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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禛被童言一问又哑口无言。若如今命人放了匡顗又言之过早,若再拖下去,恐怕女儿每日每夜都在他身边大吵大闹,不得安生……
正当他思忖之制,宋攸又欲施展哭功,哽咽道:「父皇又想骗我……人家现在就想见页页,我好想页页。」
「父皇从不骗攸儿。」宋玄禛心疼地抹去女儿夺眶而出的小泪珠,怜惜地轻抚她那红红的眼圈。
宋攸见宋玄禛放软话,立时得寸进尺地赖在宋玄禛身上,嗲声嗲气说:「那父皇现在带我去看页页好不好?只要看到他好好的,攸儿就乖乖留在宫里,不吵不闹。」
她见宋玄禛又开始思量,便又装出委屈的样子,用哭腔威逼低喊:「父皇……」
「好好好……不哭不哭。」宋玄禛真怕女儿再哭下去会哭坏嗓子,连忙抚着女儿的喉间希望得以舒缓。
谁知宋攸一点也不明白他的苦衷和细心,听见宋玄禛答应自己的请求即刻喜笑颜开地拉着他下床,不理他身子违和硬拉他出门。
幸然平福拉住宋攸说主子要换下脏衣裳才能出门,她才腼腆地放宋玄禛去更衣。
平福命人取来干净素色的衣袍,遂在屏风后侍候主子更衣。他看着手上的衣衫,不由低叹又是一年六月。
每年六月,宋玄禛除了早朝之外,身上所穿的衣裳皆以素色为主,亦无半点刺绣装饰,唯独不变的只有那块系于腰间缺了罗缨的青玉。
自宋玄禛失去那个孩子,一切生活作息也有所改变。平福看着如今主子比昔日还要消减不少的身子,他不由多劝主子更改膳食。他担心主子长此下去,终有一日不敌体虚而去。
丝绦一年比一年束得更细,平福的忧心便一年比一年增加。想到仅是那人回来便令主子心绪不宁,他不禁忧心如焚,生怕日后再有更大的事端令主子操劳烦心。
「陛下,不如由奴才陪公主到天牢去吧?」平福蹲身替宋玄禛系上青玉之后抬首一问。
宋玄禛淡笑摆首,抚上平福的头说:「朕跟他都避了五年,不论是逖国还是他,朕如今只想断了这份冤孽。」
他扶起平福,悠悠走出屏风抱起朝他奔跑过来的宋攸,细心地为她拨好前额的头发,在脸颊轻亲一下便抱着她前往那人所在的天牢。
第四章
「页页!」童稚清脆的声音伴随轻快的脚步声在牢房回响,匡顗惊闻转过头去,瞥见「丁丁」朝他扑过来,两手抓住铁栅说:「这里的人有没有欺负你?你别怕,要是他们欺负你,我就告诉父皇让他治他们的罪!」
匡顗无奈歪首一笑,规规矩矩地跪在宋攸面前,拱手低首道:「……匡顗参见公主。」
他暗里低叹,称自己为臣似乎言过其实,称自己为草民又好像于理不合,若无那人首肯,他断然不敢再自称为臣。
「呜,页页不要跪我!我、我不是公主呢,你看。」宋攸应声朝匡顗跪下,比起新年跪宋玄禛时还要干脆几分,她嘻嘻笑说:「我是丁丁,不是公主。那天的云片糕好好吃喔,谢谢页页。」
匡顗被她的真诚与行动感动,脸上牵起一记柔和的微笑,伸手抚上宋攸的头。宋攸高兴地吃吃笑着,感受匡顗的疼爱,二人跪在铁栅前傻笑着,看得转角的平福心头发颤,连连偷看身旁之人,只见他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看着二人。
被匡顗摸够了之后,宋攸蓦然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而且她还要放页页出来呢!
她拉下匡顗的手牵紧摇了摇,雀跃地睁大眼睛说:「页页,我很厉害地请父皇来放你出去呢!你快夸我!快点快点!」
匡顗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彷佛刹那间被人夺了魂魄的傀儡。
宋玄禛本想站在原地远远看过便算,任一切朦胧不清岂不更好?怎料女儿猛向自己招手,他逼不得已迈出脚步,走到牢前抱起女儿。
「父皇,放页页出来好不好?好不好?」宋攸又施展自己得意的软功赖在宋玄禛身上又亲又抱,一双与宋玄禛相似的大眼眨啊眨的,可惜通通都入不了宋玄禛的眼。
宋玄禛不看牢房半眼,专心为宋攸掸去衣摆上的泥尘,横手一摊,平福便送上丝帕,让主子给宋攸抹手。
「玄……」匡顗一语未毕,便感到平福直直向他投以憎恶的视线。他抿嘴吞下欲说之名,跪地俯身,改口说:「匡顗参见陛下。」
「你这小顽皮闹够了吧?该回去了。」宋玄禛用指头轻点宋攸的鼻尖,柔声细语,对匡顗的请安置若罔闻,彷佛身前无人一样。
宋攸噘噘小嘴,指着匡顗说:「父皇,您怎么不叫页页起来?他是攸儿的夫子。」
匡顗浑身一颤,却不敢抬头看宋玄禛,他不想相隔五年之后只换来一个冰冷的眼神。
「平福,摆驾回宫。」宋玄禛平腔冷调地说,就算宋攸在他怀里闹别扭,他也不放手,不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回到寿延宫,也不知道宋攸何时回去。他愣愣地坐在床沿,看着冷金色的纱帐随风轻摆,心中的情感也彷佛随此而动。
一眼而已……他看见他比以前更成熟深刻的脸孔,他对宋攸那记笑容一如以往令人沉醉。为何明明不想去看,眼睛却不由自主去追寻他的身影?明明有着欺君卖国之仇,却压不住心底曾经的情意心软?
真正想去看他的人是宋攸,还是自己?
他以臂压目往后倒去,横卧床禢,另一只手抚上肚腹,心头钝痛。
心痛之人又岂止宋玄禛一人,情恨双刃,匡顗本是执刃之人,利刃沾满二人的血,纵使他心甘被宋玄禛夺去性命,但利刃早已插入彼此的心,怎教他全身而退?
他在宋玄禛走后依然伏地不起,双手渐渐揪紧地上的禾杆,不管它有多刺手,恨不得能比心更痛,让他不再那么难受。
那一身青色素衣的身影在脑中挥之不去,可对他的冷淡比六年前初遇之时更深,宋玄禛对他的冷比酷刑更能让他受伤绝望。
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他清楚看见宋玄禛瘦了、累了,轻蹙的眉头像成了习惯。想起喜益宫里的小龙袍和血纸都是人儿的痛,他登时心痛得快要窒息!
为何当年不作解释,任人儿恨他怨他,让裂痕更深更宽!
泪水渐渐盈眶,但他毅然闭目吞下眼泪,压下喉间的哽咽。自见过宋玄禛之后,他决计再次留在他的身边,就算他不需要自己,他也要静静守候在他的身边,决不再为过往的懊悔而哭。
六月时雨滂沱,大殿幽暗,雨声淅淅飒飒,朝堂上一片死寂,出列之人更屏息绷紧。
「丁爱卿方才说什么?朕听得不甚清楚。」宋玄禛仰颏下眼看着丁凛弛,脸上的神色如天上乌云,站在丁凛弛身侧的姬颍浜怪泵埃床恍斡谏�
丁凛弛抬笏,一字不差重复启奏:「臣恳请陛下释放匡顗。」
百官闻言再次倒抽口气,心想这丁凛弛当真不怕死,竟一而再三要求陛下释放匡顗,这岂不告诉世人当今天子当年误下圣旨,如今更糊涂将人收监?这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放?
「丁凛弛,匡顗早于五年前葬身大漠,那何有释放匡顗之说?莫非你见着他的阴魂?」宋曷撇目挑眉,睥睨道中的丁凛弛和姬颍撇槐人涡G少。
宋曷自是知道匡顗未死,但他岂容此人再伤宋玄禛,他恨不得匡顗死于牢中,此生此世不再接近宋玄禛。
「臣当然听闻匡将军之事,但先前被当刺客关押天牢之人确是匡顗。若陛下无意释放匡顗,那臣只好依律法对犯人刑讯。」
宋玄禛面对似是威胁之话亦不动怒,转目看向姬颍剩骸讣О洌阌泻沃饕猓俊�
姬颍绕鸲×莩诟洞筇澹钪榫绨榛⒅恚退闼涡G在他调查宋曷谋反一事不惩反褒,他也不禁直言不讳。他虽爱才,也打算为匡顗抱不平,却没想到丁凛弛会选择一个如此极端的方式进谏。
他思忖片晌,俯首恭谨道:「臣亦认为牢中之人乃本朝将军匡顗,想来当年陛下于大漠遭马贼袭击时情况混乱,匡将军有幸大难不死,为顾全陛下面子才潜身进宫,不慎被误当成刺客捉拿。」
宋玄禛闻言不禁冷笑一声,心道这姬颍唤隹诜缃簦喙适乱材鼙嗟没嫔嫔鹑蝗酚衅涫滤频摹�
姬颍涡G那声笑声紧张得咽了一下,瞟向身旁的丁凛弛,瞥见他神色依然平淡,静静站在原地低首不语。
沈敕见情势不容宋玄禛否定,便上前道:「陛下,不如先让微臣和俞太尉见过牢里的犯人再作定夺,俞太尉是匡顗的师父,自然能够分辨牢中之人是否匡顗。」
「无须多此一举了。」一把男声清晰地传入大殿,立于殿前的侍卫竟不加以阻止,不过顷刻,便手执兵刃倒地不起,让一众文臣慌了,武将乱了。
那人身穿蓑衣,头带斗笠,带着一名异国女子高举令牌入殿。一枚金亮的令牌沾上雨水,众人定睛细看,登时认得那是将军令牌。
两个黑影自上方跃下挡住男子的去路,二人默契地朝男子的斗笠掀去,却见他身后的女子夺身上前出招,大殿上人人高喊「护驾」,俞胥最近龙座,也不管逾矩与否,双腿一跃,纵身到宋玄禛身前护主,大喊:「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皇宫?!」
「桑拉,住手。」男子不慌不忙地喊停桑拉,不待逊敏和明聪朝他攻来,他迳自脱下蓑衣,掀开斗笠,一身太医官服和熟悉的脸庞霎时呈现在众人面前。
「罪臣匡顼参见陛下。」匡顼拿着令牌拱手欠身,他的出现与自称令朝堂一片哗然,除了座上知情之人,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哼,匡顼……」宋玄禛勾起一抹冷笑,纤手随意一挥,逊敏跟明聪立时没了身影。他悠然地歪身托颏,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续说:「你手上的令牌从何而来?」
匡顼掐紧手上的金牌,回话道:「回陛下,家兄被囚天牢,罪臣逼不得已道明身分进将军府取出令牌。此举虽有不妥,但臣手上的令牌千真万确,绝无虚假。陛下若然不信,大可让吏部尚书大人一鉴真伪。」
吏部尚书抬眼向宋玄禛请示意思,见宋玄禛点头,他便上前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片晌,遂拱手弓身道:「禀陛下,此确是吏部颁发的将军令牌。」
宋曷冷哼一声,睨着匡顼道:「可笑!就凭你突然自称匡顗之弟和一枚令牌,就能确认牢中之人便是匡顗?如此一来岂不牢中的狱卒也能成为大将军?」
「匡顼之言确实口讲无凭……」匡顼朝宋曷抱拳,低首反讥:「既然如此,有劳王爷请狱卒把囚于牢中之人带到殿上,让百官当场辨认那人是否家兄。」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