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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祯定定地看着胤禟,许久,低下头,应了一声后起身离开,未再回头。
胤禟就那样看着胤祯离开的背影,装作没有看到胤祯起身的时候眼角的那一抹晶莹,装作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浮起的水光,他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胤祯的离开,看着他坐上马车,看着他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胤祯走了,胤禟又一个人在厢房里做了一会儿,便就是这一会儿,胤禟都觉得房间里空寂的可怕,酒也不复醇香,什么都不对劲了,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将杯子扔在桌上回了府。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个儿太医的银针扎对了地方,栋鄂氏已经许多天没有睡的这样安稳过了,胤禟回来的时候还进了小半碗粥,这样的消息,终于让胤禟的脸上有了些笑意,府里上上下下都因为主子爷嘴角的那一抹笑而松了一口气。
晚上的时候,胤禟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画面闪的很快,可是胤禟就是能看的清清楚楚,梦里的都是康熙朝的事情,可是看着看着,他看出不对劲了,这是康熙朝的事情,可不是自己经历的康熙朝的事情。胤祯没坠马,安安稳稳地回了京,还是照例和自己还有八哥以及老十混在一块儿,满腔热情地与大家一起谋划八哥当太子的事情。四十七年的时候,胤礽还是被废了,这期间大家伙儿都推举八哥当太子,汗阿玛发了怒,自己也挨了打,可是挨的不是板子,而是两巴掌,挨板子的是胤祯,因为他冲汗阿玛吼的最厉害,话里话外都是八哥该当太子,汗阿玛最后举起刀要砍的也是胤祯。后来,胤礽果然被复立了,可是没过两年他又被废了,这一废,他再也没站起来过。连着八哥都被汗阿玛摁进了泥里再也爬不起来。八哥熄了当太子的心思,但是包括自己在内,都将夺储的希望投注在了胤祯的身上,开始全副心神地为他出谋划策。最让胤禟不可思议地是,在五十六年的时候,汗阿玛居然还没驾崩,还活的好好儿的!隔年,胤祯就领兵被派去青海打仗了,汗阿玛给他的荣耀与恩宠让梦中的自己与八哥还有老十笃定这太子之位就是胤祯的了。可是,到了六十一年的时候,登基的居然是一贯不声不响地胤禛!那些难以置信与不服气,那些怀疑与猜测,纷纷扰扰,暗流汹涌,到了最后,只剩下那个在新帝登基四年后被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改了名字凄凄惨惨死死在保定的‘塞思黑’,和自己死在同年的还有同样,被削了宗籍,夺了王爵,改名为‘阿其那’的八哥。就是胤誐,都被隔了爵圈禁了起来,而胤禛的亲弟弟胤祯,被赶去给汗阿玛守皇陵。八阿哥一党,在此梦中,竟无一有好下场!
梦境的最后,胤禟只看见那个落魄的自己躺在四处漏风的破屋内呜咽着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一滩血,而那双眼,那双满含不甘与怨恨的眼,竟死死地看向自己站着的地方,看着自己眼睁睁地死在自己眼前,胤禟啊地一声喊了出来,这一喊,将他从梦中喊回了现实。
听到动静端着蜡烛进来的小丫鬟用烛光驱散了满室黑暗,她看着坐在床上急促呼吸满头汗珠的胤禟小声地问道,“王爷,怎么了?”
胤禟转过脸看着那一脸疑惑与担忧的小丫头,张嘴想说话,却又觉得嘴里干的厉害,缓了口气才嘶着嗓子道,“给我端杯水来。”
“是。”小丫头听了赶紧将拉住放在一旁,端了一杯水伺候着胤禟喝了下去。
坐着歇了一会儿,胤禟摆摆手道,“你下去吧,没事儿了。”
小丫头偷眼看了看胤禟,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室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起来。
胤禟静静地躺在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个梦,那个梦那样地真实,真实到胤禟再度想起那双怨恨不甘的眼睛的时候,仍浑身打颤。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胤禟僵住了,他想起了很早的时候胤祯同他说的那一句话,照例是为了要不要扶持八哥而争吵,最后,胤祯看着自己抖着嗓子道‘我不知道太子最后登基当了皇帝会怎么样,可是我知道,如果不是太子,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这一句话,如今再度回想起来,顿时让胤禟猛地坐起来,他知道,胤祯知道,胤祯什么都知道!
在那么一瞬间,胤禟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要想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带着,他发现他的手都有点儿发抖。还未等他理清个头绪,屋外却不知道怎么地喧闹起来,那吵吵嚷嚷地声音让胤禟心头火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冲到门口厉声道,“吵什么,还有点规矩没有,一个个地都活着不耐烦了?”
只是这一次,众人没有因为他的怒喝而安静下来,一个跟在栋鄂氏身边伺候地老嬷嬷哭的一脸涕泪地趴跪在了胤禟的脚边,“王爷,王爷,福晋她快要不行了,您赶紧去瞧瞧吧!”
“你说什么?”胤禟被最后那句话说的定在了当场,只觉得一阵风穿着自己的身体吹了过去,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冻住了。
“福晋快要不行了,您赶紧去瞧瞧吧!”那老嬷嬷又哭着喊了一句。
胤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这丫鬟伺候着穿好衣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扶着走到栋鄂氏的屋子里的,但是在见到躺在床上面上还带着一丝红润地栋鄂氏的时候,胤禟才像是被按了个机关似地整个人终于活动了起来,“你怎么了?有哪儿不舒服?我给你进宫请太医去……”
胤禟说着就想起身出去,但是被栋鄂氏拉住了他的手,“王爷,别麻烦了,您还是陪妾身说说话儿吧。”
胤禟不动,只看着栋鄂氏。
栋鄂氏虚弱地笑笑,“王爷,坐吧,妾身这会儿只想和您两个人单独说说话。平日里,妾身没求过您什么,您就应妾身这一回吧。”
胤禟定定地看着栋鄂氏,最终挥了挥手,让一屋子地下人都退了出去,而后才坐在栋鄂氏身边握着她的手道,“这会子说什么话,最紧要地是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你要整宿整宿地不睡说话爷都陪着你说。”
栋鄂氏被胤禟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抬起手目光眷恋地一寸寸地摸过胤禟的眉眼,栋鄂氏轻声道,“王爷,妾身知道您心里苦,可是妾身却没法子和您分担您的那份苦,这是臣妾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事儿。你们男人朝廷上的事儿,妾身不懂,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盼着王爷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如今妾身自知时日无多,连是否能够熬到天亮也未知,妾身还想求爷答应妾身最后一件事儿,让妾身安安心心地去。”
“你瞎说些什么,你会好的,过几日就会好的,别整日想着死呀死的,晦气!”胤禟急急地打断了栋鄂氏的话,开口道。
栋鄂氏嘴巴在笑,可是眼里却滚下泪,“妾身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还不清楚么?爷,求求您就应了妾身吧,求求您,成不成?”
胤禟看着栋鄂氏激动的气都快喘不上来,赶紧为她顺着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应着你,什么事儿我都应着你,好不好?我答应了你,你就安安心心地养病吧,成不成?”
得了胤禟的点头,栋鄂氏这才平静下来,看着胤禟,“妾身求您的事,便是求您,忘了他吧。”
“你说什么?”栋鄂氏的话让胤禟呆立当场,甚至连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握着栋鄂氏的手都没有发现。
“妾身知道这很难,会让您疼,像挖您的心那样疼。”栋鄂氏眼泪流的更急,嘴角却带着笑,“可是就像妾身说的,妾身从嫁给您,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您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健健康康。只要您能平安高兴,您干什么妾身都从未说个不字。那些妹妹们,只要能伺候好您,妾身就高兴。可是,那个院子里的男人们,那是些祸害,不能留!如今,谁不知道那位是万岁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可是您置在那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有些人的眉,有些人的眼,肖的是谁,似地是谁,终有一天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若是被捅到了上面——”说到这里栋鄂氏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好容易缓过劲来才继续说道,“妾身不能看着您万劫不复,所以,在您还没回来的时候,妾身做主,让人将那院子里的人都处置了。这罪,这孽,让妾身来给您背,您今后,就好好儿的,成吗?”
胤禟怔怔地看着栋鄂氏,许久,落下泪来,握住她的手,“芸娘,这一生,我——”
栋鄂氏没让胤禟将话说完,只为他擦干泪,“妾身这一辈子,想要过很多东西,有些得到了,有些没得到,但是只一样,得到了以后,妾身便觉得那些没得到的都不重要了,您知道那是什么?那便是嫁给您。这是妾身这一辈子求了得到的最好的事情。只可惜,可惜不能再陪着您继续走下去了……”
胤禟看着栋鄂氏的话音越来越小,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的手无力地垂在了床边,再也没了呼吸……
从最初,胤禟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但是到了最后,所有的事情都证明了,只有胤祯才是对的,而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被证明了不过是一个笑话。
胤禟曾经觉得胤礽不过是个不学无术暴戾荒淫的草包,若不是他是从皇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太子之位岂容得他来坐,可就是坐,冷眼旁观几十年下来,他也坐的不稳,当的不称职!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对这样一个人俯首称臣下跪自称奴才,胤禟就觉得浑身都不得劲,所以当胤禩语焉不详地对他说起想要谋得太子一位的时候,胤禟几乎没有多考虑便同意了,他拿出他所有的热情与精力来支持胤禩,为胤禩谋划。他的八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行为处事无不受人称赞,就是在民间,那名声也是极好的。一个储君,不就是该这样吗?
所以当胤祯来劝他的时候,胤禟没有回头,甚至他恼怒于胤祯对自己的否定,从小到大,只要自己看准的事情,便没有一次是走了眼的,在这件事情上,更绝对不会是!自从支持了胤禩争夺皇位之后,越来越多的时候,在胤禟的眼中,胤礽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总有一天要被踹下太子之位被圈一辈子的存在。但是,有一天,自己最看重,甚至看重到已经滋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胤祯却跑来和胤禟说是因为胤禩给自己下了蛊所以昏头昏脑地跑去夺储,说是因为胤禩许了自己一个铁帽子亲王所以才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不回转了。他说自己不会赢,说胤禩不会赢,说自己会变为阶下囚,甚至赔了命!
这样的话成功地点燃了胤禟的怒火,他气,他恨,他觉得胤祯背叛了自己,所以他狠狠地甩开了胤祯,再也不许他走到自己的地界儿来。他卯着劲想证明,证明他是对的,胤祯是错的,所以他从未想过后悔这件事。
可是,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胤禩被罚去守皇陵,自己因为最后不知道胤禩和胤眩豢槎苣绷苏饧虑槎男姨庸唤伲簧土烁霾晦喜晦蔚乜ね酢9堆硬写鼗钭拧�
看着没了声息的栋鄂氏,胤禟失声痛哭,他一直孜孜不倦地追求的没有得到,他想要在乎的,被他亲手推了出去再也不会回来,他以为会在原地等着他的也离他而去。
昂着头输也是输了,他先放手的舍那也是舍了,最终,他一无所有,再也无法回头。
烟消云散,繁华尽处终成空。
暮春的时候,京里出了一件轰动全京城的大事儿,英郡王妃病殁了,英郡王在处理完了郡王妃的丧事之后竟然在京郊的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