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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我们?”
“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对方微笑着推动轮椅,不疾不徐地滑向门口,“你怎么知道,你的同伴还活着呢?”
灰隼一跃而起,如离弦之箭般朝着O扑去!
指尖还未触及对方,便觉得臂上一紧,失明的吸血鬼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借着冲力将他整个人甩向了墙壁!
灰隼只来得及半途侧身,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眼见着O的轮椅即将滑出门口,他不假思索,抬腿就要冲上去——
砰!
枪声决然响起,子弹穿膛而过,暗色的血液登时喷涌而出。
灰隼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前的鸸鹋。后者岿然不动,再度稳稳举起枪。
砰!砰!砰!
血花在身体上次第绽开,灰隼摇晃了几下,终于委顿于地。
房门在他的眼前缓缓地合上。
灰隼突然笑了起来。他轻声说:“长官,你还记得那些死去战友的脸吗?”
门关了。灰隼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只让周身的伤口溢出更多的血。他再度颓然倒下,瞪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看了片刻,意识渐渐消散于那片雪白中。
******
无边无际的战火,似要焚尽这片人间地狱。
身体被热浪炙烤,枪声与爆炸声就在耳边回荡,更远的地方传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像在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黏稠的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顺着面颊流下。视野被黑暗遮蔽,他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他用手抠着泥泞的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着。听见枪声,就向相反的方向挪一点;听见人声,就趴伏着一动不动……
手指蓦地触到了一个障碍物,他心惊胆战地趴下。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动静,他才伸手去摸,握到了一只手臂。顺着手臂朝上摸去,是被炸出一个窟窿的胸膛。再往上,是冰冷的头颅。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尸体。他一遍一遍、仔仔细细地摸着那张脸,直到在太阳穴附近触碰到一条长长的疤痕。
那是他的一名手下,他最信任的同伴之一,有着和他相似的金色短发。
他捧着那张脸,亲吻尸体的额头。然后举起霰弹枪,将那张脸崩得稀烂。
他剥下尸体的军服,换上了自己的。
一寸一寸地,他又向前爬去,直到血液干涸,力气衰竭,直到再也听不到枪声,他依然在爬着……
再次醒来时,他听见了提琴声。
比雨水更清冷,比烛火更虔诚,是对圣母的颂歌。
一只柔嫩的小手抚上了他的前额,女孩明快的声音如同清泉淌过:
你醒了吗?
我叫伊莲。
他握住了那只手。
——然后温暖的柔荑在他的指间枯萎,青春的躯体慢慢凋朽,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地浸入死亡的暗河……然后美丽的肉体归于荒土,然后房屋倾塌,废墟里重垒起新的建筑……
然后存在的痕迹被摸去,残留的记忆被风干,同伴的名字化为慰灵碑上空洞的刻痕。往事被闲人翻出咀嚼,又在厌弃后彻底遗忘。
昨日遇见的孩子,再转眼已步履蹒跚。爱过的人,恨过的人,最终都是死人。人世间的欲念失去了意义。时代的车轮轧轧碾过,世界一步步地离他远去,只有比死更漫长的岁月本身,盘桓在教堂高耸的穹顶。
我是鬼之败类,人之梦魇,神之离弃。
对岁月的感知,也终有麻木的一天。
然后就只剩下黑暗。
黑暗包裹他,保护他,束缚他。黑暗挥之不去,无孔不入,侵入他的皮肤,吞没他的骨血,直到与他合为一体,不分彼此。他悬浮在黑暗的中央,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拥有,什么也不成为。
他的存在消失于广袤之海。在海底深处,再深处,在滚烫的熔岩里,一个声音不歇不绝地回荡。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
没有答案。没有结果。
只有从无边无际的战火中隐约传来的,一声狼一般凄惶的哀嚎。
******
预告片中曾经出现过的歇斯底里的哀嚎,再一次响起。原本就安静的录音室陷入了死寂,每个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轮椅上的男人,带着各自不一的震动与担忧。
显示屏上的画面切换了,S止住喊声,偏过头去缓缓换了口气,重又捧起了台本。从他的脸上看不见凄惶,也看不见悲伤。刚刚声音中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感情,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不愧是名声优啊,他的同事们心中暗想。
******
灰隼在一阵眩晕中苏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在这期间身上的伤口已经自行愈合。那几发子弹避开了所有重要部位,虽然流了不少血,但并未造成实际的伤害。
真正严重的问题是饥饿。
大量的失血让他口干舌燥,体内那个沉睡多年的嗜血怪物正在躁动不安。灰隼坐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意料之中地一无所获。O当然不会给他留下食物。
对血液的疯狂渴望让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灰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找回一丝理智。
如果之前的判断没有出错,这个地下军团已经倾巢而出。而自己却被留了下来。O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自己,而要如此费事?难道仅仅是为了折磨自己?
他从来没有看透过O。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体内的怪物叫嚣着,试图挣脱桎梏。他需要血……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灰隼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扇铁门边,徒劳地捶打上去。一下、两下——
他只捶到第二下。
毫无预兆地,房门喀喇一声向外弹开了。灰隼一个站立不稳,踉跄着跌了出去,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狭长的走廊。沿着走廊是一排洞开的房门。
难道说——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自己隔壁房间冲了出来。
相隔数米,人类血液的浓郁味道清晰可闻,灰隼脑中轰地一声,眼前只剩下对方颈上跳动的血管。
身体如猎食的猛兽般飞窜出去,刹那间将对方扑倒在地,尖利的牙齿直直刺向那脆弱的脖颈——
“灰隼!!!你疯了吗!”
X的声音近在耳边。
灰隼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的头发被猛然朝后扯去,一股大力逼迫着他高昂起了头。被他扑倒的人趁机一个翻身,两人的位置登时对调,对方随即狠狠地掐出了他的喉管。那力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轻易就能挣开。然而这番折腾却让神智多少恢复了一丝清明,灰隼死死咬牙,硬撑着没有动弹。
一滴鲜血落入了他的口中,然后又是一滴。
灰隼贪婪地张着嘴,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接住天降的甘霖。
******
中午的时候,G接到了姐夫打来的电话。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姐夫开门见山地说。
“先听坏的。”
“坏消息是,那个人你一辈子都扳不倒。和我之前猜想的一样,T城的巨头之一,黑白两道通吃,几代人的基业全握在他手上。听说过XX企业吗?那种规模的他手下还有一把。别说是杀个人,他就是烧了一条街,都有本事说成是失火。”姐夫有些难掩的愤懑。
尽管多少有心理准备,真的听到这些时,G仍是难以接受。谁又能想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声优会是这等出身。那样的人物原本应该只存在于亦真亦幻的传说中,这辈子都见不到一面。而现在,岂止是见面,连馆都踢过了。虽然结果是自己毫无形象地当街逃窜,但得知对方的身份后,那似乎也不显得那么丢脸了。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今天早上我一到局里,就被人询问昨天用警车载人的事了。”
G一愣,顿生歉意:“连累你了……那怎么会是好消息?”
“因为询问我的那个人,不是我的头儿,而是我头儿的死对头——”姐夫的语声一顿,突然压低了,“我会再打给你的。”他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
G等了很久,姐夫都没再拨过来。他心中装着事,一下午的工作都不在状态。直到下班后向停车场走去时,手机才再次振动起来。
“喂?”
“小G,我又想了一下,你最近还是别开自己的车比较好。”姐夫语气严峻。
“为什么——”G停了停,“我明白了。”
“对方是危险分子,总是谨慎些好。你的S先生在哪儿?叫他也别去找那个人了。”
“他也快下班了,我正要去接他。”
姐夫沉吟了几秒:“听我说,把他工作的地点告诉我。我这边脱不开身,但会派几个人去接你们,用普通私家车。你家现在不安全,去警局对面的XX宾馆。”
“姐夫,你中午挂断电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头儿来找我了,问我知道些什么。我当然是装傻到底,顺便探了探他的口风。那些大人物混久了,总会结那么几个仇家,警局里的人,他们未必个个使唤得动。还算幸运,我的头儿跟他们不是一拨的,但要他平白无故去得罪人,也是不可能的。”
苦闷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姐夫像是下定决心般续道:“虽然扳不倒他,但我们现在有一个优势,你猜是什么?”
G想了想:“他快死了?”
“没错,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只是正当防卫的话,头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在宾馆里,一直待到他死。我就不信,再大的本事,还敢在警察眼皮底下……”
******
那血液滴落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疯狂的饥渴终于淡去,停转的大脑重又运作起来。灰隼看清了摁住自己的X,后者正又一次咬破手指上凝结的伤口。在他们身周,围着毫发无伤的几名同伴。
见他清醒过来,几人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灰隼摇摇头示意X停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明明差点被杀死或同化,X却说得轻描淡写。他站起身:“原来我们一直被锁在相邻的房间里。他们走了这么久才开门,恐怕是为了防止我们勘察到他们的去向。但是,为什么不杀了我们呢?还有,鸸鹋为什么那么轻易就……”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些问题恐怕一直困扰着每一个人。
灰隼叹了口气:“至少我知道他是谁了。”
X目光一沉:“是谁?”
“乌鸦,他对你讲的那个故事恐怕并没骗你,反而解释了很多疑问。只有一点,他才不是什么倒霉的侦察兵。”灰隼面色沉重,“他就是当年制造了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团长。论军衔,你还得叫他一声长官。”
他回想着O离去前的一言一行,心中浮起了一个更大的疑团。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筹码又是什么?
为什么明知必败,依然要去打这场仗?
******
G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S所在的大楼,直奔录音棚。
里面的录音已经结束,最后留下的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材。G站在门口搜寻了一会,没看见S的身影。他敲了敲门:“抱歉打扰了,我找S先生有点事。”
工作人员转过身来:“S先生吗?他刚走,应该是乘电梯下去了吧,您这会儿去应该还追得上。”
G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快步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在门厅里找了一圈,S不在。
不是说好了等自己过来的吗?
他拿起手机,拨了S的号码。
嘟——嘟——
没有人接起。
G不甘心地重拨,听着那一成不变的等待音,心下的焦躁愈演愈烈,忍不住踱起步来。
这当口,一辆黑色轿车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