,究竟是怎么猜到我南下中原的意图之一便是要向耶律楚材讨个交代的?”
杨康下意识与郭芙对视一眼,含糊地道:“我在江湖上也算有些眼线。”
秦松显然不信,但杨康既不愿说,他也问之不出,只得叹口气,又道:“听说了杨先生你的生平之后,我又想了很多。而我想的头一件事却是……为什么六王爷要告诉我这些?”
杨康默然无语,郭芙却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完颜洪烈生性自私,既然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又怎会关心金国能不能复?会对你费这一番唇舌,还能是为什么?”
秦松笑道:“郭姑娘不愧是郭姑娘。我想来想去,也觉得赵王爷这一番行事,实在说不上什么深刻的用心,不过只是出于一点好奇……好奇我得知自己身世之后,会怎么做罢了。”
一室寂静之中,杨康轻叹一声,索然道:“你我的身世,又有哪里相像了?赵王爷自欺欺人,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
秦松轻声道:“其实六王爷将我的身世告知于我的时候……也曾添油加醋了一些东西。”他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耐人寻味,“比如他告诉我,我的亲生爹爹之所以会投降蒙古,那是因为在大金被亏负甚深;又比如我的亲生母亲之所以会沦落为公孙谷主的玩物,那是因为三王爷为寻找海陵王宝藏,使出了美人计……”
杨康脸色发白,郭芙鄙夷道:“……不要脸的东西!”
秦松闻言,有些得意,又有些伤感:“其实若不是六王爷求成心切,操之过急,将杨先生的身世生平也一股脑地告诉我,令我起疑,他这离间之计也许是会成功的。”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然而秦松正要继续,却听有人低声说道:“……我说那却未必。”
说话的人是宋青书。只见他脸色仍然泛青,面上神色却甚是凛然:“你便是真信了那个完颜什么……”
“完颜洪烈。”程英轻声说道。
“你便是真信了完颜洪烈的鬼话,将完颜先生当成你的生死仇敌,难道此刻就不会与我们一道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地困在此处,而是与那霍都狼狈为奸、密谋夺权?”
“……青书,你真是我知己。”秦松轻笑道,“但你未免太抬举我。我今日不曾与霍都沆瀣一气,却不是因为我良心好,而不过是……”
“——而不过是,你早已用了另一种方法,负了我爹爹。”众人闻言一怔,却见自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的公孙绿萼苦笑一声,幽幽说道:“爹,我早就劝过你,你那六叔心机深沉,留着太过危险,不若送他去一处太平所在安享晚年,你却总是不肯。”
完颜庭一怔,低声唤道:“绿萼……”
公孙绿萼听而不闻,继续说道:“你瞧这位六王爷多厉害?秦大哥分明看出了他不安好心,说的不是实话,却还是不由自主,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她看了秦松一眼,又垂下眼来,轻声叹道,“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明知杨……杨先生不是我族中人,却从不开口说明?”
谁知完颜庭沉默许久,忽然说道:“松儿不曾与我说实话,你不也是一样?你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得可真默契。”公孙绿萼浑身一震,蓦地咬住了嘴唇。却听完颜庭淡淡说道,“我方才只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却忽然想到……绿萼,你和阿康,本是旧识。他是宋人还是金人,你不会不清楚。”他苦笑道:“是了,你早就知道……你们都早就知道,却从来不说。成心看我的笑话?”
他声音低柔,公孙绿萼与秦松却同时一颤。过了良久公孙绿萼才低声说道:“爹爹息怒,女儿……实在别无选择。”
她原本一直低垂着眼眸,此时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坚定:“若是一早将杨先生的身世告知爹爹,爹爹为复大金,定会另谋他策……女儿与秦大哥实在不忍除大宋蒙古之外,中原大地再添一个大金。”
完颜庭冷冷说道:“阿康是宋人不是金人,若由他接手我的位子,自是宁死也不会对大宋挥刀的?”
公孙绿萼与秦松沉默不语,显是默认。
却听完颜庭冷笑一声又道:“即便如此,你们也大可早些将此事告知于我。反正完颜一族流落至此,除了阿康我本也找不到第二个姓完颜的男子。到最后多半会将你许配给松儿,到时草草逼他立个誓,让你们的孩子姓完颜也就是了。那时大权在你和松儿手里,还不是你们想怎样便怎样……又何必这么麻烦,宁可将你的好友得罪个尽,也要帮我请到阿康?”
郭芙与程英闻言,同时微微变色,却均不开口。
公孙绿萼凄凉一笑,道:“女儿便是再卑鄙无耻,也总还是要脸的。”
☆、第三十四回 自有岁寒心(下)
完颜庭挑眉道:“如此说来,我这位子,你和松儿定也是不肯要的?”
秦松强撑着站了起来,向完颜庭深深行了个礼:“王爷好意,松儿与绿萼受之有愧。”
杨康轻叹一声,不远处郭芙却是轻嗤一声,讽道:“不想秦公子人品心性,远胜家叔当年。”
秦松一惊,但尚不及开口,却听杨康低笑一声,颔首道:“不但人品心性远在我之上,便是这一份聪慧才智,也足令人赞叹。裘大先生真是教徒有方,可把什么东邪西毒全都比下去了。”
郭芙轻哼一声,正待开口,却听秦松忽然苦笑一声,说道:“杨先生,你别给我和师父脸上贴金啦。你再怎么说,我对不起王爷也是事实……所作所为,虽死不足以谢罪。”
杨康微微一震,住口不语。
“原来如此。”却见洪凌波微微一笑,说道,“我道公子何以对我和霍都背地里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原来是这个道理。”
秦松却轻嗤一声,道:“洪姑娘有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洪凌波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她见秦松冷笑不语,方才继续说道,“拐弯抹角的到底是谁?秦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一个个沉得住心气,将机关算尽。我小女子这一点道行,虽勉强也在这场戏中占了一点分量,却着实瞧不明白内里真假。还盼秦公子将话说个透彻,既解我洪凌波之惑,也给……这里的其他人一个明白。”
秦松道:“姑娘聪明伶俐,何须我来多话?”
洪凌波眉梢微动,悠悠说道:“公子如此费心为王爷掩饰,可谓用心良苦,怎能再说什么‘虽死不足以谢罪’?”
秦松面色微变,低喝道:“洪姑娘!”
洪凌波听而不闻,双目亮似寒星,轻叹道:“秦公子,公孙姑娘,你们还有武前辈与王爷,果真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眼睁睁瞧着霍都小人得志,也自岿然不动。我洪凌波自以为还算有一点道行,但与你们相比,却实在是望尘莫及。”她遥遥望着郭芙的方向,微微苦笑,“只是公子以为只要我洪凌波什么都不说,便没人能看出其中关窍么?”
秦松一呆,顺着洪凌波的视线看去,却见郭芙面色雪白,望着自己的目光之中,是比在鄱阳湖上更多出十倍的愤恨。
只听郭芙淡淡说道:“与完颜一族沾边的,果真都是厉害角色。秦公子、庭王爷,且不必管我和程姐姐、宋公子几个外人,尽快将你们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唱完,才是正经。”
秦松刚自悚然一惊,却听郭芙冷笑一声,微微转头,望着完颜庭又道,“庭王爷这还等什么呢?秦松和公孙绿萼这一唱一和,摆明了不肯接手你的烂摊子。而我杨二叔义士之后,更不可能去当什么劳什子后金东金的老大——你还能怎么办,赶快求你师父武前辈放你一条生路,再给你个二、三十年,让你完成实现平生梦想再要你性命吧!若武前辈就此松口,那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成,说不得,我杨二叔念在他同你过往交情的份上……再欺师灭祖一回,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场中诸人无不骇然变色,只有完颜庭面不改色,轻咳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郭姑娘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师父您老人家说呢?”
武眠风眼中闪过一道笑意,不动声色地道:“确实不错。你或者照着演一场试试?瞧我会是心慈手软,就此饶了你性命,还是勃然大怒,跟梅师姐的高□上三百回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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