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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楼既然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进出往来的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消息自然流通得快。一边走,一边听见各种交谈声。有的说起了银珠公主上表祈求回归故土的文章十分感人,有的说起了最近某某戏班子进京,演的好戏。
“《迎亲》,我还真当是女方嫁女、男方亲迎呢。原来,嘿嘿!”
梁丞相下台已经三年了,至今没有起复的痕迹,虽然还挂着文华殿大学士的虚职,有教辅太子之责,可当今永安陛下……年方九岁。等他的太子出世,梁丞相垂垂老矣。尚能饭否?梁家落魄是势不可免的,连升斗小民也敢评论几句《迎亲》了。
这出描写梁丞相的本家子侄在当地鱼肉乡民,强抢民女的戏剧,跟本来真相已经差到十万八千里了。比如,家境不错的高家——女方娘家,被写成是贫穷,无依无靠的刘姓父女投亲,不幸被纨绔梁家二少撞见。梁二少起了歹心,非要强抢民女。有刚正不阿的吴县令制止了。刘姓少女生的太美,梁二少色心难熄、茶饭不思、念念不忘。于是梁母才答应迎娶——漏洞其实很多,尤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的,一看就知道牵强附会。但演戏么。看个热闹而已,谁会那么较真?
傅胤之到了雅座厢房,命人上了清淡小菜,一壶清酒,自斟自酌。忽然听得一声叹息。声音竟然有莫名的熟悉感。他一愣,在记忆中飞快的搜索,半响,才想到这个声音原来是……
“撤下屏风!”
京城太小了,小到吃个饭,也能遇到熟人。不过。现在他当对方是“熟人”,而熟人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落地大理石水墨山水屏风后,也有一个穿着白色半旧锦袍男子。桌上清淡小菜,同样一壶清酒、自斟自饮。傅胤之先一步抱拳行礼,笑容淡淡,“阁下,相见既是有缘。若不嫌弃,何妨并桌而谈。”
那人微微一愣。打量了一下傅胤之的穿着、举止,摇头浅笑,“阁下分明已经认出在下的身份。何来嫌弃一说。”
他不问傅胤之怎么知道他的身份,傅胤之也不说他为什么起意并桌,两个人各自带着心思你敬我我敬你,很快把叫来的三坛子米酒都喝完了。
喝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样的面色不变、眼神清明,不由相视一笑。
“梁兄海量!”
“比不上小兄弟善饮!”
此刻,外面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怒骂声,“打死这个小人。打死他!梁家没有一个好货!逼良为娼,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他!”
被傅胤之称呼为“梁兄”的梁汝明,顿时脸色泛白。
一般人物,知道有这么个戏台,知道每天都有无数人等着上演抹黑自家门楣的戏剧上演,要么勃然大怒的想方设法阻止,要么无能为力的掩面在家。可唯独梁汝明,竟然每日过来倾听,像一个平常看客那样不落下每一场。
傅胤之注意到梁汝明的脸色变化,只有一霎,很快就恢复了,心里暗叹:不愧是未来能跟开国勋贵后裔对着干的梁大少啊!这份心智刚强、城府之深,他竟然生出最好不要与之为敌的念头。
因为有了这种敌人,恐怕日日夜夜都睡不好了。
“还没自我介绍。弟名傅胤之!”
“原来是傅老太师的子孙,失敬失敬!”
傅胤之笑容很淡,可是眼神却透着一股清澈认真劲儿,叫人生不出反感,“三年前小弟回乡祭祖,途径云阳……那《迎亲》路上弟去晚了一步,没有亲身经历,不过死掉的高家人,是弟帮忙收殓下葬的。”
梁汝明呼吸微微一滞,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锋利。
傅胤之恍若看不见,“逼良为娼,是假的,但高家陪嫁侍女的确被卖到外地;强抢民女也是假的,但令弟曾经挟两家名声,强迫高家另嫁一女,事不成,便使人散播谣言;至于最后武敏郡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了。”
《迎亲》流传到上京城,结局变成刘氏女被抢后,满心悲愤,在路上找机会寻死,幸而老天相助,喜遇天潢贵胄武敏郡王,打跑了纨绔梁二少。她欲以身相报,不过武敏郡王是什么身份?皇家子孙!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接受一个民女了,所以就随手指给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为妻。两个人的在县太爷的主持下成婚,十月之后就生了白胖儿子,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演出一百多场后,原来的情形没人记得了。反正结局是皆大欢喜,谁会计较当中曲折有几分真,几分假?
傅胤之想到戏里的结局跟现实的结局是一样的,怎么想都觉得古怪啊!他再次对梁汝明抱拳行礼,
“虽然明明知道太荒谬了,不过武敏郡王……请恕弟不能说出真相。”
梁汝明深深看了一眼傅胤之,点点头,“傅小兄弟不必多说,梁某心中明白。”
真的明白吗?傅胤之知晓此人心胸绝对算不上宽广,他虽不畏惧,却也不愿平白无故招惹上敌手——在明明知道对方很快要翻盘的情况下!
“小弟所说,并非为自己洗清什么。武敏郡王的身份为人,弟不愿意招惹;至于当日遇到梁兄之弟的所作所为,窃以为实在不适。梁家有此报,未尝不是教子不严的罪过。”
“不过,梁兄和梁相爷,素为弟内心佩服。家父家祖也曾道‘朝ωεn人$ΗūωЦ中数丞相,唯独梁丞相刚正不阿、远见卓识,可惜可惜’。”
梁汝明听了,呵呵一笑,指着外面喧闹的人群,“我梁家已然败落,当不起令祖的赞誉了。”
果然是心智狡猾之辈,傅胤之刚刚斥责梁家的时候,他洗耳恭听,这会儿称赞了,他反倒语气一变,“傅小公子说舍弟胡作非为,不过你自己弃文学武,在傅家有算什么呢?恐怕令尊令堂没少被人暗中评价‘教子不严’吧。
对了,顺便说一句,看这《迎亲》,县令多么英明,将舍弟发配三千里。我该庆幸么,陛下登基、大赦天下?”
说完,他带着淡淡的笑意,拱拱手,脚步不紧不慢的离开。
留下傅胤之皱眉思考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梁汝明好像还没有他记忆中的颖悟绝伦,不然就不会置他的好意与不顾了。难道,还有没有抛弃的羞耻心?
不管如何,梁汝明落毛凤凰不如鸡,今时今日还算不得他的对手。便是尚了主,有了驸马之名,光是两宫太皇太后,兼皇太后的母家,也够他受的!
先不说未来驸马梁汝明和他的公主,本朝的银珠公主回来后,果然不出傅胤之所料,很快显露了本性。她亲生父母都过世了,唯一的兄长还曾经阻扰她回归,被她深深记恨。
她从北狄不是灰溜溜一无所有的回来,而是带着众多珠宝财物和大批北狄护卫。小皇帝在圣旨上按了玉玺,内城一座富丽宅院、京郊三处皇庄就归属她了。她想住哪里就住那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享受迟来的青春富贵。大兴土木还罢了,皇族人多半如此,御史都懒得弹劾了。可出门撞见壮汉,二话不说强掳而去……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御史弹劾了两回,人家银珠公主说是侍女所为,又把人放了,送了一大笔钱财。被掳的人毫发无伤……呃,不算看不见的。问情况,只说好几个蛮族火辣的女人跟他睡觉。睡觉违反哪一条律法呢?
虽然有人怀疑银珠公主放荡,混在侍女当中偷欢,不过不能真的带着人证指证她吧!那样皇家的颜面放在哪里?
银珠公主的名声急转直下,很快声名狼藉。再也没人提及声泪俱下的上表了。这样名声欠佳的银珠,成了皇家人甩不掉的毒瘤——弄死她?她曾经和亲二十年,为朝廷和百姓做出巨大贡献!
宗人府宗正教育她,她就哭诉自己这二十年在北狄过的什么日子;皇太后开导她,她就一脸哀戚,说自己孤家寡人、生不如死。等到太皇太后出面了,她保证拘束侍女再不出丢皇家脸面的事情了,但提了一个要求。
她要傅尚之。
大名鼎鼎的,傅太师之后,被公认最有希望成为状元公的大才子,京城四君子之一。
第三章 谁的亲戚流落在外(上)
傅胤之的前世,有好事者评京城四君子、四美人,被老百姓津津乐道、流传一时。不过‘前浪推后浪’,德祐年间已经是旧事了,永安年间肯定要换新的一批,以适应世事变迁么!
比若前“四君子”梁汝明,家族败落,升平楼天天上演抹黑梁家的《迎亲》,他和梁家的名声都一样,臭了!其余跟他同列“四君子”的人怎么看、怎么想?肯定是不许别人继续谈论了。可惜新“四君子”还没有得到公认,世家公子们不似过往,经常举办宴会,在大众视线面露露面、写写酸诗,做一些风雅活动。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为永安三年的科举做准备呢!
毕竟世家子含着金汤勺出生,也需要通过正经乡试、院试、殿试举得功名。而举得功名后,怎样风雅都不为过了,不会被人讥讽“玩物丧志”“不思进取”之类。
新“四君子”的名单尚未出炉,不过坊间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加上家世、门风的评估,人选必是在八大世家中产生。至于德高望重、累世三公太师府的傅家公子们,大约自出生就被好事者层层剥茧一般评价个透。傅尚之,作为嫡出一脉,幼年曾得太师亲自抚养,毫无疑问榜上有名!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傅胤之暗自寻思,大概就是这样“名声在外”,才被赫赫有名的银珠公主看上吧!
自打傅尚之多了一个“爱慕者”,他连门都不能出了,银珠公主派了二十个护卫守着太师府前门后门偏门角门,只要傅尚之有朋友宴请、或者出门散心,必然会被闻风而来的公主侍女逮个正着。她们也不打也不骂,就是笑嘻嘻的围着,说一些轻浮的调情话。可把性情正直的傅尚之气的发抖。
他告诉父亲大人,可惜傅英玄也是毫无办法,皇家宗正和太皇太后不是也出面教训了?对于曾经和亲二十年、与国有大贡献的银珠公主,除非谋反大罪,诸如骚扰臣民之类的小小罪名,伤不得她半分——除了罚俸,还能怎样?
傅家几房兄弟聚在一处商量,反倒觉得这是傅英玄自作自受。因为傅家当初阻扰银珠公主回归最强烈的人,就是他。其余人不过做作样子,随大流的上了一本反对的奏折。偏傅英玄长篇大论,说起了“妇德”,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银珠公主既然嫁到外邦,就该老死他乡。
这下可好了,银珠公主回来,不报复他和他的儿子,报复谁去?
傅胤之听下人嚼舌头。知道始末后,扶额叹息,难道这就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可惜了前世,傅尚之不堪其扰,被银珠公主纠缠了足足一年,外界的舆论和目光活活将他压垮了。本以为中举后处境会好些。谁知道银珠公主得寸进尺,甚至派人威胁和他定亲的女方,造成被女方退婚!
被巨大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傅尚之自觉无颜存世,含恨自尽。
这是傅家鼎盛时期最大的悲剧,也是最大的耻辱。后来银珠公主死得莫名其妙,傅胤之认为自己的家族很难洗清嫌弃。
前世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不大。一心忙着读书考取功名,无暇关注。这一辈子……自然要有所不同。和兄长傅尚之的关系并不融洽,可同出一脉,怎么也不能看到他自己抹了脖子。
当然,相信保全性命后的兄长,无法指责他借机小小的生财一番吧?
……
“富贵赌坊”,是京城一家比较热门的赌场,因为除了提供牌九塞子之类的常规独具,这一家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