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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帮忙你就赶紧回去复命吧!”
赵修不高兴地说。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挖坑,还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种感觉相当讨厌。
“那可不行,如果我一走你就去买铁锹怎么办?”
“这个时候都宵禁了,哪有卖铁锹的啊!”
“去偷的话更不行。”
于是,就这样被看到最后。估计自己挖的坑能装下柳安居父亲的尸体后,赵修就再没心情挖得更深了。两条腿都快断掉了,还要自己一个人把尸体拖进去。终于让柳安居父亲入土为安以后,他还刻了块简单的木碑,上面刻了柳安居父亲的真名,可是师弟看了就一脚把木碑踢倒,踩得粉碎。
“放这种东西不就等
于告诉别人这里有尸体吗?难道师兄你是痴儿不成?”
“你不是说没人会来吗?”
“这种事谁说得准啊?”
“真不想被随随便便就要把尸体扔在外面的人这么教训。”
“扔在这又没人知道是谁。”
反正师弟总有道理,赵修也不想和他争辩了。临走的时候师弟还不忘恐吓两句:“赶紧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再敢搅合就休怪我无情。”结果赵修也只是回了一句:“用不着你管。”,瞪他一眼就骑马走了。
以那样的姿态挖了一夜的坑,身上没有污泥是不可能的。可是赵修不好意思说自己随随便便把柳安居的父亲葬在了那里,也害怕他们发现尸体的头颅不见的事实,只好撒了个谎说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崔谦漠然地听了他解释,脸上仿佛写着“懒得理你”四个字,让赵修不由得开始惊慌起来。
“柳郎中现在情况很不妙哦。”
赵修听了飞快地跑回房间,虽然明知道不是崔谦的错,可是心里不停责怪他:既然情况不妙就好好陪着他,出来干什么。一路上满脑袋的上吊、撞头和自残之类的想象,腿都快软了。没想到冲到屋里,却发现柳安居异常平静地坐在床沿。本以为会出现惨不忍睹情况的赵修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垂着头的柳安居大概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空洞地看了赵修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这个时候赵修才真正理解崔谦口中“不太妙”的含义。
“还好吗?”
赵修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
“我没事。”
干涩地回答以后,柳安居又一言不发。这次的打击对柳安居来说实在太大了,跟平常的反应不一样也情有可原。虽然很担心,但是赵修心想也许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就没有再打扰他。
吃饭睡觉都还算正常,可柳安居就是一直闷闷不乐,原本灵动的眼睛毫无神采,总是空洞洞的。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十天,赵修已经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以前柳安居遇到不顺心的事不是发脾气就是大哭一通,赵修已经应对得得心应手了,可是这次他不哭不闹,一直说自己没事,赵修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来准备早点回桃源县的,可是崔谦强烈要求他们留下来过夕元节。考虑到如果柳安居回到百草堂想起以前他爹的点点滴滴可能会更加伤心,赵修便答应留
了下来。夕元节那天异常热闹,兴平县比不上长安,但比起桃源县来真是不知道繁华了多少倍。街上到处是花灯,表演百戏的班子也是一个挨一个,个个都有自己的绝活。
赵修知道柳安居最喜欢的就是看百戏表演了,早上吃过饭他就提议带着柳安居出门走走。柳安居也没表示反对,不过也丝毫没有高兴的反应,那张脸仿佛就在说:“我去总行了吧。”以前看到表演到惊险的地方,柳安居总是会发出傻傻地“哦”“啊”之类的声音,可是这次从街头看到街尾,他都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连那么一点呼吸的声音都被别人盖过了。有的时候表演百戏的人看到柳安居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站在人群里,都被他打击得有点消沉了。
这个计划就这样彻底失败了,赵修颓丧地牵着柳安居回到了兴平县衙。崔谦一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就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问:“还不行吗?”赵修只得摇摇头。
一回来柳安居就进了房间呆呆地坐着。赵修听到“嘶嘶”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崔谦鬼鬼祟祟地露出个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赵修一走出门口,就发现崔谦原来不是一个人,他怀里还抱着雪球。
“柳郎中好像很喜欢跟雪球玩,你把它抱过去试试。”
赵修心想他以前喜欢的东西多了,现在都无动于衷。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好主意,也就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雪球回去了。似乎今天走得有些累了,他回去的时候柳安居已经躺下了。不过眼睛还是大大地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他把雪球放在柳安居身边,它立刻就撒欢地摇着尾巴,在柳安居身边跑来跑去。可是柳安居还是一动不动,完全无视它的存在。“汪汪”地叫了两声,雪球也终于发现自己被无视的状况,耷拉着脑袋发出了可怜的“呜呜”声。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柳安居终于伸手抚了扶雪球的耳后。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赵修站在一边看着不由得心生嫉妒,这些天来就连自己都没有这种待遇哩。真想立刻把那只狗抱走,可是嫉妒一只狗好像也有点太荒唐了。
不到半个月,柳安居整整瘦了两圈。在看到柳安居晚饭只吃两三口就放下筷子以后,赵修终于受不了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溃堤般泫流而下。崔谦惊慌地放下了碗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修不想扫了崔谦的兴致,道了句歉以后就一个人去了后花园。这个样子真的很没用,可他实在无能为力了。整件事都是自己的错,不该来长安,不该自作聪明地
使诈,把柳安居的父亲逼出来,更不该说那些多余的话。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他绝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然而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想到这里心情就变得更加晦暗。夜风如丝,带着微微刺骨的冰凉,赵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感觉好像穿得有些少了,不过还想在这静谧的花园中坐一会儿。突然身后一阵温暖,挡住了寒风。本以为是崔谦跟了出来,转过头才发现是柳安居。半个月来好像丢了魂似的柳安居竟然拿了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赵修又差点流出眼泪来。
虽然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不过还是觉得挺丢脸的,赵修硬是憋了回去。依依不舍地拉着柳安居坐到自己身边,虽然都没有说话,心里也还是觉得很安慰。他一直都在担心着,担心柳安居会不会也在怪他。
“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说话超过了十个字,这还是头一次。柳安居的声音虽然细小,但是很清晰。
“怎么可能不担心?”
本来还有话想说,可是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柳安居摇了摇头,赵修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一直想不明白而已。”
“跟我说说好吗?”
尽量轻声、安稳地征求意见,柳安居好不容易开了口,赵修很害怕会吓跑他。
“我爹他杀了我全家,我大概应该恨他,就连我爹自己也这么说。如果不恨他,是不是就是认贼作父、禽兽不如?”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三更完成了。
、永远的约定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爹说的话,也许不全是真的。我爹他并不是那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去滥杀无辜的人。桃源县发生瘟疫的时候,我爹他也不怕危险,甚至去照顾连家人都不敢靠近的病人。那个时候还没有百草堂,他还只是个走方的郎中,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不单单是演戏而已。我这么说,听起来会不会像一厢情愿,或者是为了我没有办法恨他找借口?”
柳安居说完又垂下了头。拿着斗篷出来的人,自己却穿得很少。赵修害怕他受凉,挪了挪椅子凑到他身边,两个人合披一件斗篷。 柳安居似乎也觉得冷,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取暖。赵修抚摸着他冰冷柔软的脸颊,在他耳畔安慰道:“看人要用心去看,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唯有你的心能知道真相。”
“无论我爹做过什么,我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说着,柳安居的眼泪簌簌落下。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再怎么期盼,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小虎牙,你还记得在春州的时候,小鱼姑娘曾说过的话吗?”
面对赵修不着边际的问题,柳安居困惑地抬起了头。
“她不是说,王管家他们是因为舒家逃跑,才杀掉村民充数的吗?也就是说,舒家还有族人活着。这件事过了这么久,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恢复姓氏,定居下来了。你想不想见见自己的族人?”
赵修知道柳安居现在一定感到很孤独,刚刚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件事。如果让他见见自己的族人,说不定能从此重新振作起来。 果然,柳安居暗淡无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轻声问:“应该不容易找吧?”
这就等于答应了,赵修高兴地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靠咱们两个当然有些难,但是崔大人不是在这里吗?”
擅自做了决定以后,赵修就把柳安居送回房间,自己去找崔谦。一说出自己的请求,崔谦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因为私事去找户部尚书帮忙的话肯定不行,只能一个个给同年写信问问了。”
崔谦似乎有话难说出口,不过赵修明白他的意思。崔大人的同年现在基本都在各地做官,舒家人不一定就在其中。但哪怕只有一分希望,赵修也想试试。
“拜托崔大人了,以后崔大人的事我必定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赵修说着跪在了崔谦面前,崔谦很不好意地扶起了他,骚着后脑说:“也没那么严重啦。”
说干就干,崔谦当晚就开始给同年写信,赵修则在一旁研墨帮忙,两个一直忙到了早上。第二天早上,崔谦就把一大摞信交给家仆帮忙寄出,之后两个人整整睡了一上午才补回失去的睡眠。
“有了!有了!”
半个多月以后,崔谦举着信纸跑到了赵修房间,一进来就开始大叫。赵修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喜形于色,接过崔谦手中的信纸。上面说舒家人现在在金华定居,人丁兴旺。金华并不远,赵修本来还担心若是舒家人跑到岭南道那里该怎么办,两个人的盘缠根本不够。这下好了,他们只要在回桃源县时稍稍绕点路就能到金华。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赵修立刻拿着信跑到柳安居面前,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柳安居一直以来布满阴霾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晴朗,虽然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太好了。”但是赵修知道他心里应该很高兴。
第二天他们就告别了崔谦,准备到金华去。走之前跟崔谦说了很多遍谢谢,弄得他脸都红了。一路上无风无浪,几天以后他们就到了金华。金华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同样都是县城,那里要比桃源县城富庶得多。 到了那里以后,两个人一起品尝了当地名产——火腿。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腌肉差不多,只是颜色好看一些。但是一切开,立刻就能知道跟普通的腌肉不同。肥瘦分明,而且中间肉色鲜红,就像新鲜的一样。柳安居和赵修看了不禁连连赞叹。入口以后,先是觉得软嫩咸鲜,细细品尝,又有一种天然的甜味,简直妙不可言。
因为时辰不早,他们吃过饭后就找了间小邸舍投宿,准备明天再打听舒家的住处。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