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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洛里很厌烦,他穿过街道,还是在百利酒店门口雇了一辆车。“去皮卡迪利。”他说。车夫赶着浑身是汗的马儿沿克伦威尔路前行。一旦马车跑动起来,车窗边就有了一丝微风,热气也就显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这让马洛里的心情稍好了一点儿。克伦威尔路,接着是索洛广场、布朗伯顿路,到处都在大肆翻修改建。政府预留了肯辛顿和布朗伯顿区,准备兴建大片的博物馆和皇家学会研究所。马车经过一个个学院的圆顶和柱廊:物理学院、经济学院、化学学院……也许的确有人有理由对激进党的改革心怀不满,但不可否认,他们为学者们修建了壮观舒适的研究场所,这是明智而且正确的选择。的确,这些学院受到扶持发展起来之后,给整个国家带来的经济收益,超过它们的修建成本何止百倍!
马车越过骑士大桥和海德公园路口,来到拿破仑拱门。这是路易·波拿巴皇帝赠送的礼物,作为英法友好关系的见证,这座高大的钢铁拱门由巨大的金属杆和连接件组成框架,上面刻满了带翅的丘比特和举着火把的仙女。纪念碑很不错,马洛里心想,而且是最新潮的式样。坚固而优雅的纪念碑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大不列颠王国和她的盟友法兰西帝国从来没有一丝不和。马洛里苦涩地思索着,也许,拿破仑战争时代所谓的“误会”都要怪那个暴君威灵顿公爵。
尽管整个伦敦城没有一处威灵顿公爵的纪念碑,但是在马洛里看来,对这位人物的无声怀念还弥漫在这座城市里,就像无法驱散的游魂。有那么一段时间,打赢了滑铁卢之战的大英雄也在这里备受称赞,被称为不列颠帝国的救星。那时的威灵顿被赐予高爵显位,权势倾国,而在现在的英格兰,他却已经被丑化为一个夸夸其谈的恶棍,被看做第二个约翰王,一个恣意屠杀本国人民的屠夫。激进党从来没有忘记他们这个早期的夙敌。自威灵顿死后,已经经过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但是拜伦首相依然时常用他雄辩的演讲,指斥公爵统治时代的罪恶。
马洛里尽管是一个忠实的激进党信徒,却对此类言辞攻击不以为然。他对这位早已离世的暴君有着自己的评价。六岁那年初次到访伦敦,马洛里就曾在街头亲眼看到过威灵顿公爵。那时公爵乘坐着他的金马车由衣甲鲜亮的骑兵队簇拥护送。这给公爵的外貌——那著名的鹰钩鼻,高耸的衣领,络腮胡,带来整洁而不怒自威的印象;还有公爵经过时,父亲那又害怕又欢喜的矛盾表情都给小马洛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1831年,那年标志着动荡时代的开始,也标志着古老英国政治体制的终结。此行的印象至今仍在马洛里的脑海中萦绕,每次身临首都都会勾起回忆。短短几个月之后,在列维斯听闻威灵顿遭遇炸弹袭击身亡的消息,他的父亲欢欣鼓舞,而马洛里却暗自为之落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伤怀。
以现今成熟的判断力,他认为威灵顿公爵只是一个已经被历史淘汰,却依然高傲不屈的受害者,他完全没有能力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他其实更像查理一世,而不是约翰王。威灵顿愚蠢地选择了充当贵族阶层的利益代言人,而那个阶层已经腐败不堪,注定了要被新兴的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赶下政治舞台,但是威灵顿本人并非贵族出身,他原本就是一介平民阿瑟·维斯莱,出生于地位低下的爱尔兰家庭。
此外,在马洛里看来,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威灵顿展示出了值得赞赏的军事素养,只是作为一名政治家,作为一名疲于奔命的首相,威灵顿完全错判了工业和科学革命的基调。为了这个错误,他失去了荣耀、权势,乃至生命。
威灵顿所了解但没能施与善政的英国,马洛里童年时代所见的那个国家,此后经历了罢工、集会和破坏,然后是骚乱、军事管制、屠杀和全面的阶级战争,几乎各地都是一副无政府状态。直到工业激进党人出现,凭借他们大胆而理性的判断力,以及一套全新的社会秩序构想,才最终拯救英格兰免于覆灭。
马洛里觉得,尽管如此,也总该找个地方为他竖一座纪念碑吧……
马车途经唐恩街、白马街和半月街,终于驶上皮卡迪利街。马洛里翻看他的地址簿,找到了劳伦斯·奥利芬特的名片。奥利芬特就住在半月街。马洛里有心想要让车停下,去看看奥利芬特是否在家。如果他不像其他那些懒惰的富贵朝臣一样,也许能在十点钟以前起床。他家里或许会有大桶的冰块,也应该会有些足以清热发汗的美酒。想到出人意料地突然造访奥利芬特,也许还能撞破点儿小阴谋让他手忙脚乱一下,马洛里就觉得很满足。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许等买完东西再去给奥利芬特捣乱也不迟。
马洛里在柏灵顿街道入口处止住了马车。福特纳曼森老店那佛塔一样巨大的铁建筑就坐落在街对面,周围密密匝匝到处是珠宝店和品牌专卖店。车夫狠狠宰了他一笔,但是马洛里丝毫不在意,他这段时间就是喜欢到处砸钱。看起来,到这里的车夫见谁宰谁,因为在不远处的皮卡迪利街边,也有一个人刚刚跳下马车,正言语粗俗地跟他的车夫争吵着。
在展示自己刚刚获得的这笔财富方面,马洛里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比购物更有满足感的事情。他这笔钱是靠着半疯狂的赌博得来的,不过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伦敦的信用体制面对巨额的赌博所得,跟处理孤儿寡妇微薄的生活费用毫无二致。
那么,这次买点儿什么呢?那儿有一个巨大的塑钢花瓶,八角形基座,瓶身上下八面镂空,雕刻出八种不同场景,让整个花瓶轻灵典雅,气质脱俗,买吗?这儿还有一个黄杨木装饰架,天棚刻工精美,用于安装威尼斯特制湿度计也挺好的。还有一件乌木盐罐儿,檐柱纵横,构思奇巧,还配备做工精美的盐勺,上面刻着三叶草、橡树叶、缠藤花,还可以自选姓名镌刻……
在这个有名的杂货市场那一排装有落地飘窗的商店里,马洛里找到了小巧但丝毫不失气派的沃克公司店,在这里他买到了一件他认为完美的礼物。那是一座上一次弦可走八天的大钟,每一刻钟都可以用教堂风格的优雅铃声报时。这件计时器还可以同时显示年月日,星期几,还有月相信息。这是一件足以体现英格兰精细工艺最高水准的艺术品,尽管那深富艺术品位的基座和装饰更容易让缺乏机械知识的普通人赞叹不已。钟体采用最上等的清漆字形纸板,配上绿松石色玻璃,安装在炫目的镀金群像上。群像上雕刻的是一位年轻且富有魅力的布列塔尼亚女神,轻袍缓带,默默欣赏着时光和科学之神指引下的英格兰人民,享受着文明而幸福的生活。这个独具匠心的选题还有另外七幅小浮雕作为补充,由钟体内暗藏的机关驱动,每天展示一幅。
钟表的价钱高达十四个金畿尼。仿佛这么精美的艺术品都不屑于用英镑、先令和便士为单位来定价似的。马洛里那务实的脑袋再次开动,想到这对幸福的小夫妻如果得到十四块闪亮的金币,也许反而会更为开心,但是人年轻的时候,钱总是花得很快,而像这样精美的一座钟表,却可能会在家族的老宅里传承几代之久。
马洛里用现金买下了这座钟表,拒绝了商店的一年分期付款建议。店员是一位穿着浆硬高领制服、浑身冒汗的傲慢老者,他拿出了一套软木禊子,是用来保护钟表的,以免旅途颠簸,损伤机械部件。钟表本身就配有带销锁和提手的皮箱,勃艮第绒布下面还装着特制的软木垫层。
马洛里也清楚,他不可能带着这件宝贝去挤伦敦的公交车。他必须再去找一辆出租马车来,把这东西固定在车顶。这样也同样值得担心,因为据说伦敦有那么一群年轻匪徒,人称“飞车客”,这些家伙们年轻力壮,总是手持锯齿短刀飞跃到马车车顶,割断皮索,抢走车顶的行李。等到马车停下,这些人早就已经隐身小巷深处,一再转手倒卖赃物,直到失主的物品出现在专卖旧货的肮脏小店。
马洛里拖着他买来的庞然大物,走出柏灵顿街远处的出口,门口有位当值的巡警郑重地向他敬了个礼。出了购物街,对面就是柏灵顿公园,那儿有个年轻人,戴一顶瘪帽,穿一袭破衣,似乎刚刚还悠然闲坐花池边,突然就起身走上前来。
破衣烂衫的年轻人一瘸一拐走向马洛里,两肩低垂,姿势夸张,做出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他碰了碰帽檐,挤出一丝可怜的微笑,然后就一口气到底对马洛里念道:“请原谅先生我本不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如此冒昧打扰您尤其是我这样衣衫褴褛尽管并不是一直这样落到这步田地也不是我自己罪有应得而是因为家人多病命运多舛可否麻烦您告诉我一声现在几点了?”
几点了?难道这个人已经知道马洛里刚刚买了一台巨大的钟表?但是这个破衣烂衫的人根本就无视马洛里的困惑表情,因为他又急急忙忙,用那单调而缺少停顿的语调继续说开了。
“先生我并不想乞讨因为我也生在有教养的家庭在出身名门的母亲照应下长大成人决不愿屈身行乞即便我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就我个人而言宁愿饿死也不愿求人不过我还是请求您大发善心俯允我的请求让我帮您扛这个沉重的皮箱您给我多少钱都行我绝对不争……”
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洛里肩膀后面,他的嘴巴突然闭得紧紧的,像是突然被夹住了,也像缝衣女工正在抿嘴咬开线头时的姿势,接着他连退三步,走得很慢,小心地躲在马洛里身体遮蔽的范围内,像是不愿意被马洛里背后的什么东西看到一样。然后他猛然转身,快步逃离,塞着报纸的破鞋底噼啪作响,再不是刚才那副一瘸一拐的样子,他迅速消失在考克街的人流中。
马洛里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蒜头鼻,上唇两撇长须,穿短款阿尔伯特式外套和普普通通的裤子。恰在马洛里回头的瞬间,那人举起手绢遮住了脸,他咳了一声,用手绢轻点眼角,地道的绅士派头。然后他动作夸张地突然转身,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一样返回柏灵顿商场,始终都没有再回头看马洛里一眼。
马洛里本人也装作突然对钟表盒感兴趣的样子,他把表盒放下,弯腰俯视,看着上面闪亮的铜扣,脑子却转得飞快,同时后脊骨一股寒意袭来。这个坏蛋用手绢掩藏面目的招数暴露了他的身份,现在马洛里已经确定,他就是肯辛顿街那个在马车里咳嗽、赖着不肯下来的人。另外,头脑高速运转的马洛里突然之间洞察力大大提升,他一下就想到,在皮卡迪利污言秽语跟车夫砍价的也是这个人,他从肯辛顿一直跟随到这里——他在盯自己的梢。
马洛里怒气冲冲地拎起钟表盒,默不做声地沿着柏林顿街继续前进,他感到脑袋里一阵阵刺痛,在老证券市场街右转。凭借荒野行者的直觉,他想到自己最开始根本就不应该回头去看。也许这样一来,就等于告诉对手自己已经有所觉察。马洛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而是尽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