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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常曦的心情他十分了解。初到一个陌生地方,迫不得已要和不相熟的人开始朝夕相处,谁都会戒备,谁都会伪装。自己刚穿到大梁的时候,还不是和对方一样。所以——嬴城丝毫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其实嬴城的心思很好猜:只是希望蓟常曦别把自己当成需要防范的敌人。
不过他知道蓟常曦很聪明,所以绝对可以明白。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奇怪的是,气氛倒并不僵持。嬴城刚才那不动声色的善意让他们之间冷硬的空气也微不可查的回暖了一点。
到了皇宫之后,果不其然,他和蓟常曦一前一后的就被人请走了。
这是防止他们串口供么?
延寿宫里,大梁国君和当今太子一左一右坐在嬴城身侧,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听。嬴城在中间很想扶额。
“四弟,新婚之夜可还愉快?”太子嬴岚此刻哪有平时的半分严肃和威仪,真是比宁祥还八卦点,“君父和爹一直在这忧虑,我没少劝来着。”
旁边的大梁帝王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嬴城默然:您装的还能再假点吗!
“总之都成亲了,你俩也就上点心。不止爹在这边盼着,人家蓟老将军也很急啊。”嬴岚搂着自己弟弟的肩膀,苦口婆心。
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待又多听了两句,嬴城才总算明白太子在说什么,通俗翻译就是——抓紧生个儿子吧。
受‘难中的嬴城还不忘分神想想蓟常曦,不知道那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时还能不能淡然自若啊——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劣,嬴城忏悔了一下,正襟危坐,状似诚恳的继续聆听唠叨。
这一边,好不容易脱身后,嬴城又认命的去了自己的生父、凤君湛箫那里。无任何意外的,两边都是大同小异的说辞。
等到总算能回府时,真的是身心俱疲了。
再看蓟常曦,也是满脸纠结和尴尬。
嬴城顿觉有趣,难得瞧见对方这幅不加掩饰的模样,坏心的明知故问道,“常曦,之前我没在,我爹都和你说了什么?”
“只是一些普通的询问。”
“可看你脸色却不太好啊。”
“……或许在宫里奔波了一天,有点累了。”
“这样——”嬴城有些歉意,“让你应付这些琐事……我……”
“……不是。”蓟常曦看嬴城似乎在内疚,只能解释,“也并不是累,是凤君问的那些……”话音戛然而止,墨黑眸子一沉,他微微咬牙道,“王、爷。”
这人反应真够快的啊——有点惋惜的摊了摊掌心,嬴城长腿交叠,懒懒的靠在太师椅中望着蓟常曦,总是光彩勾人的凤眸也带上了几分无辜。
这样的姿态倒也没法让人去较真,当然蓟常曦本就不是喜欢计较的人。只是他自小受到的条条框框约束太多,之后又经常在边境塞外夜裹黄沙、铁马征伐,接触的人大多都性格耿直、大大咧咧。现在遇到嬴城,只觉得这位王爷有时挺难捉摸,这人并没有那种万千宠爱集一身的目中无人,反而多了几分耐心和细致。但若提及正经和端庄,在嬴城身上是怎么也看不到分毫的。
蓟常曦如此想着,倒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
睿王嬴城,怪人一个。
日子在两人的磨合下,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转眼已半月有余。
嬴城的生活没有因为成亲而发生太大改变,他们甚至分房而居。只是自己会时不时的去蓟常曦那里待一天,即使是装给别人看,那也是很有必要的。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沐塘虽然一直跟在蓟常曦身边,但也没看出任何端倪。宁祥是知情的,却也只能默默憋着,就差没内伤了。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嬴城慢慢对蓟常曦也多了解了一些。其实,应该是对方的表现终于不那么抗拒了。
蓟常曦这个人,总是一副温和礼貌的模样,不过做起事来,倒是利落又果断,交代事情也言简意赅。然而,在感情方面却太温吞。
嬴城最常看见的,就是那人每天早上在演武场进行日训,没有一天松懈。接着其余时间便在书房里捧着兵书看得昏天暗地。
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嫌闷么?
大约是自己表情太过直接,这日,蓟常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问道,“王爷是否觉得我实在无趣?”
被说中心事,嬴城没承认也没否认。
蓟常曦也不在意,一手随意搭在黄梨木方桌上,抬头浅笑,“那王爷平日都有什么爱好?”
这样的对话,他们最近经常有,闲着没事就能聊起来。
嬴城走到他身边,随意翻动着摆放的卷集和兵书,“反正我不喜欢看这些东西,迂腐陈旧。不如一些动手能力强的玩意来的实际。”
“比如?”
“制陶。”他靠着桌沿,低头看着蓟常曦,“我在府里专门造了一个制陶的地方,你手边的杯子就是我做的。”
“王爷果然风雅。”蓟常曦颇有兴趣的拿起那只杯子打量了一番,“陶瓷这方面,我只略知皮毛。但看这杯子,白瓷黑花,光亮如漆,胎骨却略薄,如果没猜错,王爷是用了磁石泥为坯,颇有泉州窑制品的特色。”
“你真的只是略知皮毛?”
“是啊,多亏古书里记载的详细。”
嬴城一愣。
“王爷。”蓟常曦晃了晃手里的书卷,“这也并不总是迂腐陈旧对不对,至少它让我和王爷有话可聊。”
“是么——”嬴城凤眸虚眯,这家伙是在反驳自己之前嘲笑他无趣么?蓟常曦——
“不过,”那人话音一转,“制陶需要静心。等待物器成型的过程可以戒骄戒躁。让自己凝神专注,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蓟常曦冁然一笑“王爷觉得呢?”
真是给的一手好台阶让我下啊。既然对方这么善解人意,嬴城觉得自己也不能小气兮兮。
于是随便扯了个话题道,“我看常曦你总是沉稳自持。论起静心凝神,想必有更好的方法?”
“倒无其他特别,只是偶尔会练字来消遣。”
练字?说起来,穿越之后,自己的一笔字写的也够烂的……如是想着,嬴城转身看向桌上那张白纸,那是蓟常曦不久前刚写好的一首诗——“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娑素白月,人世已千年。”工整的楷书,端正劲美,气势雄厚,和这笔字的主人颇有几分相似。
这首诗……嬴城微微蹙眉,看来蓟常曦过的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尽人意。想想也有道理——身为一个器,却要去做一个楔该做的事情,的确……须比常人付出更多。
忽略心里小小的惆怅和感慨,嬴城只是夸道,“常曦的字写的真漂亮。”
“王爷谬赞了,”蓟常曦起身立于一侧,“说起来我还没看过王爷的字,可否让常曦学习一二?”
“我的字……不值一提。”
以为嬴城谦虚,蓟常曦就在旁边耐心的等着。
嬴城觉得自己要出一身冷汗了,太推脱也怕显得矫情,只好勉强提笔写了辛幼安的一句名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写完后,身边人就沉默了。
再然后,嬴城低低咳了一声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蓟常曦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词意很好。。。。。。其实王爷的字……嗯,也算自成一派吧。但如果能稍微调整一下,肯定是一笔非常不错的行草。”
说着,他将宣纸铺陈展开,拿起笔蘸了蘸墨,又交到了嬴城的手心。自己则绕过嬴城的身体,从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落笔时,要抬手,沉腕。笔身要端直,就像这样。”
嬴城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淡淡温度,耳畔的呼吸有些灼人。目光转回到笔锋游走的宣纸上,上面有一个“愿”字,侧头看了一眼蓟常曦,无声询问着他打算写些什么。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蓟常曦浅浅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对方的声音如同一壶陈年佳酿,醇醇醉人。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嬴城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清雅墨香。
悠悠微光透过窗棱斜照进来,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拽的窄而长。
第5章 卷四·艳惊游龙
羽箭在弦,手肘挽力后移,余光扫过百步开外的盾板,拉弓手指微松,身体绷紧如一只即将捕获猎物的野豹。
利箭破空而出,带起周围嗡鸣。只听得一声利落清响,羽箭尾端在正红靶心中间轻颤了几分,然后静止。
“果然好箭法。”抚掌走近演武场中的那个人,嬴城赞道,“常曦你真是尽得蓟老将军真传。”
“王爷。”蓟常曦笑着放下手中弓箭,“没想到你今日也有兴致来这儿。”他平素总喜欢穿暗色长衫,这次倒是一身少见的亮眼赤红,此刻紧衣窄袖,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分外张扬。
嬴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番,才道,“我只是纯粹好奇,因为你每次一来就是一个多时辰。”
也不等对方开口,嬴城径直走向场中摆放的一排冷兵器——双刀、长剑、钺戟,样样齐全。突然他顿住脚步,在武器尽头的一杆长枪前流连了片刻。
这杆长枪,通体漆黑,长约八尺。枪身刻有家族图腾,枪头如蛇状、刃薄锐利,即使在阳光下,也闪着森寒的气息。
——是一把不可多得的战场锐器。
嬴城转头看向蓟常曦,“这杆长枪想必不普通吧?”
“王爷好眼力。”蓟常曦走到他身边,说道,“这是蓟家家传的兵器,游龙枪。”
嬴城取下长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玄铁所制。对阵杀敌,估计很得心应手。”
“王爷对这些也感兴趣?”
与其说是兴趣……嬴城在心里叹了口气,倒不如说是为了应付。
自己这具身躯的原宿主虽然对诗词书卷不怎么感冒,但对耍刀弄枪却是一把好手。说到这里,可能会问——既然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新主宰,那么几招拳脚功夫肯定不在话下吧?但是,苍天可鉴,嬴城虽有之前那位倒霉鬼的所有记忆,但无奈自己的硬件跟不上设施,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很厉害,可没办法把这些厉害的技能发挥出来。毕竟在曾经生活的时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如此沉重的兵器。力气上不来,懂再多操作理论都白瞎。
为了不让自己露馅,这一年来,嬴城在骑射格斗方面可没少下功夫,不过这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好的。所以,他现在只是能勉强把弓拉开,把箭射出去。想要像蓟常曦那样箭箭正中靶心还真是难如登天。至于刀枪剑戟,他也渐渐熟悉起来,不过若让他沙场实战,那绝对是有去无回。
再过个大半年,冬季庆典之后就是春猎,届时所有皇亲贵戚、权臣官吏都会聚集猎场,而自己再这样下去……一定会丢人丢到西天去。
这一系列的念头不过转瞬之间,嬴城觉得既然这里有个现成的老师,那么不学白不学。他开口道,“常曦有所不知,我虽有兴趣,自己也常练习,但始终不得要领,成效不大。”顿了顿,语气中也带了点试探,“不知——常曦你是否愿意帮我指点指点。”
“承蒙王爷看得起,指点不敢当,”蓟常曦看对方这么谦虚,一下还有点意外,“我们以后可多切磋商讨。”
“这个建议很好,切磋啊——”嬴城击掌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可以。”蓟常曦丝毫不扭捏推拒,侧身让了一下,伸手虚扫过那些列放整齐的兵器,“王爷随便挑,或者想要游龙枪也行。”
嬴城摇摇头,没有把残酷的真相说出来——你那玄铁长枪太沉了好么!
最终他选了还算适合自己的,一柄六尺蛇矛。
待重新站到演武场中央的时候,蓟常曦已经等他多时了。
那人握着游龙枪,负手而立。红衣濯秀,唇角带笑,一双墨黑眸子却深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