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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似生平 作者:眉如黛-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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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秀才大松了一口气,倒退著往牢门外去了,留下易三娘一个人拿鬼头棍依次敲了敲顾怀昭的手指,那棍身沈重,即便轻轻一叩,骨头都咯吱作响:“我废你一只手,叫你再也拿不了剑,变成个窝囊废,应雪堂许你再多富贵,你受得起吗?”
顾怀昭慢慢睁开眼睛,双眼雾蒙蒙的。
易三娘高声道:“我拼著一死,换你一条贱命,让你尸首不全,死得凄凄惨惨,应雪堂就算想起你的好处,想报恩了,你享得了吗?”
借著曼陀丹的药性,顾怀昭多多少少想起几桩旧事。
如果有力气开口,他也想好好奚落易三娘一番。
自己尝过不能提剑的滋味,山主拿铁锁金爪穿了他琵琶骨,在紫阳山暴晒五日,苗师父从背後一掌震碎他浑身经脉,从此不能凝聚一丝内力。
也见过自己尸首不全的模样,数十只野狗啃咬腐肉,最後被人草草掩埋,马蹄踏平墓土,再也找不著埋骨之地,只剩个头颅被人悬在竹竿上,再後来盛进石灰盒子,到了谁的手上……
谁的手上……?
他依稀记得是师兄来了,杀了许多人,终日终夜捧著盒子。
但此时一想,一定是梦。
应师兄上一世,对他哪有情意?
易三娘看他全然糊涂了,再也耐不住性子,拿鬼头棍狠狠一敲,顾怀昭手背被砸出个血窟窿,五指痛得伸直,人措不及防,不住地嚎啕惨叫!
易三娘脸上也溅了些血,身子反倒热起来,把他五根指头都砸的变了形,这才笑盈盈道:“你现在说实话,我喊大夫给你好好医治,以後还能提点重物,使剑是不成了。”
顾怀昭眼泪如注,把什麽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
易三娘扇了他一耳光,狠狠道:“要是再不说,我拿上好的续骨药膏,把你这只手裹好,骨头接得正不正一律不管。拖个十天半月,神仙也难治!”
伍秀才在门外听见动静,抖抖索索地劝:“三娘,还是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吧。你这样胡来,事情可不好交代。”
易三娘脸上忽青忽白,只说:“住嘴,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伍秀才被她数落一番,心里颇有些不痛快,正想和她理论几句,牢门外一阵喧哗,和易三娘相熟的江湖客竟是找了上门。
眼看著十来个人鱼贯而入,把这间牢房挤得满满当当,易三娘脸色更是难看,娇叱道:“你们这是做什麽?”
为首的泰安镖局大当家李万山拿著手中火把往前一照,等看清顾怀昭浑身是血的模样,忍不住破口大骂:“易三娘,你这是绝弟兄们的後路!”

剑似生平46

边上的人纷纷附和:“姓应的说了,只要他师弟毫发无损,凡事都好商量,要不是这个婆娘多嘴……”
易三娘叉著腰,银铃一般笑了起来:“哎哟,当初商量好了把人交到我易三娘手里,现在成了老娘一个人的主意?”
李万山被她一番讥嘲,脸上涨成猪血色,羞恼道:“三娘,事到如今,我们来找你理论,已经够重情重义了。铁笔翁、薄情剑那几个老不休,一见事态不对,就早早联络应雪堂,把你这处贼窝供了出来。依他们的脚程,再过两个时辰也该到了,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
易三娘此惊非同小可,在牢里踱了几步,尖声喊著:“平时说得千好万好,事到临头全是一盘散沙!”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模样,把浑身风情乱抛,柔柔道:“江湖风波恶,咱们都是知心知底的自家人,莫要为这点小事坏了情分。”
她一个人几乎要把甜言蜜语说尽:“弟兄们,俗话说的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是事事心慈手软,还出什麽头,谋什麽富贵?我冒这样的风险,还不是为了给大家问出几句真话。万一应雪堂不识好歹,又拿假货消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李万山被说得心动,长叹了一口气:“三娘,凡事留一线,现在人要到了,该如何是好!”
易三娘一阵冷笑:“还能怎麽办,找大夫上点药,给他换件干净衣服遮掩遮掩,罪名都推到别人头上。”
李万山左右一合计,终於拍案道:“他要人,咱们给了人,就算不得违背道义。”
易三娘领了众人,沿密道返回不提,李万山找的那个许大夫,不多时也就到了。
他医术也算远近闻名,行医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棘手的外伤。等许大夫硬著头皮,用剪子把血衣剪开,往每一处伤口洒完药粉,低头一清点,竟是用空了七八个药瓶,四五卷布条。
到後来医治右手的时候,他稍稍一动,顾怀昭就抖上半天。
许大夫吓得直说:“小兄弟,我给你用点麻药,你借著烈酒喝了,能好受些。”
顾怀昭痛得胡言乱语,眼角泪水如泉。每一句胡话,都掺著师兄这两个字。
许大夫给他灌了口烈酒,又把麻药掏出来:“这是我家祖上仿了麻沸散的方子,用了些曼陀花和草乌,小兄弟,你就当做了一场梦,痛就过去啦。”
顾怀昭听见曼陀花这几个字,终於清醒过来,颤声笑问:“做梦?我这两世……醒过吗?”
许大夫只以为他还在糊涂,见顾怀昭无论如何不肯服下麻药,又是一顿好劝。
半天,顾怀昭才道:“你动手吧,我跟你,说说话……就好。”
许大夫见他手上的伤势确实不能耽搁,只好把小刀从布囊里拿出来,用火折子烤过,开始挑除碎骨。
顾怀昭怔怔看著大夫,每一句话都在发抖:“我从前……也受过这样的伤,再也用不了功夫了。”
许大夫额角全是冷汗,大著胆子把他血肉划开,筋脉用钩子钩到一处,指骨掰正。那是无人能想象的剧痛。
顾怀昭却忽然笑了:“我那时,能为他做些事,我……高兴得很。师父当著那麽多人的面,骂我……包藏祸心,断我的筋脉,我站不起来,他们要我、一步一步爬下山去,我心里仍是……快活极了。”
“师兄对我……那般好,我终於能为他,做上一点事。”
许大夫听得右手微颤,连忙闭目定了定神,这才继续施刀,嘴里说:“你振作些。”
顾怀昭每句话说得极慢,额头不住地渗出豆大的汗珠:“可这一回,却不同。我不是为了帮他隐瞒,才受的刑,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别人每打我一下,我想到是为了他受的刑,我帮了他的忙,心里……有劲,痛也、极快活。”
“可我不知道,越是受刑,越是知道信错了人──”
许大夫把刀上的血迹飞快一擦,直说:“就快好啦,小兄弟,你再忍一忍。”
顾怀昭眼睛里竟是泛起光来,轻声道:“是啊,就快好啦。”
“我以为他上辈子对我好,才对他掏了心。现在知道他无情无义,自然该和他分开。难道还要错下去不成?”
 
剑似生平47

应雪堂为了赶到易三娘的芙蓉庄,一路连换了五匹快马。
原本被他安插在各地的肖枕梦、落雁林主、盲书生,此时都紧随其後。
到得庄口,应雪堂翻身下马,不言不语地立在雪中,段星罗和鬼无归自去拿板斧破开庄门,再过片刻,庄里总算出来了几个人。
易三娘绕过倒下的门板,见门外十余名黑衣人都是帏帽遮面,看不清本来面目,不由自主地露了怯意。
然而再一打量应雪堂,发现那人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如今满是尘土,一颗心又定了下来。
她没有压错宝,这一局还占著上风。
应雪堂脸上也有风沙雪屑,他拿手背轻轻擦了擦,目光才落在李万山身上。那双眼睛挟著肃杀寒意,看得人心头发凉,语气却是万般诚心:“我和几位前辈从未交恶,为何要为难我师弟?”
李万山虽想直斥他厚颜无耻,又不敢真撕破了脸,斟酌半天,才阴测测道:“应贤侄这话说的蹊跷,你做初一,自有人做十五。”
应雪堂看著李万山的目光,倒像是看著几个死人,偏偏话语之间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平心静气地问:“不知在下有何得罪之处?”
李万山有些接不下去,他和应雪堂打过数次交道:这人若是语气敷衍还好说,但凡这样礼数周全,十有八九暗藏杀机。反倒是易三娘不管不顾,手里长鞭啪的一抖,破口骂道:“姓应的,你装什麽糊涂!趁早把无双剑谱交出来!”
应雪堂淡淡道:“原来三娘怀疑无双剑谱是假的?”
这句出口,连李万山也忍不住叫骂起来:“应雪堂,你明知故问!”
一旁的盲书生蒋成翰耐著性子听到这里,渐渐有些心不在焉,伸著手接了几片飞雪,见天气确实凉了,於是取过一件黑色皮毛大氅,上前一步为应雪堂系好了。
应雪堂看著身上的大氅,指头深深陷在蓬松皮毛里,也有片刻走神,顿了顿,才道:“无双剑法自家父首创,传到我这里,也不过二十来年,确有不少瑕疵之处。我年幼学剑时,每隔数日,就会气血逆行,多亏家父在旁看护,常常为我注入真气。”
李万山万万想不到他会这样说,和易三娘面面相顾。
应雪堂说到这里,眼中寒光骤起。只是他那双眼睛生得极美,这样冰凉的眸光,远远看去也像是秋水烟波那一转:“我这些年重写剑谱,又自己仔细修订过一遍,几位前辈练剑时,就算起了心魔,也是数月才发作一次,等日後功力大成的时候,自然知道这本剑谱的好处。我月月损耗修为,为前辈们引导气劲,没想到一番好心,全付诸流水。”
李万山听得脸色大变,高声道:“贤侄,这都是一场误会!”
几个人当中,唯有易三娘还半信半疑,讥笑道:“李万山,你好糊涂。他说什麽,你就信什麽,也不怕被人骗个底朝天。”
应雪堂亦是冷哼一声:“薄情剑、铁笔翁几位前辈找到我,都说想练下去。如果还有人信不过在下,我这里有上百丸落雁林主炼制的安神丹。每月服一丸,连服三月,从此不练无双剑法,自然无碍了。”
肖枕梦听他胡言乱语到这等地步,忍不住笑了出声。
应雪堂冷冷扫了他一眼,把身後那个矮若侏儒的黑衣人叫到身旁,从他手上接过一个三层高的药匣,每一层的药屉拉开,都装了几十丸丹药,拿淡绿蜡壳封著,上面印了“落雁林”三个小字,隔了老远已觉清香扑鼻。
李万山自然知道落雁林主的传言,那人喜欢拿绿色蜡壳封存良药,拿黑色蜡壳封存毒药,独来独往,与应雪堂更是毫无瓜葛,应该不至於作假。
他这样一想,心里跳得极快,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应雪堂後退半步,轻声问:“我师弟呢?”
李万山满脸堆笑,朗声道:“应贤侄,既然是误会,我这就将小兄弟交还给你。”
还没等他招呼下人,易三娘已迈出一步,娇叱道:“且慢!”
李万山脸色铁青,在她身旁,竭力压低了声音:“姑奶奶,行行好吧,你又想打什麽主意。”
易三娘不管不顾,一身猩红裙装,挡在芙蓉庄前,嘴里喊著:“这是我的庄子,我才是做主的人!”
应雪堂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问了句:“不知三娘有何见教?”
易三娘将额发挽到耳後,露出脸上那道蜈蚣似的长疤,狰狞一笑:“应雪堂,这道疤是你那位好师弟留的,也该给我个交代吧!”
 
剑似生平48

应雪堂垂著眼睑,似乎在竭力忍下怒气,过了许久,才微微冷笑道:“我师弟脾气极好,或许是三娘逼人太甚,才被划伤了脸吧。”
易三娘听得大笑出声:“应雪堂,人在我手里,我劝你想清楚再回话。”
李万山慌得连推她几下,易三娘柳眉倒竖,将他的手狠狠拍开:“你们不给我讨公道,老娘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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