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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阿玛……”
“你只是替人顶缸!对不对!”康熙转过头,瞳孔收缩,戾气混着急迫扎在胤禛脸上,“是谁?是不是胤禵?!他是你亲兄弟,你回护弟弟,阿玛不怪你!”
“……”胤禛怔了一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老父。
“要么就是胤禩,胤禟?!你与十三要好,不忍他被牵连!”
胤祥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皇父皇父,毕竟现皇后父,当年为父子时自己荣宠不衰,如今作君臣时倒是舍卒保车的路数,半点犹疑没有的。他与四哥贴心,自然清楚如今皇上身体愈发不济,右手颤抖竟难以成字,奏折大半却已是雍王代批,显然圣心默定,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当口事败……阿哥,弟弟终究是害了你……
帷幕一档,便自成一个空间,外间的一切都渺远起来。
胤祥完全感觉不到手心和牙关的痛意,只知道,兄长终究没有让皇父如愿以偿,不曾开口,只是脱了他手,住了他口,再次缓缓撩袍跪下,贴着那龙袍金靴,将一身钢筋铁骨付诸人手。
康熙心力一驰,整个人瘫软下来,萎靡落在榻上,明晃晃金座,倒衬得他面色入土,一刻十年。
“……朕以为你二哥荒唐,想不到你竟一般无二,了不起呀,了不起,好这口的不是没有,老三还养着戏子呢,谁倒如你一般做下这等悖逆天理伦常之事!”康熙再一次觉得自己一生戎马,此刻面对几个逆子,却全然失了心力,端起茶杯就往下灌,没想到茶水还滚着,一口烫的掀翻了杯盏。
胤祥在帐内看着那一杯热茶朝兄长泼了下去,猛然从床上弹起,眼前一阵阵发黑,慢慢扶着床沿缓了过来,却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灯光摇曳,觉得心神都被攥紧了,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吭。
胤禛闭了闭眼,由着那股淋漓的茶叶茶水浇在自己身上,才觉着那一团搅在一起堵在心口吞咽不得的心思被冲的淡了些。
“阿玛,”垂了头,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坚定回道:“儿子不好那口。”
“你……”康熙气的浑身发颤,张口连讽带骂,又突然见那一盏热茶,自己也惊得愣在那,看着儿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万千思绪才刚刚涌上,就被他一句话截了回去。
“儿信十三弟如一人,非为此也。”
康熙听他淡淡说出这句话,竟是怒极反笑,按着几案的手上绽出青筋,“没看出来你竟是个情种!”
“怎么着,雍王爷也准备为美人舍了江山?”他一生以其父为戒,绝不为情爱干了江山社稷,没成想这孽根终究是落在了自己儿子头上,气到极致,却仍是力图挽回,这话已说的很明白了。
胤禛跪着,心里一跳,胤祥坐着,满头冷汗,虚张了张口,手攥得更紧了些。
“启禀皇父,子臣幼承庭训,深明公器为重之理,不敢当此言。”
这是这半日以来,父子庭对,最正式的一句话,胤禛声音沉甸甸的,有些沙哑。
康熙胤祥同时微松了一口气,还算明白。
“那就该为江山抛弃前情,你做你的朝廷肱股,他为他的闲臣逸子,两厢安下,朕既往不咎。”
胤禛沉默以对。
“怎么,舍不得,”康熙讥笑,字字如箭:“莫忘了你刚才言语。”
“阿玛,若当真昭君之时,割情断爱,儿绝无二话,只怕祥弟倒比儿更决绝,可眼下兄弟肱骨江山社稷并无冲突,更有珠胎在结,皇父倒是何苦为难儿子们,也为难您自己。”
“好一张利嘴,你打小儿的能言善辩,朕不与你说,只说一句,这孩子……”
“阿玛!”
“胤禛!”
胤祥隔着帷幕,不愿看见,却总是看见,仍是一坐,一立,各自腰杆挺直,不让分毫。
这回事太过离谱,初时连他自己也是不信的,一时心思,瞒了不曾叫四哥知道,不料却在这天子明堂之上暴了出来,置兄王于措手不及之中,一问一喝,俱是口随心动,没得半点准备,只把他看得冷汗涔涔。
第三次轻轻揭开帷幕,垂足坐了片刻,重新躺下,静静聆听。
“四阿哥!”康熙好不容易平复下去些许的怒气再次溢了上来,一砸桌角,“你莫贪心太过!”
“阿玛息怒,”胤禛此刻也是紧攥着一把汗,小心陪了不是,“儿臣非为此逆天之子,实是不愿为此舍了十三弟这栋梁之才。”
父子对视,康熙目光炯炯盯着他,瞳孔里燃着两簇火苗,“您也听见了,刚才太医说,阴阳交合,繁衍众生乃天道,今男身结胎,实乃百年不遇之事,生产艰难不在话下,若要强堕,则恐怕是一身两命……”
目光闪了一下,瞥眼扫了内室,看老父神态有许松动,向前膝行两步,扶着康熙裤脚,才仰面接道:“以前额娘常与儿言,天家皇子,坐享尊荣,万千奉养,合该立功立身,为民为国,您给十三阿哥判了酷戾考语,可其人其才终究是人中龙凤,况且父子之缘,自幼承欢,您就当真舍得?”
“巧言令色!”
康熙瞋目怒骂,他知道这个儿子在赌,赌他的心思,赌水之归下,他也知道,他赌对了。
病弱虎兕出柙,亦能咆哮山林,儿子,他舍得,可一手备下的架梁托栋之才,他暂且还舍不得。
想想再说,想想再说。
“你当真舍得那孩子?!”
“……子臣舍得。”
胤禛咬紧钢牙,强忍着浑身的战栗,吐出这句话来,只换得天子一声冷哼,两人俱是意义不明地扫向内室,那道若隐若现的帷幕,隔着他们的儿子、兄弟、爱人。
“待那孽障生下再并罪论处!”
2、帷幕(中) 。。。
一只手轻轻将帘子撩开一道细缝,被层层薄雾遮住的三分光景凝住了帘外人十分执念。
腕上的六道木数珠如同嗤笑般轻轻滑动。
“乍暖还寒的天气,王兄立在外面做什么?”
闷闷的一声从榻上看似昏沉的身子里传来,仍是朗然的,只有胤禛这般熟到贴心贴肺的至亲才能听出那里面依稀带着沙哑的酸涩。
这一声,久不入耳,熟悉的有些陌生。却打破了胤禛一直胶着的心思,自有人撩帘将他引了进去。
胤祥仍旧躺着,不曾起身,榻上半挂着帷幕,胤禛就这样立在薄纱外,注目看着。
他入海降龙上山伏虎的爱弟,如今,已然憔悴不成模样。
削瘦的脸颊早失了红润的血色,布满了病态的嫣红,气虚体弱,初春的天,仍重了厚厚的棉被,倒是遮了体态上奇异的臃肿。
四目相视,胤祥有些别扭的别过脸,他竟不敢看兄长眼中倒映着的那个自己。
胤禛本不是什么触景伤怀感时伤事的性子,见他这样,反倒有些想笑,却终没有笑,只是隔着帷幕,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
胤祥一颤,侧目扫眼一屋子侍人,有些推拒,停了一瞬,又任由他握着。
挥挥手退了各色人等,胤祥眼中才跳出几番暖意,“四哥……瘦了。”
“切,这句话难道不是该我的说吗?”胤禛勾起唇角,笑着摩挲自己刚刚刮过的胡茬,装模作样扫了弟弟一眼,意味不明的自嘲道:“也是,最近皇父见什么有的没得差事都摊给我,忙的陀螺一样,倒是真顾不上想别的。”
“……那岂不正好?”胤祥也笑,随手拨弄着儿时兄长亲做的玩具,眉上渐渐渗出些汗来。
“那是……”雍亲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远天,“你呀,倒是落个清闲……”
“外间‘气候’如何?”
雍亲王的心随着他轻颤的睫毛跳了两下,薄唇轻开,简单得很,“还好。”
自然还好。
早已被上皇厌弃的十三阿哥胤祥不知又如何惹了天怒,受了圈禁,可想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毕竟只是象征性圈在雍亲王的圆明园,由“园主”监管,这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个笑话,只当他是踏春了。
却不知道,如今的圆明园外松内紧,雍亲王的人和皇上的人将其内院看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里里外外围了三层,每层不能交互,外圈不知内圈事,内屋不闻外屋情,真正能见着十三阿哥面儿、贴身伺候的,半是天子爪牙,半是雍王心腹。毕竟父子二人谁都知道,这事当真传出半声儿,都是千古笑柄。
雍王说是监管,却三个月才能见得一面,一朝聚首,百日藩篱。
“哥……”十三突然反手握住兄长,张了张嘴,但看见那熟悉的眉眼,以及刚硬眉眼里熟悉的笑意,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抱歉、愧疚、拖累,这些莫名的情绪全然不必在他们兄弟间存在,当初此情既定,便都是无怨无悔,人事天命,自有抉择,非他之过,亦非‘他’之罪,“没什么……”
“你没事了,四哥倒有话要问你。”雍王嗤笑着,看见他鬓间的润色,拧了拧眉头,朝外间扬声,“拿帕子来——”
胤祥僵硬的笑了笑,“什么?”
“我怎么听说咱们十三爷这个把月来筋骨疏懒,连塌都不愿下了……”
“没有,我……”胤祥条件性反驳,才想起来在“人家”的地盘上,还藏着瞒着,心里骂了一声“真蠢”,才老老实实低头认了,“只是惫懒而已,四哥不必忧心。”
“哼!谁还不知道你了,”胤禛瞋目瞪他一眼,他二人谁还不清楚谁,头发丝动一动都知道他想什么,想必不是嫌弃自己身材怪异难看,就是确实体弱无力不堪负重了,心里苦笑,可也别无他法,“没听太医叮嘱吗,要多动弹,将来才好……没事儿叫丫头扶着走动走动,如今这园子里干干净净,都是心腹,没人敢胡说乱想的,且忍忍吧。”
“哎……”
雍王觉着握在自己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看弟弟满头冷汗的强答应了,想是他腿病又犯了,着急接了帕子要擦,又怒气冲冲扔了出去,“换热的!”
“四哥莫急,无妨的……”胤祥闭眼喘了两下,又努力平复了呼吸,淡淡苦笑,“习惯了。”
这三个字听在胤禛耳里刀割一样,尤其还是这般轻描淡写,让做兄长的一下子热了眼眶,轻轻撩开他被子,探了手进去。
“哥!”
胤祥一声惊呼,竟要强撑着坐起来,又被兄长按了下去。惊得连刺骨的疼痛都觉不出了。
这本是下人侍女的伙计,连兆佳氏都是极偶尔为之,如何能假手他天潢贵胄的兄王……
勉强抓住哥哥的手,低呼,“哥……”
雍王反手握住他,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抽回了手,继续在他腿上揉按,他力道适中,更清楚弟弟腿上每一块霉菌、每一处创口,丝毫不错。胤祥也没有再拦,那眼神他读懂了,你我兄弟,如何为世情所拘,便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几个月的委屈思念牵挂忧心都被这只手推开,化开,只剩下满心的熨帖。
胤禛拿热帕子给他擦了脸,转脸时却看见小几上一盘未曾动过的荔枝,也不知如何存到现在的,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坏心思的在弟弟手上捏了捏,“祥弟?”
“嗯?”
胤禛也不说话,只牵引他目光去看,胤祥看见他脸上孩子气的坏笑,再看见荔枝,哪还不知道这人想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
外间一本正经的雍王爷现在浑似一个得了宝的无赖儿,一边伸手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摩挲,一边俯身凑到弟弟红透的耳根子边小声问,“祥弟可还记得那荔枝味道如何?”
胤祥现在身上本就敏感的很,又几个月不曾被他碰过,此刻感到熟悉的热气在耳边吐纳,浑身发紧,整个人都软了。
胤禛喉头滚动着闷闷的笑声,伸手往下探去,胤祥被他整的已经又是难过又是舒坦,哪还敢让他再做什么,想要拦住避开,可他缠绵病榻多年,早不是兄长‘对手’,眼下又身体沉重,更久不活动,哪里就轻易动弹的了,只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