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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野真心觉得,陆桑才是他以为的,他梦想的标准的华国人。
最好华国人都是像陆桑这样秉性温和的人物,终日只与琴棋书画,花花草草为伴,关起门来修身养性,与世无争,不仇视异国人,不与皇军分庭抗礼,就像一幅优美的水墨画,永远装帧在画框里,不要走进现实中。像靳青河那种的就绝对不行。太棘手了,不利于他们快速地改造华国。
陆冬青劝服了小村野后,便让圆脸男将他们送回大使馆自己叔父那里。
他转头去寻找靳青河。
人流已经散去,靳青河也早已失望地离开。以前,他虽然不喜欢陆冬青,但是也不讨厌,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纯净的书卷气,像个不谙世故的毛头小子。他的眼睛里有澎湃的激情,胸腔里有滚烫的抱负。然而现在这个陆冬青,给他的感觉是圆滑的,温和得几乎没了棱角。他虚假的笑容无懈可击,让人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靳青河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心里隐约有点失落。
他两手插在衣兜里,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之间穿梭而过,面无表情地朝旅馆走去。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即近。
一只手猛地拉扯住他的衣摆。
靳青河转过头去。
陆冬青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一双莹润迷离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着这个自己等待已久的人。
靳青河背着光站着,侧脸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暖烘烘的金芒。他的眉眼冷峻,气质娴雅,就像他以前在西方书籍中看到的,太阳神阿波罗。明明置身于暖色调的光圈之中,明明眉目如画,然而眼色却是寒冰般深邃坚硬,不能亲近。
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默地站着,站在街道中央,像湍流中一块石头,收市归巢的人们从两边梭巡而过,刻意避开的人流在两个人周围圈出一片宁静的空白。
不断的人流不断地穿梭,唯有静止留得住永恒。
陆冬青满嘴苦涩,他知道对方这态度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对方心中的失望,但是他又能如何呢,如果可以,他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跟自己喜欢的人碰面。最好自己留在对方印象中永远是以前那个会羞涩会冲动会义愤填膺的陆先生,而不是现在这个八面玲珑的陆桑。
陆冬青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在靳青河冷淡的视线中,他缓缓松开手,微笑道:“刚才,真是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日本人在上海的地位不是你能够想象的,你在这里没有更坚硬的后台,最好就不要去招惹他们,会惹祸上身的。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家里的人想想。”
靳青河淡淡地点头:“谢谢你的好意。”
陆冬青叹了口气,自嘲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刚才那些人是我叔父的朋友,我叔父他,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总是要替他着想的。刚才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小村野说清楚了,他不会揪着不放的。”
靳青河态度不变,依然只是淡淡地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虽然他并不需要。
想了想,靳青河还是按捺不住问道:“陆冬青,你不是一直想着报效国家吗?为什么?”
陆冬青一愣,随即低下头,底气不足地笑道:“我招待叔父的朋友,跟我的抱负有什么关系?”
靳青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说话。
见靳青河的拒绝之意如此明显,陆冬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死缠烂打不是他的专长。他自小流离失所,饱受欺凌苦楚,自尊心也就比别人更强。所以当初他明知道沈出云仰慕自己,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当着对方高不可攀的白月光。而对着他毫不掩饰觊觎垂涎之色的靳家大少爷,则是令他厌恶。因为对方的感情太过明目张胆了,是把他当做兔儿爷追求的,是亵渎了他一直苦心孤诣维持的形象。他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少爷,即使后来没落了,也依然倔强要强地支撑着陆家的门面。他的一切都是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他做不来讨好人的事情,即使对象是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陆冬青咬了咬下唇,幽幽喟叹一声。“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再怎么说,上海这里,我叔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靳青河不再说什么。他心里半点不想跟对方有瓜葛。便冷淡地客套道:“多谢你的好意,心领了。告辞。”说完,也不等陆冬青回应,直接转身离开。
夕阳已没,霞光万丈,靳青河渐行渐远的身影被拉得修长,在身后人的目光中变小,变淡,直至消失。
街道上空旷清冷,行人寥寥。陆冬青站在街道中央,孑然一身,眼神茫然。
良久,他才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看不上自己,他走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中,他阖上门,然而内心依然不能释怀。
直挺挺地站在窗前,眼望着暮色下暗沉的一切。
窗外是一束姹紫嫣红的大花剪秋萝,他紧紧盯着花瓣上开裂的一点,执着而悲哀地凝住了神思。
直到背后响起一声关切的声音:
“先生,今晚的部署学生已经准备好了,您需要再确认一次吗?”
陆冬青深深地吸了口气,并不转身。
他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背后长身立着的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面容模糊。对方正恭敬地等待他的答复。
“我知道了。”陆冬青说道,语气是一贯的从容超然,“这是这个月的第四个人了,今晚我会把叔父引开,你们见机行事,记得别伤了小村野那些人——回去吧。”
青年应了声,小心地关上门退下了。
等青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陆冬青才伸出手扯下一片殷红的花瓣,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真苦,真苦。
明明知道民族大义高于一切,但是那是叔父的朋友啊。在他最最落魄的时候,只有叔父愿意收留他,栽培他,此等再造之恩,旁人又如何能够体会?
当国与家产生冲突,如何才能圆满?没有。他痛苦,彷徨,他找不到出路,所以只能一边友好地接待日本人,一边毫不手软地清除汉奸走狗。也许他之所以会如此痛恨汉奸,一半的原因正是因为憎恶自己的软弱无能,摇摆不定。也许他最想杀的是自己吧。
——是否靳青河知道自己的难处,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学生时代的抱负和理想,他对自己的轻视也能减少一些?
然而什么也不能说。为了组织伟大的事业。
但凡伟大的事业,总是需要作出牺牲的。
··········································
两天后。
靳青河一早起床,便听见窗外卖报童大声呼喊着号外。
翻开报纸一看,正中版面上赫然几个大字:中日武术交流友好代表小村野大郎之御用翻译官张和,昨夜于家中遇刺身亡!
报纸上一大版的哀辞,言辞诚挚,催人泪下,附带一张张和活着时充满喜感朝气的黑白印刷笑脸照,可说是图文并茂,让人印象深刻。报纸上写道,继几个星期前的XXX,XXX,XXX,昨夜这起翻译官谋杀案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起了。地下组织目无王法,屡屡谋害有助于中日友好的翻译员,其行径实在猖狂且天怒人怨。当局对此等恶劣事件十分重视,特派出保安大队队长陆仁义先生,全城搜索,奖励举报。日本驻华大使也随后致电表示,要求中方务必要全力缉拿凶徒,为张“英雄”伸冤昭雪。
靳青河一眼就认出这位“为中日友好作出巨大贡献”的汉奸先生,可不正是那天那位溜须拍马十分厉害的圆脸男吗!
55、异地故人
靳青河一眼认出报纸上的张“英雄”。
汉奸先生被刺身亡?刺得好;死一个算一个。靳青河想道。顺手将报纸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叫上小乙出门了。
他今天要到工厂验收第一批试验品,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大概就可以开始大规模地生产了。
清晨的凉风吹翻开被叠放在茶几上的报纸,在靳青河没有看完的版面左下角;露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白白胖胖,眼睛灵动;笑意妍妍。
伍满伍翻译员。
为了方便小村野大郎等人对华国的继续访问,当局决定第五次重金外聘。
这次聘请来的是奉天鼎鼎大名的翻译员伍满先生。伍翻译留洋多年;知识眼界皆有过人之处,重要的是他对待国际友人态度十分端正,自我定位十分明朗。
伍翻译员原本是大军阀丁司令的御用翻译官;因为正值丁司令征伐在外;伍翻译员暂得清闲,所以决定接受这个光荣的使命。由这样一位优秀的人才来填补张翻译员留下的空缺,正是再好不过。
——不过谁也不知道,其实真实情况是,丁太子要随丁司令到雁北参战,伍翻译已无用武之地,所以也就被革职了。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的伍翻译心中悲愤,然而也只能一跺脚打落牙齿和血吞。
虽然上海这块地皮很危险,但是丰厚的聘金,受人尊敬的崇高地位,被当局重视的国际身份,跟发达国家交流的机会,这些条件都太过诱人了!
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无处可去的伍翻译决定冒一次险!
被一车队士兵护送至上海的伍翻译,在结束了一整天的接风洗尘酒宴后,老怀舒畅地在政府事先准备好的旅馆歇息下了。
伍翻译腆着个啤酒肚,红光满面地坐在摇椅上,歪眼龇嘴,捏了根兰花指,翘起小指头去剔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明天就要正式跟小村野那些日本人见面了,其实他最擅长的是洋文,不过日语也勉强可以应付。日本人嘛,是很好忽悠的,特别是那些热血又蠢笨的武士。
伍翻译抠出牙缝间异物,手指灵活一翻,用拇指弹出小指指甲里粘上的肉屑。他仰面朝天,心满意足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声呼喊:
“秘书长,秘书长!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那声音听在耳朵,好像怪熟悉的?
——可不正是丁太子身边那个山岳一样笨重高大的卫兵小乙吗?
秘书长?难道是那个通过走后门勾搭了丁兵痞,抢了他金饭碗的暴发户,那个害得他落魄街头只能铤而走险的混账东西?
伍翻译脑子“嗡”的一声炸响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摸索到房门边,猫着腰轻轻拉开了房门,只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俯下|身,从门缝里偷偷摸摸地朝外射出目光。
走廊上,壮硕老实的青年从楼梯道口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嘴里还在不断喊着秘书长。
走廊的前方,隔着两间客房的距离,第三扇房门拉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悠然走了出来。
伍翻译瞬间看清了对方那张“小白脸”。
至于靳青河跟小乙两个人说着什么,伍翻译并不关心。他把门小心关上了,慢悠悠地走回藤椅上,一屁股走了下来。
摇椅“咯吱咯吱”地摇晃起来。
良久,他呵呵笑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既然是暴发户自己撞他枪口上的,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谁叫他伍翻译员现在正如日中天呢!
··········································
靳青河压低圆顶帽帽檐,从出版社里低调地走了出来,钻进一早等在后街的汽车里。
窗玻璃摇上去了,他才取下帽子,解下口罩,轻轻叹了口气。
前座的小乙边转着方向盘,边透过后视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