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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分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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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商场的一名店员站在玻璃柜台对面,冷冷地打量着西比尔。他穿着考究的黑西装,靴子擦得锃亮,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凭直觉他就知道西比尔肯定没干好事儿。米克在付款,西比尔把两手乖乖地放在裙子前面等着他,一副娴静庄重的样子,眼睛却在蓝色帽檐下四处乱瞅。在她的裙子下面、裙撑的中间夹着一条围巾,那是她趁拉德利试戴圆顶帽的时候她顺手偷来的。

西比尔已经是偷东西的高手,而且是自学成才的。这种事儿其实只需要胆大就行,这就是她成功的秘诀。如果你够胆大,只要目不斜视抓起一件东西,掀起裙子塞进去,再整理一下裙摆就行了。然后就要站得笔直,并做出一副在教堂唱赞歌时的表情,就像上流社会的淑女那样。

店员已经不再注意西比尔,他现在正密切关注一个挑选丝绸背带的胖子。西比尔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没有什么突起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雀斑脸店员用沾了墨水的手把米克的账号输入桌面的信用机里,吱吱吱,嗒嗒嗒,只要按一下象牙手柄,万事大吉。他把打印出来的购物清单交给米克,随后用绳子和一张挺括的绿色包装纸包好了货物。

阿伦父子绝不会心疼一条开司米围巾,等到盘点的时候,他们的收款机倒有可能会发现这点儿损失,不过这对他们完全是九牛一毛:这些商场太大,也太有钱。阿伦商店里随处可见华丽的希腊式廊柱、装饰着爱尔兰水晶的烛台、无数的镜子,还有一个挨一个的华丽的隔间,隔间里到处是橡胶马靴、法国进口香皂、手杖、雨伞、餐具等等。紧锁的玻璃展柜里面摆满了银盘、象牙胸针,还有可爱的金质音乐盒……所有这些才只是数十间连锁店中的一家而已。尽管如此,西比尔却知道,阿伦一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严格来说,甚至连绅士都算不上。

可是在英格兰,只要有钱,肯动脑子,又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到的呢?总有一天,来自怀特查珀尔的胡子拉碴的犹太商人阿伦先生也会被册封为爵士,家门口停靠的蒸汽车上也会画上象征贵族地位的家徽。激进党掌握的国会根本不会在乎阿伦父子的异教徒背景,他们甚至还册封了查尔斯·达尔文为爵士,而这个家伙曾公开声称亚当和夏娃都是猴子。

看守升降梯的人穿着特制的侍从制服,他恭恭敬敬地起身,为西比尔打开叮当作响的铜质门。米克把包裹夹在腋下,跟在她身后上了自动梯,下了楼。

他们走出阿伦商店,走进怀特查珀尔街道的喧嚣中。当米克在看从口袋里掏出的地图时,西比尔就抬头看阿伦商店正门上方滚动播放的广告词。这是一种机械驱动的带状装置,就像慢速播放的影像一样,用来展示阿伦商店的广告。这些广告是由很多涂着油漆的小木片组成的,木片轮流出现在镀铅的玻璃板后面。现在正在播放的信息是:“快丢掉你的老式钢琴吧!凯斯特蒸汽自动钢琴是您的时尚之选。”

怀特查珀尔的西侧到处是高高耸起的起重架,粗大的钢铁骨架被漆成鲜红色,映衬着灰色的天空。老建筑外面都用脚手架围上了。看来,没被拆掉的建筑也要改造成时兴的样式。远处传来挖掘机的隆隆声,脚底也能感觉到微微的颤动,那是巨大的施工机器正在地下开掘新的地铁线路。

但是米克已经大踏步地向左走了。他的帽子侧向一边,穿着方格裤的两腿在大衣下面快速晃动着。西比尔费力地跟着他的步伐走。一个戴着锡铁号牌、衣衫破旧的男孩正在扫雪,米克丢给他一枚硬币,但并没有慢下脚步,而是沿着被称为屠夫巷的那条狭窄街道走了下去。

西比尔跟了上来,挽住米克的胳膊一起走。在街道两边,黑铁钩上挂着大块红色或白色的牲畜肉,有牛肉、羊肉,还有牛犊肉。体格健壮的屠夫系着油晃晃的围裙在叫卖。小巷里挤满了挎着柳条篮的伦敦女人:有的是女仆,有的是厨子,还有的是专心照顾家人的主妇。一位大红脸膛、三角眼,两手抓着浅蓝色肉块的屠夫挡住了西比尔的去路。“喂,漂亮妞,给你男人来两块腰子做馅饼吃,很补的!”西比尔低头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马路边停满了手推车,小贩们大声地叫卖着,这些人穿着假天鹅绒衣服,配着亮闪闪的黄铜纽扣或者珍珠纽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号牌,尽管其中超过一半都是假的。米克说,他们的证件和货物、磅秤一样,全都是假货居多。人行道上画着整整齐齐的方格,上面铺着毯子,放着篮子,也都是卖东西的。米克一路讲解小贩们常用的伎俩,怎么让干瘪的水果看上去新鲜丰满,怎么把死活鳗鱼掺在一起出售。米克总是爱研究这些事情,那份热情让西比尔觉得好笑。在小贩们叫卖扫帚、肥皂和蜡烛的喧嚣声中,一个脸色阴沉的风琴师两手操作着他的组合乐器,乐器发出的钟声、鼓声和琴弦声使马路更加嘈杂了。

米克在一个木板搭起的摊位边停下。摊主是一个穿着斜纹外套的斜眼妇女,薄薄的嘴唇叼着一根短小的陶土烟嘴儿。她的摊位上摆着好多小玻璃瓶,里面装的东西肮脏而且诡异,西比尔觉得可能是些药品,因为每个小瓶子上都贴着一个蓝色小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怪异凶悍的北美印第安人。“你卖的这是什么呀,老妈妈?”米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敲了敲红蜡封着的木塞。

“石头油,先生,”她把烟嘴拿开,回答说,“很多人管这个叫做巴巴多斯焦油。”她说起话来慢声慢气。怪腔怪调的方言很刺耳,但西比尔却觉得她很可怜。不管这个女人来自哪个古怪的国家,她曾经的家园都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了。

“真的吗?”米克问,“我怎么觉得这像是得克萨斯共和国出产的东西?”

“这是一种保健香脂,”那个婆娘继续说,“来自自然界的神秘源泉,人喝了可以强身健体,长命百岁。这东西本来是美洲宾夕法尼亚地方塞内卡部落的人在一处大油湾里提取的。一小瓶只卖三便士,包治百病。”这女人的表情很奇怪,她不断打量着米克,满是眼角纹的灰眼睛眯成两条缝,就好像在努力回想是否见过他似的。西比尔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回头见,老妈妈,祝您日安。”米克说。他的笑容让西比尔想起她见过的一位邪恶的私家侦探。那是个长着沙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在莱彻斯特广场和苏荷艺术中心一带工作,街头女孩们管他叫做“獾先生”。

“那到底是什么?”他们离开摊位的时候,西比尔挽着米克的胳膊问,“刚才那人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的确是‘石头油’。”米克答道。西比尔发现,他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妇,“将军跟我提起过,得克萨斯有这东西,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西比尔很好奇:“这么说,它真的可以包治百病吗?”

“别管它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两眼放光,望着小巷的前方,“我看中了一个家伙,你知道该怎么做。”

西比尔点了点头,她挤过市场的人群,向米克说的那个人靠近。那是一个卖唱片的人,瘦瘦的,两颊深陷,头发又油又长,戴着一顶装饰着鲜艳圆点图案的高帽。他两臂弯曲,两手互握,就像做祷告一样,皱巴巴的衣服袖子上挂着好多沉甸甸的唱片儿。

“先生们,女士们,火车载你去天堂,”卖唱片的人吆喝着,语调娴熟,“轨道铺满神圣的真理,时代的基石坚不可摧。轨道连接爱的轨迹,像上帝的宝座一样直到永恒。优美旋律,两便士一张。来一张吧,小姐。”

“你有没有‘圣哈辛托的乌鸦’这首歌?”西比尔问。

“我能买到,我可以去进货,”小贩说,“什么歌来着?”

“关于得克萨斯州大战的歌曲,歌颂一位伟大将军的歌。”

那人扬起了眉毛,蓝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那兴奋劲儿让人觉得他也许是饿了,或者是富有宗教激情,或者是杜松子酒喝多了。“那就是关于克里米亚前线一位将军的歌曲喽,他是法国人吗,这位什么哈辛托将军?”

“不对,不对,”西比尔说着,脸上带着悲悯的笑容,“这是关于豪斯顿将军的歌儿,得克萨斯的山姆·豪斯顿。我特想买到那支歌儿,它很特别。”

“今天下午是我的进货时间,我肯定会给您准备好您想要的那首歌儿,小姐。”

“那我至少要买五张,拿来送给我的朋友们。”西比尔说。

“买五送一,十便士我给您六张唱片。”

“那就买六张吧,今天下午我来找您,就在这里。”

“您能如愿以偿的,小姐。”小贩碰了碰帽檐。

西比尔混进了人群里。她完成了任务,做得不赖。她觉得自己早晚会习惯这种事儿。也许那歌儿还不错,如果小贩发现上当,而不得不尽力推销这首歌,也许还真的有人会喜欢。

米克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跟她并排走着。

“干得不错。”米克一边夸奖,一边把手伸到大衣兜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苹果派,还是热的,上面覆盖着诱人的糖霜。

“谢谢。”她又惊又喜地说。其实她一直盘算着找个地方藏起来,把裙子里偷来的那条围巾取出来,可是米克的视线总在她身上,片刻不离,即使在她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也在暗中窥探。这个家伙总是这样,她可不能疏忽了这一点。

他们若即若离地向前走着,走过整条萨默塞特街,然后穿过衬裙巷的大市场。夜色逐渐降临,市场上亮起各式各样的灯:闪亮的煤气灯、刺眼的碳化灯、肮脏的小油灯,还有摊位上食品中间摆放的牛油蜡烛。这里的喧嚣声震耳欲聋,但是米克很满意,因为西比尔又先后骗了三位卖唱片的人。

他们来到怀特查珀尔一家灯火通明的杜松子酒吧,这里的鱼尾形煤气灯把贴着金纸的墙面照得水亮。西比尔脱身躲进女厕所,她藏在无人注意的破旧隔间里把围巾取了出来。围巾真软啊,而且还是可爱的紫罗兰色。这颜色是聪明人发明的新产品,是从煤炭里提取出来的新型染料之一。她把围巾叠整齐,从胸衣上面塞进去,这样就不用担心丢掉了。然后她走了出来,看到米克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还给她点了一杯加蜂蜜的杜松子酒。她在旁边位置上坐下。

“干得不错,丫头,”他说着把酒杯推了过来。酒馆里到处是从克里米亚战场回来休假的士兵,带着街边的卖笑女。他们一个个喝得鼻头通红,语调也高了起来。这里没有女招待,只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做酒保。大汉系着白围裙,吧台后面备着一根门闩那么长的大棒。

“米克,杜松子酒是给妓女喝的。”

“哪有啊?所有人都喝杜松子酒。”他回答说,“你也不是妓女,西比尔。”

“那我是站街女,还是穿破鞋的,”她直盯着米克,“你还有什么新鲜的称呼送我吗?”

“你现在是型男米克的女人,”他说着把头发往后甩了甩,手套里的拇指抠在马甲袖孔里,“你现在是一名女冒险家。”

“女冒险家?”

“完全正确,”他直起身来,“我敬你。”他喝了一口酒,吐了下舌头,带着痛苦的表情把酒咽下去。“别在意,亲爱的——这家店的酒里肯定掺了松节油,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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