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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就过世了。”
“哦——”老者茫然地答应一声,尾音没着没落的,令人几乎忍不住要上去接住,再说点什么。过了很久,老者才承继上文发出叹息,“他还是走在朕的前头了。”
“皇上,”陈虹走过去,跪在老者的膝前——就算不是面对天子,而只是父亲昔日旧识,道理上也该如此——“请皇上节哀。”
乾隆慢慢摇着头。古稀之年的人了,动作有很明显的颤抖,目光也失去了大半明澄犀利,总像是不能聚集在要注视的人或物上头。枯瘦的手过去按在了陈虹肩头。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虹这次就只是迟疑了一下,似是在斟酌如何措词,而非不愿给出本应直白的答案。
“没有。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
“爹爹!娘!青桐阿姨!周阿姨!”苗若兰一进门,先满屋串着把能叫的长辈都叫了一遍,然后抓住了苗人凤的胳膊,“爹,陈叔叔呢?陈叔叔去哪儿了?他房里没人!青桐阿姨,陈叔叔呢?”
霍青桐轻轻笑着,摸了摸苗若兰的脸:“兰兰在外面好不好?你陈叔叔很想你。”
所有人的态度看上去都那么自然,但苗若兰还是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手指在苗人凤的臂上又用了些力。
“我也想陈叔叔。他……他好吗?是不是病得更重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苗人凤和苏卿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呼出一口气:“我带你去看他。”
走进第二重院子的时候,苗若兰几乎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了。这里是住在家中、甚至包括不住在家中的所有成员的圣地,正房最明显的地方,供奉着苗人凤的父母弟妹、胡一刀夫妇、以及红花会前总舵主和过世的当家们的牌位。
苗若兰的脚步停在门前的台级下,觉得寒冷从指尖慢慢升起来。
“进来吧,”苗人凤推开门,声音低沉,宛如发自遥远的地方,“来给你陈叔叔上柱香。”
苗若兰懵懂地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去,仿佛走进一个古老的梦境。梦里有四时不断的香烟缭绕,有一座座她并不认识、但从小就听长辈们谈论、称颂过的人物的灵牌,像冥冥之中的神祇,宽和而慈爱地望着她。
然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座陌生的灵牌,就在胡一刀伯伯的隔壁,但比较小一些,颜色也新一些。
她不必去看文字,也知道那是谁的位置。
“义弟陈家洛……”视野被眼泪模糊住了,牌位上的字幻化成那个总是宁静娴雅的人的脸,温柔地望着她笑。
苗若兰慢慢地跪了下去,手指掩着口,不让自己发出失礼的呜咽声。
“我……我不哭,我不哭……陈叔叔说,兰兰一哭就不漂亮了……我不在陈叔叔面前哭……”一边用手在脸上乱抹着,一边仍然一厢情愿地念叨个不休,“陈叔叔你别生气,兰兰不哭了,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灵牌在袅袅的烟雾中,像是笼罩着悲悯的表情。是已死去的人对生者的痛苦的悲悯。
苗若兰终于还是静下来,恭谨地上好了香,退出屋外。
那已经不是她能够随意打扰的世界。
“爹爹,虹儿哥哥……知道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苗若兰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陈叔叔是……什么时候……”
苗人凤抬起头来,望着树梢顶端的阳光:“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走得很安静,很安静。”
“很安静……”苗若兰重复着,也把目光投向那一株梅树。
§§§
这是一个安静的冬天。绒毛飞絮般的雪花在空中盘旋着、飞舞着,变幻着各种曼妙的姿态。
“冷不冷?”霍青桐把火盆往窗边又挪了一下,走回陈家洛坐着的椅旁时,掖了掖他腿上的毯子。陈家洛报之以摇头微笑。
“说得我弱不禁风一样。”
“我并不怕你弱不禁风,只怕你不老实,哪里不舒服还强撑着,不肯说。”霍青桐搬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硬拉过他的两只手,都捂在自己掌心里。“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老这样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血脉循环不畅。”陈家洛嘴角的笑意竟带着三分少见的顽皮,“这么好的雪,我要出去走走你又不让。”
霍青桐的目光闪了闪,语气却一如平常:“不许出去!忘了灵儿说,你这病最忌寒,好好地养过这个冬天,等开春树叶出齐了,也就好了。”
陈家洛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在那令人安心的熟悉语声中合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直到四天后才醒。他自己全然不知地问“雪怎么停了”,霍青桐只是含糊以应。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似乎上苍注入他体内的生气已只剩下个游丝般的末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轻轻抽去。
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已经无力稍微移动一下身体的陈家洛向霍青桐露出抱歉的微笑:“我……一生都在连累你啊!”
“少胡说!”霍青桐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要抹去颧骨下面那深深的阴影,“你是我选中的人,为你做什么,也都是我愿意的。”
“没想到……翠羽黄衫的眼光……这么差……”陈家洛有些抱怨、又有些满足地喃喃自语,然后再次睡去。
这一回他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意外的轻松,像是一生之间积累的疲劳和伤痛都一扫而空。头脑也灵敏起来,多年前的往事都历历在目。
他想起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我想出去看看。”他对霍青桐说。
霍青桐难得的没有反对。
积雪停在梅树的枝头,雪中红梅愈加显得精神。霍青桐在树下放好了椅子,又把陈家洛抱到椅上坐好,用毯子盖严。
“你扶我出来就罢了,这成什么样子!”陈家洛笑着埋怨。霍青桐却自顾摘了一枝梅花,递在他手中。
“你这个人哪,就是想得太多。别说了,看这花多美!”
“嗯。”
陈家洛轻轻地捻着那枝花,艳丽的花朵衬得他手指白如残雪,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平静的喜悦。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梅枝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停留在指尖的不舍的光阴。
天地间一片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是……文艺小清新地发便当……
然后这个人就穿越了,嗯……欲知详情请看七剑篇XD
明天还有一个番外,比较胡搞的
、番外二 别样江湖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约是所有人都在天水安顿下来、渐渐习惯了这个由义兄义弟和各自的亲属组建成的家庭的时候,苗若兰、陈虹甚至程灵素这几个孩子最喜欢的人,不是苗人凤,不是陈家洛,也不是长期漂泊在江湖上的大哥胡斐,而是苏卿。
因为每天晚饭之后,苏卿会在收拾好的饭桌上放一壶新沏的清茶,然后开始讲一段江湖故事。
她是梨园出身,唱念做打样样来得,这时候改行说书,倒也像模像样。说到引人入胜之处,几个孩子都瞪圆了眼睛、紧紧屏住呼吸,仿佛生怕出一点动静,就扰了书中大侠们的决斗。
不错,苏卿口中的大侠们三天两头决斗,而且场面都是这样的:
秋风肃杀,夕阳西下。两个绝世高手一言不发地站在漫天落叶之中。他们手中无刀,但刀已在,刀上无招,但招已出。
雷霆一击,生死立判!
……
看着孩子们紧张的时候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吞下去,苗人凤和陈家洛只能相对苦笑。这两个人在江湖中混迹一辈子,这种打斗方式非但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
作为西域边疆住民唯一的代表,霍青桐对苏卿口中的江湖的真实性持中立态度。
面对两个男人的嗤之鼻,苏卿倒是十分淡定。
“你们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这么说着的时候,还翻了下眼皮,而后指着陈家洛,“你知道乾隆在位多少年?”
“这怎么可能知道!”
“你就说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乾隆在位整整六十年,一甲子之数,而后禅位于皇十五子永琰——年号是嘉庆——又当了三年太上皇。”
“九娘,”苗人凤一副“你今天又没吃药”的宽容表情,“你什么时候都能掐会算了?”
苏卿没理他,还是看着陈家洛:“信不信?”
陈家洛微微犹豫了一下:“那你说……大清王朝一共延续了多少年?”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苏卿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二百七十六年,比大明还长九年呢!你还反清,反清——说找死差不多!”
“知道是找死,你还帮我?”陈家洛的神情却十分轻松,坐在桌旁还翘起二郎腿来,看得苏卿无比想揍他。
“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这些大侠不是成天这么说?”终究还是长出了一口气,苏卿笑嘻嘻地拉过苗若兰来揉弄,“兰兰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
早就等不及的苗若兰用力拍着手:“就是那个——有苏蓉蓉的故事!”
“还有李红袖!”程灵素也投了一票。
苏卿微一思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小丫头,还真是喜欢得对路。——只是兰兰你可不要学苏蓉蓉那样磨人才好!”略停了一下,又起了个念头,“你们把苏蓉蓉李红袖认领了,宋甜儿是谁?”
“紫衣姐姐呀!”苗若兰一看就是早有人选,回答得连个锛儿都没打,“她不也是广东人嘛!”
不经意提起袁紫衣,苏卿沉默了片刻工夫:“……你紫衣姐姐要是能像宋甜儿那么快乐,就最好了。”
这一段“胡铁花初入洞房,龟兹王李代桃僵”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算收结。陈虹突然眼睛一亮:“这琵琶公主这么有智谋,倒是很像阿娜!”
“去!”霍青桐啐了一口,“怎么连我也拉进去了!”
陈家洛笑吟吟地看着她:“其实也没有错,库车就是古龟兹国所在,你不正是龟兹公主么。”
“哎呀,”苏卿好笑地拍了下手,“你们说不听不听的,其实都听了是不是?还都分好了角儿了!——苗大侠,您认的是哪一位啊?”
很罕见的,苗人凤素来焦黄的脸色竟然微微红了起来:“虽说是江湖野闻,我……我倒是很欣赏那楚留香的。”
“噗——”苏卿刚忙忙地喝一口茶,倒有一大半喷了满桌,“苗、大、侠!香帅!你想当香帅!你能不找化妆难度这么大的吗?”
当着一家大小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攻击,苗人凤哼了一声,决定不能退缩:“你怎么知道楚留香长什么样?难道、难道就不能像我了?”素来老实的人强辞夺理起来也没有底气,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苏卿直接乐了:“我还真知道谁比较像香帅,可惜不是你。”
“咦?谁啊谁啊?”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趣,连程灵素都闪着眼等待答案。
“唔,”苏卿想卖个关子,一看见苗人凤一脸不服气,就不再停顿,直接说,“皇上。”
“皇上?哪个皇上?”
“还有哪个——乾隆!”
苗人凤皱眉看着甩手不高兴的妻子:“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乾隆?”
苏卿顿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措词,偶尔一瞥间却碰上陈家洛询问的目光。
——你没告诉他?
——呸!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什么“美人计”,是叫我怎么跟他说!
——好吧好吧又是我的错!
两个人眼风来往吵得甚是热闹,被冷落在一旁的苗人凤突然一拍大腿,又想起一个旁证:“对了,那楚留香,不是也有个好朋友姓胡的吗!”
“噗——”
苏卿决定以后讲楚留香这本书的时候还是不喝水了。再一瞥时发现陈家洛站起身来,往自己房间走去。
“哎,这就走?”
“我再不走,”陈家洛隔了几步路回头笑,“苗大哥要拉我做姬冰雁了!”
“噗——”苏卿简直是无奈地揉着额角,“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只有外边看着正经,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