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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晓……他也该别再把心力花在这些地方才好!”卢大公子看来是认可了“山长”这称呼,终于不再纠正什么,可眉心却依旧没有解开。他发出低微的咋舌声抱怨了弟弟一句,随即朝掌柜的摆了摆手,“承蒙费心,我只是避雨偶然路过,香料之类的贵重东西平素是用不到的。”
掌柜的整张脸都要扭曲了,却还不愿轻易放过这条大鱼:“哪儿的话,卢山长!古人云茗香之物‘必贞夫韵士乃能究心耳’,您和卢二爷这样的风流才子若还谦虚,那天下又有谁能领会个中滋味?我刚刚见山长您凝神仰望,想必定有佳构,诗兴大发之时若有一炉香在旁,那更是文思泉涌……”
“我从不作诗。”年轻的卢山长正色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掌柜的话,“读书人不专注诚正修身,以家国天下为己任,反而流连于文字上的雕虫小技,未免失之轻率。”
恐怕是士大夫身份的关系吧,卢山长对小商贾并没有多少谦恭礼让的意思,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骄矜傲慢,甚至连无礼不逊的感觉都没有,这令阿鸾觉得实在有些奇妙。
掌柜的却已狼狈不堪,几乎是凭着生意人的本能,他勉强接了一句:“红袖添香伴读书也……”
一瞬间,卢山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接腔,抬起头继续沉默地眺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待雨点渐渐稀疏,他不顾挽留,丢下一句“谢谢招待”起身便走,至于阿鸾精心准备的那杯香茗,他连碰都没碰。
“且等一等!卢山长,清方公子!”见撞进网里的大鱼兜了一圈又要游走,掌柜的口不择言地喊着对方的表字,连声嚷起来。
正准备跨过门槛的卢山长站定下来,转回身直视着对方:“为何如此相称?我与你好像并不熟吧。”
那种只是陈述事实,完全没有什么情绪的语气,让掌柜的一时瞠目结舌,而卢山长早已从容不迫地徐徐走出门去。只是那茎蓝花蔓草依旧在他青衫领后晃晃悠悠,就连极具少女娇艳风情的六角花瓣都看得一清二楚,令阿鸾忍俊不禁,他不由得追上去提醒道:“山长,您的肩头有东西!”
卢山长侧过头露出费解的神情,似乎并没有找到目标。少年连忙伸手指示:“这里,就在这里。”可对方连连拂拭却依然没能掸开,阿鸾便走上前要帮他取下:“就是一根草藤,还开着朵挺漂亮的小蓝花呢。”
这一刻,他的指尖却微妙地错过了那鲜明的花瓣——卢山长侧身避开,以不可思议的眼神俯视着阿鸾。
被这样的目光凝注着,一瞬间少年有种感觉:就好像正站在一座封冻在时间结晶内的城池之外,年年春来春去,城内雕栏玉砌却空无一人,这永远荒废却永不荒废的美在拒绝的同时又蛊惑着探寻者的步伐,自己只要稍稍不慎,便会永远迷失在这座城市那白玛瑙条纹般规整而曲折的街巷深处。
“贵客”离去之后更显寂寥,掌柜的站在空落落的店堂中央半天没回过神,他抖抖索索地捧起为卢山长准备的清茶,也不顾糟践猛灌了一口,这才长叹出来:“真是举世罕见的迂夫子,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阿鸾早有经验,连忙手不停脚不住地开始擦桌抹凳——这时候只要接腔,一顿排头肯定是少不了的。
掌柜的满腹无名火没处发泄,只得恨恨地自言自语:“难怪人人都说盐政家的两个儿子匀匀才好——老大卢焘是迂腐古板的书呆子,老二卢熹是不务正业的浪荡儿,全都不成样子!”掌柜的连两位公子的表字“清方”和“清晓”都不叫,指名道姓地奚落了一通,这样还不下火,他起身看准阿鸾额头狠敲一记:“在这里磨什么洋工?没看见雨停了吗,去把窗子打开遮雨帘拉起来,黑灯瞎火的怎么做生意啊?亏你是来当伙计帮佣的,一点眼头见识都没有,吃白饭的东西!”
等这势利眼的家伙终于够了本,骂骂咧咧地回后堂去,阿鸾揉着脑门打开隔扇。晴空如洗,方才暴雨来得痛快淋漓去得干净利落,只有檐廊下的条石台阶还蒙着层薄薄的水渍,就在那里,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彩突然挣脱周遭的灰暗跃入他眼帘。
奇怪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阿鸾还怕是自己弄错了,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来看个究竟:光润的青石表面,红影蓝光正以不可思议的敏捷与无奈宛转交错——地面上竟跳跃着一条朱尾的琉璃色小鱼!
因为残存着积雨的关系,这小鱼尚不至于窒息,它的挣扎中有种真挚的哀切——散布霰雪状白点的嘴巴压着水沫不停开合,流畅的碧蓝身体抛掷跳踉,时时露出洁白的腹部;而那轻盈赫耀的赤尾却全然无视躯干的紧张,宛如薄纱般柔曼地拖曳着,依稀浮现出水栖动物特有的规整而斑斓的花纹。
附近连条小水沟都没有,这鱼是从哪儿来的啊?更何况还是这么新奇罕见的珍品。会不会是谁不小心落下的呢?刚刚那场大雨令街道上行人绝迹,算来过往的只有卢山长一个;这小鱼恰好在他曾经站立避雨的地方,难道是他的东西?
阿鸾连忙捧起这可怜的小家伙,跑出门去四下张望,岑寂的街面上阒无人迹,薄云不知不觉间再度聚拢起来,远方闪电的清辉预示着下一轮急雨的到来。
面对着眼前的一切,阿鸾暗自后悔——昨天就该预见到会发生这种不思议之事的……
养霞斋后门外界巷内有一口水井,井边堆满了店里的旧物,因为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卢清方山长,阿鸾便暂且把他落下的小鱼养在其中一个缺口的瓦缸内,可第二天一早刚打开门扉,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界巷被不知名的藤蔓彻底淹没了。
清爽的披针形叶片妥帖地镶嵌着明晰的脉络,团团簇簇、重重叠叠地缭绕在后院颓败的砖墙上,令少年霎时间联想起故乡的盛夏午后,站在半山腰家门口远眺时望见的,那近乎懊恼地堆积在巍峨层峦之上的庄严云山。只不过眼前这些苍翠的“云团”看起来却更加沉滞,因为它们正被根根锈蚀的“铁线”笼络着,无法拥有那种向着至高天宇散逸而去的轻盈。
那些是一缕缕红铜色的藤蔓,时而流畅地倾泻下来,时而繁杂地纠缠在一起,倔强地、偏执地,一齐涌向蓄养那尾蔚蓝小鱼的瓦盆!
大惊失色的阿鸾慌忙扯开乱藤,却一头栽进密叶深处——触手之处空无一物,就连被茎枝塞得满满当当的破瓦缸里,那绮艳的小鱼也依然摇头掉尾地唼喋着,悠游穿行在纷纭虬曲的朱蔓之间。
难道这满眼青翠都是幻象?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的根源是什么、又在何处呢?
就在少年迷惑不解的当口,一阵微弱的寒气突然越过霭霭青障,倏忽吹至他的耳边。
——那是一声幽怨的叹息。
阿鸾心口别的一跳,反射性的转过头去,却差点迎面撞上……一张脸孔!极近的距离令五官夸张地放大,扭曲成麻木而空洞的神情……
“谁!”他脱口喊道,一抹水似的蓝影却应声荡漾过视野——少年和一朵花面面相觑了……
自鲜明的象牙色蕊芯开始,绚烂而硕大的花盘投射出光轮似的六角,娇软的柔瓣沉淀着暗夜般浓艳大胆的蓝紫色,却又隐隐渗透出凛然冷冽的锋利感——这奇妙的不协调反倒更增添了它醺酣醉人的芳醇。
原来自己是把这唯一的花朵错看成人脸了,而那声幽微的叹息,也许是它开放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呢?在自己眼中,如此妖冶夺目的异卉为何会在刹那间与这样一张面容重合——浅琥珀色的肌肤上凝着深琥珀色的眸子,被质朴的单睑掩映着,如同栖息叶底的虎斑蝶。有些娇憨的矮鼻梁下,薄桃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却掩饰不住那种柔嫩的丰润。
这张并不太美貌的年轻女子面容,就像暮春初夏的树荫一样妥帖,却没有强烈的存在感,和那枝头的芳华全然格格不入。
阿鸾还在纳闷,微温的水点忽然没头没脑地筛落下来,霎时间便化为冰冷的雨鞭,他连忙丢开花藤和小鱼,疾步跑进店内躲避。
然而一向少人光顾的养霞斋店堂内,此刻竟坐着意想不到的客人:青轴书院山长卢清方。
清方端坐在茶几旁,几上则堆山填海地放满了各种香料——掌柜的快把发了霉的陈年家当兜底翻出来了。
虽然客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掌柜的却还是喋喋不休地献殷勤:“卢山长,你看这是上好的安息香……”
“掌柜的,都说我只是偶然避雨路过的了。”清方的语调里有了些不耐烦的意思,“况且我束脩微薄,买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这话却正中掌柜的下怀,“昨日今日两度路过,足见山长和敝店有缘,更何况小店与贵府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山长看中什么尽管拿回去,年底令弟自会一并算账的。”
“我早已自立,万无再依靠本家的道理……”
“麝香冰片什么的横竖也就那么大来去,年年端午重阳总用得到的,山长你现在就置办点也是举手之劳啊。”看来掌柜的不做成这笔买卖誓不罢休。
清方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说道:“也罢也罢,就随便捡两样给我送去吧。”
“山长尽管放心,我这就去列明细!”掌柜的顿时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一边三步并两步朝后堂账房走,一边还一迭声地命令阿鸾好生应酬。
这下阿鸾终于得空和清方说话了,他赶忙提起那尾贵重的琉璃蓝鱼来:“山长您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别担心,我已经帮您收起来了……”
清方却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丢东西?”
“是一条蓝鳞红尾小鱼,样子可稀罕了,就丢在山长您昨天躲雨的地方。”
“我没有这种东西。”清方断然摇了摇头,“读书人怎能以花鸟虫鱼为戏,玩物丧志。”
阿鸾顿时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说的也是……昨天的确没看见清方拿什么盛水的器皿,谁也不可能空手携带鱼这种活物的。那这来历不明的小家伙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啊,从天而降吗……
清方不再搭理这古怪的小伙计,转身朝向窗外,再度摆出昨天那副似看非看的姿势,可随着他的动作,惊讶的神色自阿鸾脸上扩散开来——
今天卢山长穿了件柔软的藤灰长褂,质地精良但不甚触目,可偏偏一转身整个人蓦地亮眼起来——那衫子背后满是繁复夸张的卷草纹,还三三两两地点缀着深色碎花,这样的奇装异服只怕连他酷爱花哨的弟弟清晓都没胆量穿出门来。
可阿鸾定睛一看却暗叫不妙:那根本不是织在布料上的花纹,而是从肩头倾泻而下的一大片真实的草藤,由浓到淡由密到疏。随风摇曳的离离青叶间,竟还这一朵那一朵的开满了纤秾的桔梗色小花,根本把清方的后背当成了篱根墙垣!
这不就是昨天那根蔓草吗?一夜之间居然变得这么多了,难道它是活的会长大,难道清方就连一点都没觉察到?
“卢山长,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啊?”阿鸾忍不住捂住嘴角,结结巴巴地嗫嚅着。
“不好的东西?”清方回头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一些不可思议的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人可以看见,有时候一点都看不见……”阿鸾讲来讲去对方都是一脸茫然,他终于忍不住直说道,“就是昨天那个开小蓝花的草蔓呀,现在已经长满你背后啦!”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要胡说八道!” 耿直的年轻山长终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勃然变色站起身来。却见鳞光微闪——就在他落坐的椅子下面,蹦跳着一尾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