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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琪儿吃了一惊,慌忙站起身,待看清了来人,却一下子震住,一声惊呼。
“柯尔!”
榻上黑衣的君王却丝毫不诧异,淡淡笑着,目光冰冷。
柯尔定身一立,怒视一眼榻上之人,却转而对莱琪儿斩钉截铁道:“莱琪儿!离开他!”
莱琪儿一怔,茫然道:“柯尔……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柯尔并不理会,只是正色,坚定道:“离开他!他是恶魔!”
“你在说什么!你……你真的疯了!这是什么地方啊!你……”
“莱琪儿!你不知道!他是——”
黑色衣袖忽地一抬,瞬而无力地落下。然而此时,柯尔却噤了声。他震惊地看着榻上朦胧的男子,无论如何聚力,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忽地,黑衣的男子笑了,笑得仿佛整个春天都会黯然失色。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幕帘便倏地掀起。
柯尔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是个无比清秀却瘦弱的男子,慵懒地斜倚在黑曜石榻上,柔软的黑色衣袖垂下来,散落的黑色长发遮住一点面目。眉目,唇角,神色,无不透露出神赐一般的雅致。在淡色幕帐下,他如此悠然,如此柔美。
然而他眼中,是冰冷的。
柯尔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榻上的男子却淡淡开了口。那声音,柔和,清澈,缱倦,动听之极。
“柯尔……你心里装的太多了……装这么多,想这么多,会很累的。我不得不说,”他脸上有春风拂面之感,淡然一笑,“你未免知道得……太多了。”
“休息吧。”
柯尔浑身一震,还未想清这话的意思,便忽然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抽离浑身的血液!
一刹,他终于看清了,黑君主微微抬起的手,捏的那个奇怪的诀。然后,他便瘫倒在地,不由自主地,浑身微微抽搐。
怎么会……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会……
“柯尔!”莱琪儿一声惊叫,急急欲动,却赫然发现,她的身体,被凝定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瘫地的柯尔,瞬地转头,震惊地望着身边清秀的黑衣男子从榻上缓缓地起身,轻笑一声,傲然而立。
他负手站在黑色之上,一袭黑衣无风微动;黑袍曳地,发出轻轻摩擦之音;面目微光,在这黑暗中破出一点白芒。他长发垂垂,额发遮住了半边眼睛,凌厉的目光穿射而出,落在倒地的柯尔身上。
柯尔心中,凭生了无尽的绝望。
“柯尔!柯尔!涉!你……你住手!把精气还给他!你不能……”
莱琪儿……也许已经没用了……从今日开始……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他看着挺拔而立的黑君主,却看不清黑暗中的目光。他恍然觉得,心中有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平静之感。
忽然,黑衣的男子冷笑一声。
柯尔听到自己心中,响起一个柔和,却让恐怖丝丝入骨的声音。
“你以为,会那么快就结束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度恐惧之感席卷而来!柯尔惊恐地盯着黑衣人,不由得屏息。黑衣男子缓缓向前踏了一步。静静地,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
“手。”
一声闷响,柯尔一双手,自手腕齐齐而断!
“啊!”一声惨烈的呼号响彻大殿。血液不断涌出,流淌在黑色地面上,被黑色深深掩住,看不清颜色。
“柯尔!”莱琪儿嘶叫着,惊恐地睁大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挣脱,却无论怎样都不能挪动半步。“住手啊!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住手啊!”
黑衣的男子,一头不回。缓缓地,他又踏出一步。
“脚。”
“咔”一声脆响,柯尔的双脚,同样齐踝而断!
终于知道了他要干什么。地上的男子紧咬牙关,却仍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柯尔……不要……不要……”莱琪儿痛哭,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哀求的眼神落到那黑色的背影上,却无法撼动那坚冰一般的冷绝。
黑君主走出了第三步。
“臂。”
他每走一步,柯尔的身体都会断裂一部分,伴随着他难以抑制的呻吟。莱琪儿看不到凌涉的脸,她只是喊着,喊着,喊到嘶哑,喊到无声,喊到绝望。
终于,柯尔的四肢尽数断裂,七零八落铺了一地。血液已几乎要流干了,大片的鲜血缓缓铺开,就像在描绘一个诡异的图腾。柯尔的面部扭曲得不成形,可是最恐怖的是,他还清醒,他还没法死去!
终于见到了……原来……这就是他!真正的黑君主!
他看到了已走到面前的黑君主,那张清秀的脸,淡淡地笑着,优雅,邪异,冷酷,那是——在嘲弄整个洪宇的笑。
黑衣的男子,轻轻地,淡淡地说:“笑吧,这次就结束了。”
柯尔远远望着哭到无声无息的莱琪儿,张不开口,只得在心中念了一生中最后几句话。
记得,开放,成最美的花朵。
“噗”。
他听到了脖颈撕裂,头颅与身体分离的声音。血液喷薄而出,脸上的痛苦竟消失了。最后看了远处的女子一眼,柯尔微微地翘起嘴角。
生命从破碎的身体中抽离,飘飞,不知流到哪一个时空。
似是终于满足地享受了鲜血的盛宴,黑君主轻笑一声,转过头来,面容安静地看着发呆的莱琪儿。她现在的目光,和坐在留兰灵前时,一样地空洞。
黑君主向她走了过来。
“别过来!”莱琪儿疯狂地喊道。然而,喉咙嘶哑,即使叫喊,声音也微弱如呓语。仿佛真的听了她的话,黑衣男子停住了。他两袖垂垂,淡淡望着她,忽地朗声开口。
“黑室亲卫!”
门外的黑甲武士迅速入内,低头半跪。
“一刻之内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点脏东西都不要留下。”
“是。”
“然后,找个人替班,你去内务部领一条白绫吧。”
黑甲武士沉默了几秒,沉声道:“属下知罪,领命!”
他迅速地将残肢拖出门,而后,清水泼地,念了一道清诀,血液便混在清水中,自动流出门外。沉重的黑色大门缓缓关闭,黑衣人重新凝定目光,静静看着莱琪儿。
莱琪儿蓦然感到,自己可以动了。然而她却沉默,站在塌边,许久未移。黑衣人同样静静站着,沉默无声。黑室里,一片死寂。
“莱琪儿……”终于,凌涉轻声唤着,向她走来。
“滚开!”莱琪儿声音嘶哑而微弱,但射过来的目光,是强如火焰的愤怒和仇恨,还有——最深重的失望和绝望。
凌涉蓦地一怔,就这样看着她,如发疯一般,散乱着头发,疾奔而出。
黑室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死寂。
黑衣的男子,孑然一身,立在空旷的大殿里。深重的黑暗,无声地缠绕,包裹,抑或是——守护。从来只流露出邪异笑意和冷意的黑瞳里,终于流出了无比凄凉的寂寞,深深的悲伤,和——一滴眼泪。
第二十四章 王者之殇
一路狂奔。
不知道奔向何处。
莱琪儿只想就这样奔跑,奔跑,把所有的伤痛,所有愤恨,统统甩在身后。然而,无论如何奔跑,她的眼泪,依旧停不下来。
奔跑着,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使节阁大门口。
她蓦然一怔,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是啊,这是她的家……无论跑到哪里,无论碰到什么事情,她潜意识中,总是要回家。回家……回家……可为什么每一次,回家都那么艰难?曾经的家,没有了姐姐,也没有了外婆;现在的家,没有了留兰,也没有了柯尔。
如今,何以为家?
她沉默着,无言地走进大门。穿过回廊,穿过依旧春意盎然的庭院,一切如故,可是,曾经重视的人,却已不在。恍惚中,她缓缓踏入主厅,痴痴呆呆地拖着步子。
正在伏案工作的众使节纷纷抬起头,惊异地盯着这个一个时辰前还淡淡微笑的女子。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工作,注视着这个散乱着头发,缓缓移动的身影,一步一步,向着那个堆满文案的书桌走去。
这是柯尔的书案。
她慢慢地走近。有一个女使节看清了她的神情,震惊着睁大了双眼,慌忙捂住嘴后退,制止了呼之欲出的惊叫。
此时,所有使节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了。
无数诧然目光的注视下,莱琪儿就如此地慢慢走到柯尔桌前,视众人于无物,轻轻抚摸着古旧的桌面,抚摸着薄薄的卷纸,轻轻拾起柯尔惯用的那支麝木笔,呆呆地凝望着。她眼中,此时,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这杆笔,在这个空旷的视界里,静静躺在她手中。
她忽然出声笑了。
却有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笑颜不断流下,落在柯尔正批示了一半的公文上,淡淡地晕染开来,将墨字朦胧成一片黑色繁花。
忽地,她如瞬间凋零的花朵,无声地萎顿下来。
“啊!”旁边的女使节倒吸一口冷气。
副部主奴塔乌箭步飞身,一把扶住将将倒地的莱琪儿。他冷定地探了探她的鼻息,捏了脉搏,神色缓了缓。
“她没事……”
众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有人走过来,皱眉问道。
奴塔乌看了看她的脸,神色肃然:“好像是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横抱起莱琪儿,回首对众人道,“我先送她回房休息,大家不要惊慌,先做手里的事。”说着,便迅速走向主厅后。
待他返回,却见众人无一人有心工作。他回到自己的桌前,望了望柯尔的书桌,凝眉思索着。周围的使节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一时间主厅不见了文案声,只剩下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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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室的门无声地由内而开,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掠身走出一个清瘦的黑色身影,定定地站在门口。
新换的执勤亲卫惊异地看着这个从内而出的黑衣男子,刹那间不知所措。他第一个念头是:这男人怎么进去的!第二个念头紧跟而来:难道这就是!……
黑衣男子一动不动,仿佛正在适应这明亮的光线。一会儿,他缓缓转过头来,对黑室亲卫淡淡一颔首,如飞仙一般,从高高的台阶上一掠而下,足尖轻缓一点,飘然远去。
黑室亲卫还犹自怔在当场。
主厅里,众人仍在嘤嘤嗡嗡地小声谈论。
忽然,所有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消失。
奴塔乌抬起头,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厅大门口的一道黑色人影上。
那是一个清新飘逸的男子,纯黑色长袍无风微动,面目清瘦秀美,五官甚是精致,而面色却是苍白。一头黑色长发,温软逸然,垂垂如水。一缕额发隐隐遮住右眼,却掩不住那淡淡的清澈目光。
他只是一言不发,静静站在门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便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无法转移,无一例外地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如此男子!绝世而独立!
奴塔乌心中暗暗赞叹,他赞叹的不仅是那俊秀的容颜和飘逸的身形,更赞叹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然仙气!
人群中,几个女使者不由得露出喜色。
那男子环视众人,微微一笑,便将满园春色统统比下去了。他踏入门内,对众人微微颔首道:“冒昧打扰,请问莱琪儿在哪里?”
那声音轻轻柔柔,却让奴塔乌浑身一寒,大惊失色!
这声音……这声音好像……
他不由自主地慌忙站起身。
那黑衣男子望了望他,向他走了几步,淡淡笑道:“你就是奴塔乌吧?莱琪儿在哪里?”
众人惊诧。他如此随意地呼唤,居然既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