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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看着他,却并不说话。又过了许久,郭靖叹口气,缓缓道:“蓉儿常说我是个木头脑子,万事谨遵师命。”
杨康一怔,有些糊涂地望向郭靖。却见郭靖有些艰难地咧开嘴,但笑起来却宽和仁厚一如往日:“五位师父既传了你那些功夫,自然是允了你收徒的自由,我又怎能干涉?”
杨康睁大了眼,忽然鼻中一酸。他微垂了视线顿了片刻,双手抱拳,缓缓向郭靖一揖到底。
郭靖见杨康如此郑重其事,心中忽也微微一酸。然而他一向持重惯了,这时不免有些尴尬。杨康自然知道他的性子,当下微微一笑便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方自张嘴却顿了一顿,随即豁然转身,没好气地道:“看够了没?滚出来吧。”
他原以为躲在边上偷瞧的是郭芙或是武修文,谁知犹犹豫豫自一棵大松树背后走出来的竟是武敦儒。杨康见状一怔,不由暗悔出言莽撞。郭芙武修文与他相处时日不短已颇亲近,然而武敦儒与他可谓极为陌生,这般语气毕竟有些不适。
但还未等他开口,郭靖却已先道:“敦儒?你怎会在此?”
武敦儒在郭靖面前极为自制,规规矩矩地行礼道:“修文说他四处不见杨师叔,我便帮着他找找,不想经过此处,竟见到师父和师叔在切磋武艺。”
杨康本是自在随心的性子,若是旁日见了武敦儒如此恭谨必要大是头疼,然则此刻郭靖既也在场,他不好多说,便只在原地沉默不语。郭靖见武敦儒新婚过后也无骄躁之色,心下微喜,夸了几句便转过头道:“既是如此,贤弟你便先去吧。”
杨康微笑颔首,对武敦儒道:“麻烦贤侄带路了。”
武敦儒一怔,忙道:“师叔请跟我来。”
杨康跟着武敦儒走出数十丈远,缓缓停下脚步。走在边上的武敦儒不由一愣,却听杨康轻笑了一声道:“修文和芙儿对我这师叔的往事知道了个□不离十……你呢?”
武敦儒沉默片刻,突然道:“那年在襄阳,我和修文去闯蒙古大营之前,我不小心听到了杨大哥与龙姑娘的几句对话。”杨康沉默不语,只听武敦儒又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时龙姑娘对杨大哥说……说‘你非亲手杀他不可么?’我当时心里烦乱,听了这话虽觉得古怪,却也并未多想,但后来我想来想去,只觉得龙姑娘说的那个‘他’……”
“说的大抵便是你师父。”杨康眼眸微垂,慢慢道,“此事你师父师母都知道。”他见武敦儒浑身一震,叹口气又道,“修文对我说过,你在试剑峰上曾劝过他心思不要太重。但我看起来,你的心思也不轻。”
武敦儒低下头轻声道:“我想明白之后,也知道杨大哥和龙姑娘已放下了那个心思。可是每当我想起这事,心中总是后怕不已。但我又不能说,不能对修文芙妹说,也不能对师父师母……”
“——为何不能?”杨康截口问道。武敦儒闻言极是诧异地抬起头,却见杨康背光而立,神色极是温和,“这种事情对修文芙儿确实不宜提,说与你师父也没大用,但对你师母……你想到什么,尽管说与她听便是。”
“可是师母……”
“她是你师母。”杨康又一次截断他的话,淡淡道,“绝情谷你师母对裘千尺说的话还记着吧?虽说她当日说的是芙儿,但你以为,对喊了她十几年‘师母’的你和修文……她便毫不放在心上?”他见武敦儒面带愧色,不由放缓了语气又道,“于你师母,过儿确有数次救命之恩,你师母将他看得重些也是寻常。但你也曾说过,过儿毕竟是个外人……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小家子气?”
武敦儒怔了一怔,忽然敛眉问道:“杨师叔真的会好好照顾修文吗?”
杨康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下来:“不会。”见武敦儒脸色微变却并不贸然开口,他才慢慢道,“总是要人照顾着,何时才能长大?——他既不愿一直生活在他师父师母的羽翼下,难道便会愿意受我的‘照顾’?”
杨康见武敦儒闻言面色虽稍有舒缓却仍有些不自在,不由叹了口气又道:“当然,如你这般也不是不好。你若能承欢膝下,我想你师父师母也会极是欣慰。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修文做不了你,但你也取代不了他。”
武敦儒深深吸了口气,朝杨康一拜道:“多谢杨师叔教诲。”
“教诲不敢,不过随口两三句话罢了……”杨康却不受他这一拜,只低声道,“也算是还你的人情。”见武敦儒愕然地张大了嘴,他不由微微一笑,“芙儿可都与我说了,你在柯大侠面前为我说了不少好话?”
武敦儒脸一红,讷讷道:“是修文缠着我,还有燕儿也说……”
“果然是兄弟,跟你弟弟脸红时一个样儿。”杨康歪了歪头,打趣道,“如何?现下放心将修文交给我了?”
武敦儒红着脸点点头,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杨康。
作者有话要说:挠头,我怀疑我要解释一下杨康的意图。就是说杨康当年在桃花岛上和欧阳锋联手咔嚓了江南五怪,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郭靖也没可能再要他抵命(至于二十年前郭靖有没有这个打算其实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杨康做下那种事情兄弟是没可能再做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两个人之间就没个矛盾心结了,只是没暴露出来而已(就像杨过不说娶小龙女的时候郭靖对他很好,一说要娶小龙女很可能闹得不欢而散)。所以杨康这次属于故意跑去郭靖面前把事情捅开了说,非要逼个厚道人明确表态。这种撩拨郭靖底线的做法其实挺无耻的,但是效果……确实很好就是了。于是这一章过后,郭靖和杨康之间隐藏的矛盾冲突算是消掉了……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第十六回 静听松风寒(下)
杨康见状不由有些疑惑,心思转了一周也没猜出武敦儒想说什么,只得开口问道:“怎么了?”见武敦儒迟疑许久却还是摇头不语,杨康眉峰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忽然道:“是与李莫愁有关,还是与我有关?”
武敦儒闻言不由大惊,骇然望向杨康,却见杨康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猜中了?”见武敦儒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李莫愁的事我与修文提过……我虽保了她一次,但不会再保第二次,你们无须为此介怀。”
武敦儒轻声道:“此事修文也告诉我了。”
“那便是与我有关了?——你想问什么?”
武敦儒脸色有些苍白,但仍勉力抬起头直视杨康:“你……杨师叔为什么整整二十年都不见杨大哥?”
杨康神色平静地回视武敦儒:“你想问的是我,还是你父亲?”见武敦儒浑身一震,他不由有些寂寥地叹了口气,“我当年那些事也不知你究竟知道多少……但你应明白,我和你父亲的情况完全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他闭了闭眼,斟酌着语气又道,“我与武三爷没什么交往,对他也不了解。但我相信,无论他曾经怎样糊涂……他一直都是爱你和修文的。或许他也曾伤了你们,但我想,那绝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见武敦儒眼神微闪,他苦笑了一声又道:“至于我对过儿……如果可能,我不但希望他不知道我还活着,甚至希望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我。”
武敦儒听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沉郁浓重得直压得人透不过起来,不由心下一紧。杨康见状却反而笑了:“我神神叨叨自言自语,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
武敦儒一怔,就在杨康以为他又将沉默不语的时候,他却低声开口道:“我只是没料到,杨师叔竟会对我一个晚辈说这个。”
杨康微微一笑道:“其实我对哪个晚辈都不忌讳说这些的。”说着,他又有些失神,“没办法,谁让我认识个三十五六了还厚着脸皮向人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求婚的‘长辈’?”
武敦儒沉默片刻,轻声道:“难怪修文芙妹都愿意与师叔亲近。”杨康洒然一笑,却听武敦儒又道,“可是杨大哥呢?”
杨康怔忡片刻,轻叹道:“过儿啊……他和你们都不同。”
他没有再说,武敦儒却也不再问,一时间只闻松风阵阵,在耳边回响不休。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之间几乎无话,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在林间。又过得片刻,两人出了松林,便见武修文与郭芙一脸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的慌乱,边上黄蓉手持打狗棒,神色间也有隐忧。武敦儒见状不由一愣,却听身边的杨康轻笑一声道:“怎的都聚在这里?”
黄蓉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问?不是你让芙儿找我,说是你若一个时辰还不出这松林便要我进去救人么?”
杨康摸摸鼻子道:“郭大哥的性子你还有不知道的?我让芙儿寻你不过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黄蓉一呆道:“跟靖哥哥有什么关系?”
杨康也是一愣:“芙儿没与你说?”他狐疑地望向郭芙,却见郭芙脸一红,低声道:“我、我只记得要与妈说……不记得为什么了。”
杨康闻言不禁失笑,瞥见黄蓉疑惑的视线,正欲打个哈哈含混过去,却听黄蓉已开口道:“敦儒,你方才见着什么了?”
武敦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杨康。却见杨康神色平和,见他望向自己,温和地一笑道:“还记得我适才说过什么吗?”
——对你师母……你想到什么,尽管说与她听便是。
武敦儒闭了闭眼,慢慢说道:“我方才路过试剑峰,只见到杨师叔和师父在动手过招。”
黄蓉了然中隐隐又有些困惑:“过招?”
武敦儒点头道:“杨师叔用的……是江南七侠几位祖师的功夫。”
黄蓉方自一奇,但随即心念一转,望向杨康的视线便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几个小辈看不出来,杨康却如芒刺背,感觉黄蓉微挑的眉状似平和的语气里都极有深意:“……原来如此。”
你不怕靖哥哥会一个激动控制不了自己伤了你,却怕他伤了你之后他会内疚后悔,所以才令芙儿火急火燎地来寻我……杨康,好手段啊!
杨康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明了此事缘由,想到前夜这嫂子还在自己面前说着“你便让我省省心”,今日却又玩了一场火,心中不由微愧,难得有些心虚地道:“咳,大嫂既已明了,小弟也无需多言。……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累得不轻,这便告退了。”
黄蓉见他目光躲闪,原想再刺他几句,但毕竟一众小辈围在身侧,只得叹口气道:“既是一夜未睡,便早些歇着吧。”
见杨康像只兔子一般溜之大吉,场中诸人不由都有些错愕。黄蓉苦笑着看了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片刻,转过头道:“没事了,都散了吧。——敦儒你留一下。”
郭芙与武修文互视一眼,乖乖走开,全不似两年前大胜关英雄大会黄蓉单独点了杨过留下时的不甘不愿。
武敦儒站在黄蓉面前,刚有些疑惑师母让他留下的用意,却听黄蓉叹口气道:“我瞧你在你杨师叔面前,可不似在我面前这么拘谨啊。”不等武敦儒开口,她又道,“师母知道,当年霍都那‘脓包’二字到底伤了你,是不是?”
武敦儒霍然抬头:“敦儒不敢。”
黄蓉微笑道:“这种事情,哪里来敢不敢的?这一年来你勤练武艺,你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吗?”顿了顿,她又缓缓道:“霍都的来历你也听你柯公公说过了,勉强算得上你师父的师弟。他现下就在我们桃花岛上——你可知师母对你说这个的用意?”
武敦儒只觉眼眶一热,但他终于忍住了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
郭芙与武修文被黄蓉赶出松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