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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冰凉,浸得人手足微寒,沈梦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年幼时的情形,其实已经模糊了,总是有许多的人前来,总是有许多的酒席,彷佛不是他的生辰。反倒是与何燕常一起的年年月月,都极清楚。
这也不奇怪,沈梦想,便是养条狗,养了七年,也有些情分。
纵然他欺我年少,把我视作娈童一般,纵然他好色如此,懒散无教,纵然他…?,我一时之间,难以把他忘记,也不奇怪。
他心里这样想,似乎就可以忘掉他曾经的渴望,忘掉被他扼杀的浓烈而又炽热的情欲,忘掉与何燕常同起同卧的七年。
月色如霜,常照九州,不会因他的欢喜或怨憎而增减半分,也不在意他是独眠空枕,还是与何燕常交颈而卧。
沈梦在睡梦之中,也不知梦到了甚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十三
赵灵不知何燕常要去哪里,要做甚麽,但普济寺这三个高悬的大字他还是认得的。
何燕常已经换做了寻常的打扮,彷佛认得路一样的朝山门之後走去,赵灵没奈何,只好跟紧他。
这三天何燕常只是赶路,最後却到了这麽一个和尚庙里,他不敢乱猜,可心里却有些忐忑。
何燕常做事,的确常和他们解说,只是这件,却与他们无干,是关乎他自身的事。寻不寻仇,回不回教,其实都不由得他赵灵来多嘴。
何燕常一路走了进去,却也无人阻拦,这庙里的和尚与香客,都彷佛认得他的一般,与他点头微笑,也有人多说一句,道:“罗施主,你弟弟还在後面睡觉哩!”
何燕常笑着点头,赵灵糊里糊涂的跟在他的身後,心想,教主有个弟弟?啊,不,教主怎麽又姓罗了?
两人走到庙里香客所住的所在,何燕常也不叩门,推开便进,赵灵不由得摸上了後腰别着的弯刀,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里面坐着一个男子,听到声响,便抬起头来,赵灵看到他的脸,不免惊呼了一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他就是赵灵麽?”
何燕常有些惊讶,便说:“你如何知道的?难道潜进我教中偷看过的不曾?”
那人呸了一声,说:“谁稀罕,是你教中散布出来的,说你酒醉强要了赵灵,把人逼出教了,你心中愧疚,所以抛弃教主之位,随他去了。”
这番话着实的出人意料,何燕常和赵灵两个都不由得“啊”了一声,只是何燕常那声很轻,赵灵那声却很大。
“这是哪个死人散布的谣言!”赵灵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杀了他!”
何燕常走了过去,伸手在男子脸上揉了几下,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然後才说:“俊青,我有件好事与你做。”
罗俊青目光警惕的看着他,“甚麽好事?从小到大,你有了好事甚麽时候会找我?”
“当真是好事,”何燕常信誓旦旦的许诺道:“上次约战,你不是没有尽兴?”
罗俊青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小腹,还是怀疑:“你想死啊?”
“有人抢了我的教主之位,我如今打他不过,你扮作我,与他比试一番如何?”
赵灵有点跟不上了,可又不敢开口,就在心里嘀咕,教主!您这不是蒙人吗?
罗俊青果然双眼发亮,打量他半天,说:“当真连你也打他不过?”
何燕常微微一笑,说:“若是从前……”
罗俊青不耐烦听他说起从前,摆摆手,说:“从前,从前我也打不过你,可上次你败给我了!”
何燕常把手里的人皮面具丢去一边,问他说:“你到底去是不去?”
罗俊青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的笑着说道:“连你也打不过,我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
何燕常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你若是见了他,只要开打便是,若是能把我的教主印抢了回来,便是你的本事,其馀甚麽话也不必同他说。”
“那个破印有甚麽好抢的?为甚麽不能说话?”
“他是我的枕边人,你一说话,岂不是露馅了?”何燕常在他身旁坐下,缓缓说道:“他是个温文的人,只是我睡了赵灵,惹他生了气,夺了我的教主印赶我走的。我若是这样快回去,他见着自然要打。我若是抢走印信,他自然会误会,那时越发的生气,你打起来才有趣。若是晓得你是别人,自然不肯与你打斗的。”
罗俊青有些狐疑的看他,突然觉得不对:“你说这麽多话的时候,一般都……,你怎麽了?”
赵灵心想,他在骗你……
“我有些厌烦他了,一时又不想回去,”何燕常面色不改,看着他说道:“我只想把教主印取回来,你去是不去?”
罗俊青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拿剑赢他?”
何燕常终於有所动容,笑了一下,说:“何必?俊青,你拿刀去便是。”
“你终於肯使刀了?”罗俊青听起来十分的惊喜。
“……恩,等我伤好。”何燕常的声音很低,不似平常。
罗俊青出去给他们找吃的,赵灵问他:“他真的能助教主夺回教主印麽?”
何燕常笑着看他:“你没见过他使剑。他若不使刀,与沈梦,也就勉强能打个平手吧。”
“那你……”
“我说让他用刀,他自然不肯的。他极好胜,他想我必然是用剑,所以他此行前去,必然用剑。”
赵灵“啊”了一声,说:“你是想让沈梦以为……”
“对,我想让他以为我中的毒已然解开,”何燕常,“我与俊青本是同门,内力都是同源,武功也是一路,他分不出来的。”
赵灵豁然开朗:“然後我们就可以去遍寻名医,解你身上的毒了!”
“……”何燕常停顿了片刻,然後才说:“不必,我去见黄谌便是。”
赵灵打了个寒颤,他忍不住替黄谌辩解:“教主,他不会对你下毒的。”
何燕常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赵灵看了窗外一眼,连忙闭上了嘴巴。
何燕常轻声说道:“我中了这样毒,只有他肯尽心肯替我解,若是别人,我也不放心。至於是谁下的毒,我并不想知道。”
赵灵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甚麽,他不知是替黄谌觉得庆幸,还是觉着他可怜。
何燕常看他一眼,突然问他:“你是不是觉着我待他极不好?”
赵灵没说话。他很为黄谌不平,觉得何燕常根本就不该疑心黄谌。
“我从前是使刀的,你方才听俊青说了吧?”何燕常突然说道。
“恩。”赵灵不懂他为甚麽突然提起这个。
何燕常微微一笑,“我後来改使剑了,想知道为甚麽麽?”
赵灵也是习武之人,刀枪剑戟,总会有所偏好,只是何燕常这话说得古怪,倒好像要告诉他甚麽似的。
“您要想说,我不问您也会告诉我。”赵灵恭敬了些,直觉要听到的不会是甚麽好事。
何燕常倒是和颜悦色,说:“我告诉你。”
赵灵心里直打鼓,就听何燕常带着笑意同他说道:“我那时候还年轻……,一厢情愿的喜欢了个人。”
“啊!”
赵灵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我那时当真喜欢他,可惜他不喜欢。”何燕常彷佛漫不经心,看着他说道,“於是我麽……,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要与他比试,约定若是我赢了,便不能再拒绝我。”
赵灵心里犯起了嘀咕,想,这麽说的话,怕是打输了?
何燕常的手抚在灯台上,说:“比试之时,他自然是毫不留情,还把我的刀劈断了。”
“这样厉害?”赵灵不由得惊呼。他倒是想不出还有哪个,可以将何燕常手中的兵器毁去。
何燕常看他一眼,说:“那时我还年轻,也如黄谌一般,总是一厢情愿。便是输了,也还不肯死心。”
赵灵的眼皮开始跳了,他总觉得听下去没甚麽好,心里不停的只是想,那个谁谁谁,怎麽还不回来!
“那是他家传的宝刀,当年赠与我的。我遍寻四海,求了人将刀接起,再回去找他,”何燕常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看着他问道:“你知他说甚麽?”
赵灵难得的沈默了一回。
何燕常笑了出来,似不在意的说道,“他说,断刀如断头,何燕常,你在我心里,已是个死人了。”
何燕常叹了口气,看着已然昏暗的房中,似笑非笑的说道:“刀断情断,他再也不认我了。”
赵灵几度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这种情形,实在不该他插话。
“有些事情,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的。只不过有些人明白得早些,有些人明白的迟些罢了。”
赵灵想,您也知道啊?那你还招惹他?黄谌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只怕离想明白的那一天,还早着哩。
何燕常似乎还想说些甚麽,窗外传来人声,他就笑了,说:“俊青回来了。”
赵灵心里有些挣扎,他想,教主总是要回去寻黄谌解毒的,到时候再说吧。
他心里模模糊糊的知道,黄谌是没那麽容易想明白的,可他又觉得这样想不明白的黄谌,实在太可怜了些。
所以他心里到底是盼着黄谌彻底死心,还是想看教主当真回心转意,他也不甚明白了。
十四
沈梦决意要开始复仇了。
只是他还不曾布置妥当,教中便出了一件让他震惊不已的事。
何燕常回来了。
每月初一十五,教中都要布置教务,分赏众人,但凡不必外出的,都要回来。
正当众人聚集一处之时,这人回来了。
骑着马,带着剑,一路奔到山门下,无言的逼退上前相迎的教众,走了进来。
沈梦坐在代教主之位上,身旁的教主之位空得有些好笑,何燕常走了进来,山厅之中,立刻静了下来。
沈梦手心里都是汗,却笑着站了起来,说:“教主!”
何燕常一言不发,抽出剑来,便朝着他脸上刺来。
沈梦大吃一惊,竟然觉得有些恍惚,彷佛是在梦里的一般,也不知躲避。
剑尖就要刺入他眉间时,何燕常笑了一下,手腕一抖,剑就朝着他鬓角偏了过去,几缕断发轻轻的落了下去,厅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剑他实在太熟悉了,何燕常的毒,难道解了?
沈梦微微的眯起了眼。
何燕常朝他伸出手来,彷佛在索要甚麽,沈梦笑了笑,说:“教主印是麽?那样重要的东西,并不曾随身携带。”
何燕常见他毫不回手,也不开口,又一剑刺来,这一次却堪堪的在他心口停住,然後轻轻一挑,将他衣衫划开。
沈梦的脸色变了。这厅中诸人都不敢开口,更不敢上前,不知这两人究竟是怎麽回事,都怕说错做错,只在一旁看着。
何燕常伸手摸了过来,从他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摸了摸,知是印,也不打开查验,便微微冷笑,极其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收起剑转身走人了。
他那锦囊之中,并不是教主印,却是何燕常丢弃在山中,刻有他名字的那枚。
他不信何燕常摸不出,可是何燕常看他的眼神那麽冷,竟让他觉得陌生。
沈梦心中许多计较,却并不起身,只说:“何燕常,难道你就这样走了?”
何燕常却连头也不回,把两指捏住,含在口中,长长的打了一声呼哨,那一声底气浑厚,内力十足,满山都听得十分真切。
沈梦见他内力彷佛丝毫无损,不由得心底发冷,也不知是恨还是怕,竟然大笑出来,连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