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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所料,接到急报后的第十一日傍晚,曦国使团二百余人终于抵达衡都笃城。
兰澧并未露面,而是派了右卿郭舷峰与负责外交礼节的寺正卿焦寒亭一同接待曦国来使一行。郭舷峰身负兰澧嘱托,言语间不着痕迹地试探对方的真正来意,哪知对方甚是狡猾,每次不是以外交辞令蒙混过去,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几次三番下来居然毫无收获,不禁令郭舷峰甚是无奈。
于此同时,从暗中严密监视这一行人的眼线那里所得的消息来看,使团众人甚是安分,既无任何可疑举动,也没有寻衅滋事,招惹是非之人。
到第三日,兰澧终于下诏,在华安殿接见曦国来使。众士卿大夫齐聚殿内,文武分列左右,气氛一派庄重严肃。
“曦国使官入殿——”
随着礼官的唱诺声,三名着别国官服之人出现在兰澧的视线中,渐次鱼贯而入。殿内众人眼神齐齐一凛,转头看向大殿殿门方向。
为首之人看起来四十余岁年级,面白无须,风姿儒雅,书生气息十足,只是眼角微微上挑,其中精光闪过,予人一种精明之感,正是曦国使团正使官宗卿大夫蒋少闽。他身后几步缀着两名副官,一个高且瘦削,面目平常;一个魁梧高大,谨慎沉稳。到得前来,蒋少闽依足外交礼数躬身见礼,口中不紧不慢道:“曦国使团正使官,宗卿大夫蒋少闽、副使官方亚迩、任羲,拜见衡王。”
“拜见衡国君!”
“拜见衡国君!”
兰澧的眼神在三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方才微微抬手道:“免礼。”
“谢衡王!”蒋少闽直起身来,趁机抬头略略打量了王座上的兰澧一眼,心中不由暗自喝彩,好一个风神俊朗的人物!
即便不论那冠绝天下的姿容,单说这份儒雅中蕴含着威严凌厉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高贵雍容,这冶州大陆的几国君王,又有何人能及?更不论那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剑术,那潇洒风流的外貌了,果然是闻名不如一见!
蒋少闽正心中暗自赞叹,突然察觉到右后方如同实质般射来的冰冷目光,心中一惊,已经收了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赞赏之色,不卑不亢道:“我曦国今次来使,乃是上承我曦国主之命,想与贵国重新签定盟约,以结双方长久盟国之好。”毕竟上次盟约是兰洲在位时所签,现在衡国易主,对方提出再次签订盟约倒也并不会令人感觉意外。
这话早已从郭舷峰那处知晓,兰澧再次听闻也不意外,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蒋少闽,眼神中却流露出属于君王的沉重威压,望着他没有做声。
置身于一众士卿文武的各色目光中依然能保持面色不变的蒋宗卿,却在触到王座上的兰澧投射来的两道淡淡的眼神时心里蓦地一突,平白少了些许底气,此刻见他不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衡国主此次登基为王,我曦国作为盟国理所应当前来祝贺,因而年关刚过,我曦国便遣使团来此,一来当面传达我曦国主恭贺之意,二来愿与贵国重新签订盟约……”
蒋少闽一边口中侃侃而言,一边留意查看兰澧的神色。
可王座上那人却始终神色不变,令人无法窥视他心中所想。
蒋少闽无法,只好尽一名出使使臣的职责,递交国书,随后呈上礼单。
兰澧自礼官手中接了那长长的礼单,展开后刚看了一眼,突然心中升起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丰邪之礼
兰澧虽身居高位;但自幼习武;一身剑术天下无双的尊荣也并非凭空得来的虚名。作为一名武人;五感均比常人要敏锐得多。而自他成名以来,除了刚登基为王之时被兰泙两次潜入勤文殿却丝毫无感之外;其余凡被人窥视;必有所觉;此次也不例外。
所以当他察觉到这投视在自己身上的不寻常的目光之时,立即锐目一凛;本能地抬头向视线射来的方向扫视过去。
入目却见殿内各士卿大夫均敛容肃穆,垂手而立;三位曦国使官也都半低着头,貌似恭敬非常;并无任何不妥。而兰澧却知道,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前一刻,那道窥视的目光便消失了。
自己慢了一步,他想。
面色不变,兰澧貌似随意地在殿内逡巡扫视一番之后,又将视线重新挪回手中的礼单之上。
果然不出所料,那道窥视的目光片刻后又如期而至,兰澧眉尖一动,却又倏忽消失不见。
捏着礼单的长指紧了紧,兰澧再没有抬头,而是面似认真地将那枯燥的礼单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奇怪的是,在那一眼之后,兰澧再没有感觉到那束奇异的目光。
“贵国主有心了。既如此……”将礼单随手递还给礼官,兰澧面带微笑道:“焦卿!”
“臣在。”焦寒亭急忙出列,跪倒在地。
“卿且与曦国使者详谈一下盟约内容,之后交予孤躬阅。”
“是。”
“另,孤今晚要在长风殿宴请曦国使者蒋宗卿一行,焦卿速去安排。”
“是!”
蒋少闽听闻此言也急忙施礼称谢,眼见兰澧寥寥几句之后便似要开口言退,立即上前一步,口中急道:“禀衡王,除我曦国主所赠贵国之礼以外,我曦国丰相亦亲口叮嘱我等将其亲手所挑两件礼物单独赠予衡国主,请衡王勿辞,收下这份薄礼。”
“哦?”兰澧闻言颇有些意外,心中疑窦顿生,口中却随意问道:“是何礼物?”
蒋少闽拱手笑了一笑,随后朝向殿门方向喝道:“来人,呈上来!”
闻得此声,早就侯在殿门之外的几名使团从人立即将那两份礼物抬了进来,见礼之后,又即刻退了下去。
“大王请看!这张雕花大床乃是用陈国乌金山上的传奇之木——乌金木所制,通体漆黑却又闪耀着暗金色泽,十分华美。且木香恬淡宜人,有安神助眠之功效,兼之木质坚硬异常,水火不侵……”
随着蒋少闽的解说,立于殿内的诸士卿大夫均面露骇然讶异之色,没想到丰邪居然会送这样一份“大礼”。要知道乌金木极为难得,只生长在依附于曦国的陈国境内的乌金山上,且长势极为缓慢,至少生长五百年以上方才可成材。因木质极为坚硬,可制作成木剑使用,重量更甚于等身铁剑,与精铁淬炼而成的宝剑对垒亦不伤分毫。拥有乌金木制作成的器物,甚至会被视为身份尊贵的象征。而做成这样一张雕花大床需要耗费多少材料可想而知,至于价值……
有人望向那张闪烁着华贵光泽的精致大床的眼睛里已流露出无法掩饰的贪婪——这是真真正正的无价之宝呵,哪怕只拥有一小段,也是有价无市的宝物……
“至于这第二件礼物,据传乃是襄国一代铸剑大师欧阳曾烛亲手所铸,名曰′屏宵′,是短剑中最顶尖的传奇之作。削铁如泥,锋利无匹,且外观典雅华贵,是冶州大陆历史所载的少数宝器之一……”
欧阳曾烛的名字一入耳,已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蒋少闽得意一笑,一丝疑惑却又忍不住再次浮上心头。虽说是丰相的命令,自己无法多言,但同时将两件无价之宝送出,说不肉疼是骗人的,却不知丰相为何这样安排,难道还有什么深意不成?
不过丰相一向对衡国志在必得,虽然此时将其送出,但一旦衡国划归曦国版图,那这两件宝物也便顺理成章地重回丰相之手了罢。
脑中转过千般万般念头,却也只不过是一瞬。蒋少闽依然面带微笑,滔滔不绝:“丰相与衡国主神交已久,区区两件薄礼,也只是略表丰相一点心意而已,不成敬意,请衡国主……”
终于讲解完毕,抬起的视线却在投向王座上的兰澧之时语音猛地刹住,蒋少闽心尖一抖,强烈的恐惧感便如毒蛇一般从脚后迅速缠绕至周身,攥住他的咽喉,令他窒息、颤抖、恐惧、僵硬、害怕,再也无法吐出只言片语,甚至无法再动弹一分。
杀意!
极其浓烈的杀意,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双看似儒雅温和的衡国主眼中,如同有形般凌迟着蒋少闽的神经,全身每一个部位都似在发怒,可怕的怒气甚至撕裂了空间,将他的魂魄拖到这个年轻君王的身前,用带了尖刺的皮鞭刺入他的胸口,将他撕成两爿!
咔。
伴随着轻微的断裂声,一直侍立在兰澧身侧的沅方骇然发现,那张象征着无上尊贵荣耀地位,由无数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王座居然被兰澧生生掰裂了扶手!而此刻,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满面阴霾,神色扭曲,眼底一片血红,缓缓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食指微微蜷曲,指向蒋少闽三人,在对方极度恐惧的眼神中,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极为冰冷空洞的语音,一字一句,缓慢而又清晰地道:“给、我、杀……”
“杀”字刚刚漂浮到空中,只听”锵“的一声,宝剑出鞘,一道人影已旋风般朝着三人冲去。
“铿——”
“砰——”
“呃——”
**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合着痛哼与宝剑相交的铿锵声几乎同时响起,电光火石的一瞬,一直立在蒋少闽左侧的高大身影劈手夺过′屏宵′便猛地将他一把推开,闪身挡在前面,短剑连鞘堪堪挡住持剑人的致命一击,眨眼宝刃出鞘,几招过后,那人居然照准对方斜刺过来的宝剑狠狠削下,只听“锵”的一声,宝剑已被拦腰斩断,那人趁机飞起一脚,踢在对方的剑柄之上,残剑瞬间飞出,两人几乎同时倒退一步,稳住身形,凌厉对峙,耽耽虎视着对方。
而察觉到殿内异动,早有禁卫军手提明晃晃的武器齐齐涌入大殿,围住众人,见到有人手持短剑,端端立于大殿之上,立即呼啦一声围了上去,枪尖对准那明显不是衡国之人的三名使者,严阵以待。
“啊——”
大殿中诡异的宁静终于被打破,因见到兰澧异状而齐齐呆住的群臣直到此刻方才反应过来,一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知事情如何会演变成这般境地——
在这衡国都的衡王宫中,这召见曦国使者的华安殿中,他们英明神武的大王居然会在对方送上两件绝世奇珍时突然翻脸,甚至口吐“杀”声。而最为诡异的是,在君王状态明显失常的情况下,允许君前带剑的大王身边的红人,偏将车彦车将军居然不声不响,毫无犹豫地执行君王之命,怒色满面,手持宝剑便要当场击杀三位使者,实在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若不是那副使官任羲反应极快,在车彦发难的瞬间推开蒋少闽,挡住他的攻势,怕是那蒋宗卿便要当场血溅三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不对啊,我记得……大王登基之前一直身佩有一柄绝世宝剑,似乎就是叫做′屏宵′……”
“如此说来……好像真是这样……”
“没错没错,那是大王的母亲,当年的康华公主嫁入衡国之时的陪嫁,后来转赠给了大王!”
“可是登基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这把宝剑出现过……”
“那么说……这′屏宵′……实际原本便是……大王……的?”
一句话既出,凑在一起的几名官员同时沉默。同是出自襄国铸剑大师之手的绝世奇兵,同是短剑,又同名′屏宵′,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个解释——
这柄曦国丰相送来的宝剑“礼物”,确确实实原本便是属于兰澧所有。
可是,这柄随身佩戴在大王身侧的宝剑,又是如何落入丰邪之手的?
要知道佩剑对武人而言,几乎等同于性命般的存在。人在剑在,人亡剑失。虽然兰澧身份显贵,与普通武人不同,但是这样重要的佩剑,是不可能随便遗失或是赠予别人的。
再想想大王刚才的异常反应,众人心内不由暗自揣测,恐怕事情并不如所见这般简单,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