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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和王八睡的歪七倒八,鼾声好比震天雷。那个小模小样的船夫倒是还有几分清醒,记着自己的职责,歪歪的走出舱去看船去了。
从维扬到金陵果真不用太长时间。不消一会儿,甄士铭就觉得船身微震,应当是靠了岸。他听得外头传来船夫的嘟囔声,再没多久,就又添了一个人的鼾声。
外面天已黑,临近还有几艘船只泊在那里歇着。只是不知道这是金陵的哪一块,远处的矮山土丘在黑夜中像是一块黑墨一样的矗立在那里。这里远离街市,没有灯火。
沉睡着的六朝古都。
甄士铭撩开帘子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说道:“先去看看那些孩子。”
那个穿着秋蓉印花银云滚边小袄的娃娃带着他往后头走。下面是一个隔舱,并不算是船底,布置的也算暖软,空气流通也很好。倘若真是干压压的板子,冷冰冰的房间,把小孩子放在最下舱怕他们会受不住,想必王八等人也不想中途出什么事故。
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小孩子都睡了。
打开门看到里头景象的时候甄士铭的心情就不好,他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一个个的看。那些孩子面色红扑扑的,倒不像是昏迷着,索性没有发现什么大碍。只是他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中有英莲的身影。不知道王八等人所说的女娃是哪个。
甄士铭道:“他们都是姑苏城里的娃娃么?”
“有的是,有的不是。那船一路北上,这些孩子都是从其他地方带来的。”
甄士铭惊讶万分的回过头,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那个奶声奶气却行事沉稳的娃娃,脑中蹦出这么一个概念,这小子不会也是个穿的吧?寻常七八岁的孩童有这么灵活?
似乎是瞧出了甄士铭的心思,又或许是打量的眼光太惹眼,那娃娃好看的眸子一瞪:“瞧什么,有甚么好瞧,还不快想个办法救大伙儿出去。”
“我只是在看你胆子很大。”
那娃娃笑说:“你胆子不是一样很大。”
甄士铭又道:“可你晓得的也很多。”
“你别看我年纪不大,走过的地方却比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多的多。”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甄士铭,说,“但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你我就都走不成了。”
甄士铭想了想,暂且搁至了心中的困惑,瞧着这里约莫着有七八个小孩,便犯了愁。且不说如何让这些孩子悄无声息的都出船,单是出了船,如何在这金陵城中安然无恙的呆着呢。有困难找警察,这里的警察在哪里。又没个交通工具怎么找。
他突然想起一桩把戏来,只是基于这里全是孩子,似乎不太可行。但是要说起金陵,他倒记起一户人家,说来和他这个姓虽然沾不太得亲,但总还算是沾些故。
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
他约摸也就知道这个官儿,但恐怕不好见罢。
这时旁边那哥儿拉了拉他的袖子,说道:“你只管在这里看着,想着法子别叫他们跑了。我自有办法寻了人来。”
主意虽好人却太小,甄士铭道:“你一个小孩子去找什么人?外面天这么黑。你要去找谁和我说,我来去,你在这里看着罢。”
那哥儿说:“你不认得路。”
甄士铭心说,我不认得路起码也是一个大人。总比让一个小孩子在外头瞎跑来的放心。便说道:“不打紧,你把那路如何走同我说就是。你这娃娃主意既然那么多,想必在这里拖着他们也不在话下。今夜他们是必定不会走的了,我估计着可能明早左右。时间绰绰有余。”
那娃娃只大略想了想,便应了好,拉过甄士铭说:“这个渡口是金陵城西,城西有个象鼻山,山脚处有个观,你去那里找一个虚空道人,跟他说我们的情况,他自然会帮忙。”
象山甄士铭听过,象鼻山他还真没听过。但他只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道:“怎么走?”
那哥儿笑:“说来容易也难,从这里出了渡口,绕过那个弯,往北直走十里地即是。我身体一向好,走这些是不成问题的,可你似乎……”
甄大编剧挥了挥手,只说:“你也不要多话。只管等我消息便是。”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突又想起一桩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哥儿抿嘴一笑,很有几分豪情在内:“你可以叫我阿柳。你放心去,我在这里守着。”
王八睡的十分放心,梦里搂着美丫头又亲又摸,谁知道实际是在啃着胡汉的脚丫子。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桩买卖会毁在两个额外逮到的小毛孩身上。
甄士铭悄悄迈过船夫的身子,那船夫一动,吓了甄士铭一跳,立时压低了身子躲在了阴影之中。那船夫嘴里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翻了个身子滚到里头继续睡了。
甄士铭轻轻上岸,立时便跑了起来,回头望去,那船内通明,阿柳正扒在窗边望。
一拐弯,船就不见了,眼前的路也是一片漆黑。
直走十里,十里即是五千米,放的以前,五千米不算什么,此刻这身子着实小了些,好在甄士铭也算注重锻炼,调整着呼吸节奏,以减轻些负担。
行至小半路时他已经觉得呼吸沉重,耳边风声愈发响,嗓子发干,眼眶青筋跳动。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减慢了些步子来缓着气力。
十里地不算太远,但也不近。等看到那观里灯火时,也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甄士铭抿着嘴,鼻翼煽动,心脏狂跳,腿脚发软,除了粗重的呼吸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眼角金星跳着,拖着步子直接拿身子撞上了大门。
门很快就被开了开来,开门的小道士惊讶的看着面孔发白满脸汗水的甄士铭。
甄士铭的衣裳已经湿了,他深呼吸了两次,道:“我找虚空道长。”
并不似大观大宫那般雄伟,殿是普通的殿,供着的神像甄士铭不认得,估计是各个地方也有差异。小道士把他引到了座上,给他端了一杯茶水,甄士铭喝了一口,是观音。
没多久就有人来引他去虚空道长的房里。
甄士铭跟在领路的人身后,这才发觉后面也有一片天地,待到的房中,小道士便退了。甄士铭定睛一看,那里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在对他微笑。
此人发须皆白,却双目有神。虚空道长迎了他进来:“小友深夜找老道有何事。”
甄士铭以前就一直很想见见庙里的方丈观里的道长,自然师太是不方便见的。但是去过那么多名胜名刹,从来只有坐在门边收钱的人,只看过方丈道长的房间,上面写明:游客禁入。年幼时见过两个小和尚一眼,在房内隐约听得他们拿了方丈的照片给他妈看,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但最后拿走他一套衣服倒是真的。
甄士铭收回心神,拱手道:“道长,小子有事相求。”
他便把那船上的情形有几人,在哪里都说了一遍,末了道:“阿柳说可以找道长帮忙。”
那虚空道长听了,唤了小道士进来嘱咐了几句,末了便朝甄士铭道:“小友且在这里等上一等。”
甄士铭忙站了起来:“道长,我与你同去。”
虚空道长也并未犹豫,听得甄士铭如此坚决,便应了。
两人稍做整理,出了门,小道士已将马匹备好。甄士铭人小腿短上不了马,虚空道长一只手就把他拎了上去,随后自己坐在后头,喝的一声催马前去!
骑马总比走路舒服,不曾想如此顺利,甄士铭心里也跟吹了凉风一样的安了下来。他道:“我在船上遇到阿柳,他的谈吐阅历非寻常孩童所比,竟然又认识道长,当真是了不得的人。”
实际他是想问,这孩子这么早熟,容貌更胜花之娇妍,认识的老道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吧,可惜金陵城中的名观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或许高山深入隐真士,这小小的象鼻山脚下也有真人。智者总是比较低调的。
虚空道长呵呵一笑,只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有缘的人总有相遇的一天。”
说话间,他已勒住马头。
骏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四蹄,甄大编剧的心咯噔的吊了一下。
他抬头一看,喝,好大的一块门匾,上头赫然映着甄府二字。居然就是金陵的甄家。
想那林黛玉当初进府所见荣禧堂的什么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十分的尊严堂皇,如今这大字门匾甄府却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了。甄士铭是看不出材质的,他得承认。
古董放他面前,估计他也只能赞美一下雕功艺术,别的一二三是一句也说不上来。古文物这东西,像他们这些略有接触的只是照本宣科,需要哪个朝代了,就去研究一下当代的器物。不过一般而言除非真要是臂如官家大院里十分讲究的戏,不然也用不太着那些该当是古物的道具。当然也有不考究的同行,如此行径无非是等着被人纠其中的错处再开喷。
☆、金陵甄府来解困
大门前的石狮子巍峨的矗立在那里,昭示着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虚空道长只身前去敲了门,很快就有管事的前来,看样子似乎和虚空道长也是熟稔,作了揖还了礼,在那里说了一阵,管事的看了看甄士铭,就进去通报了。
虚空道长退回马前,朝甄士铭道:“无须担心,甄大老爷自会处理。”
果然没有多久,就见里头出来两个人,为首一人细长眼,宽庭饱额,另外一个矮一些,身姿颇有些风流之意。他二人朝虚空道长作了一礼,笑说:“既然道长说事情慢不得,我家老爷也知不便留道长内堂去坐,待得把那小毛贼捉拿归案,还请道长进府一聚。”
虚空道长笑言:“自然。这边请。”
那个身姿颇有些风流的年轻人看着大约二十一二,临出门前和管事的说了两句,很有拿权的模样,甄士铭在这种场合不便说些什么,只由得他俩人磨磨矶矶了一会,再带了几个人翻身上马,往着城西口的渡头去了。
甄家。
甄大编剧侧眼看了那前头跑着的两人一眼,心想,甄家和贾府同气连枝,本是老亲,又是世交,平日里的走动必定不少。但书中对于甄家的描写却少的很。
都说小说二字荒唐书一本,所写所说必有缘由,从没空穴来风的道理,又是这样一本名著,先生费尽心思安排甄贾两姓,宝玉两块,姐姐妹妹一堆,也是有些缘故的。
初时贾雨村于维扬所遇冷子兴,那冷子兴说了宁荣两府景况,就有贾雨村相对所言甄家一子也同那宝玉同出一路,喜欢亲近女儿家,嘴似蜜里调油,也是痛了疼了就姐姐妹妹的乱叫,只说这样那痛楚便少了些许。此间风格同京中宝玉相似,也让其认为是人生知己。不过后来家中遭变,便收了心敛了性,一心也只读起了圣贤书仕途道,教宝玉好一阵失望,更是在心中感慨,果然天下知心者唯有林妹妹一人也。
甄贾两块宝玉归属不同,怕是其一为作者现实幻身,其一为作者心之所系。
通常人们所言,有做不到的得不到的想不到的,便通通在书中情系一人全都实现了出来,心中就觉畅快。这书中也必然是如此。
念及剧作写作原本同出一枝,甄大编剧想到此处便唏嘘不已。
他突然灵光一闪。他在现世也有许许多多做不到得不到的事情,此刻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身在剧中,为什么不索性一抒心中所结,痛痛快快的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