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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下也要喝,”张真人展开外衫把吴邪裹上,又抱回来。吴邪这会儿已经软绵绵地任君折腾,也没了平日那些固执,乖顺的很,只除了碗递到嘴边的时候,照旧别过头——眼睛一闭直接装死。
张起灵摇了他两下,没任何动静,干脆又含了一口水哺过去……一开始还好,那人舌头还有精神跟他打架,渐渐地,怀里的身体僵硬起来。到最后一口水喂完,吴邪已经挺尸一样。张起灵抬头,看见吴邪瞪大眼睛,原本干裂的嘴唇泛着水光,脸颊也多了些血色,只是两手死揪着领口,一脸震惊。
——这个反应不错,说明彻底醒了。
“喝水。”张起灵把碗塞到他手里。喝水比喝药还困难,吴邪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吴邪呆呆地接过水碗,才发现自己还在张起灵腿上坐着,顿时手一抖差点没把碗扣了。他赶紧跳了下来,道:“小、小哥,你……我……”
眼看他舌头都要打结了,张起灵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抱着暖和。”
吴邪怔忪了一下,“噢”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应对不太好,又道了声“多谢”。吴邪身体底子本身就不错,这会儿又受了刺激,精神头恢复不少。他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尴尬,一直神情专注地盯着火堆,但是心思明显不在上头。张起灵见他好转也松了口气,兀自坐着闭目养神。反正无需他开口,自有人满腹疑问。
吴邪已经得了人参,断没有道理出现在此处。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吴邪是一路寻他至此。他前些日子遇上一户闹鬼的农家,耽搁了几日,吴邪大概是和他擦身而过。寻人的走到了被寻的前面,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吴邪的精神头便再度退去,人歪歪斜斜地,好几回一松懈便撞在他身上。吴邪赶紧坐正,两手拍在左右脸颊上,把脑袋“提”了起来,仿佛脖颈已经无法支撑头的重量——模样好玩至极,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又晃悠半晌,吴邪道:“小哥。”
来了,张起灵默熟一二三——
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不好意思。”吴邪双手合十,一字不差地道。
张起灵摇摇头,他往灰堆里填了些枯树叶,才道:“找我有什么事?”
吴邪眼睛一亮:“我是来……”他一顿,突然说不下去了,“是来……”
见吴邪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说不出话,张真人心里顿时明白大半。想是自己留下的盘缠让吴邪误会了,如今钱也被村里人顺走,他自然觉得内疚。只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最多也就是留在原地等他回去寻回失物,会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追上一路吗?自己习惯了山野穿行,走的皆是崎岖小道,吴邪一路跟上来,只怕吃了不少苦。他应该知道,少了这些钱,自己也会有别的办法,想他好端端一个富家公子,一路跋山涉水,为的居然就这样单纯的一个目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
“什么?”吴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也只是干笑了两声,“这……不是应该的嘛。你看,小哥,你又救了我一次,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不需要。”张起灵道。
事实上,他更希望吴邪能回家,好过在这异乡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觊觎。吴邪与他不同,他早已习惯了漂泊,看惯了世间疾苦险恶。像吴邪这样好端端的人,揣着一颗罕有的良善之心,理应被呵护善待,不该遭是非浸染。
吴邪怔忪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也不用生气,你若真烦,不管我就是了。”
张起灵皱眉:“你这样很危险。”
“那也是我自找的!”吴邪一起身,连带着肩头的外衫滑落都不自知,他自暴自弃地道:“你救我的恩情我不会忘,就算你这回不救我,我也不会忘。”
吴邪竟是完全误会了。
张起灵不是善于解释的人,他静默片刻,默默捡起衣衫,重又给吴邪披上。吴邪明显抖了一下,但也没有挣扎。张起灵按住他的肩膀,略一使力,便按着吴邪坐了回去。
“小……”
“你还在发烧。”说完这句,张起灵便无话可说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他一直睡着,好过一醒来就胡思乱想。
吴邪显然又误会了他的沉默,憋屈了半晌,嘀咕了一声“滥好人”什么的……张起灵听得清楚,心头感叹:还独独这个人最没资格说他。
“你这一路遭遇多少事端,你回家里,你家人会保护你。”
想出外闯荡,也要步步推进,吴邪这一步迈得太急。他阅历尚浅,贸然行走,固然也会受到磨练,只是代价太大。若伤了他这份纯善的性子,更是得不偿失。
“那你呢?谁又来保护你?”吴邪下意识脱口的话语竟是让他自己也一怔,他忙又解释道,“我是说……你虽然很厉害,但是万一有比你更厉害的……不,大概不会有了——但是再厉害的人,也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吴邪越说越乱,最后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张起灵却静静地听着。他应该要觉得吴邪不自量力,自保尚有问题,居然还有精力担心别人。但是看着青年认真的表情,却毫无一丝可笑之处。吴邪很弱小,心思也纯粹,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自己不过施了一点点的恩情,这人便掏心挖肺地替他想,这正是吴邪的可爱之处。
摇摇头,张起灵道:“我没事。”
见张起灵态度缓和,吴邪又生出些希望,道:“小哥,你看,我都已经跟到这儿了,我家原本来接我的人也走了,我原路返回指不定又会遇上幺蛾子,干脆你我结伴而行。你要回茅山,我们也顺路不是?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吴邪,我要去长白山。”
“我知道啊!我也要去采参……”吴邪说着,想起这理由已经不成立了,忙道,“听说长白山有一支参中之王,我想去开开眼界。”
张起灵瞧了他一眼,吴邪以为他不信:“是真的,我二叔亲眼见到的,他给我讲了很多人参精的故事,他年轻时还被参王救过一次。他说那参王早已修成人型,并非老者,也不是娃娃,是个年轻公子。有一年他困在山里,是参王幻化成三叔的模样为他指路出山,否则他早已冻死了……”
“长白参王乃是先天得道的六品叶,并非全靠修行。”
人参根据叶片的不同,有对应的名称。一年生的人参由三片小叶构成,叫三花子;二年生的叫马掌子;三年叫二甲子;四年,叫灯台子;五年四杈,郁郁葱葱的一丛,叫四品叶;六年生叫五品叶。至于六品叶则是最为罕见珍贵的,因为人参长到六品叶就不再长叶了。长白参王便是天生的六品叶,从还是一颗小参的时候便是无价的宝物。
根据记载,长白参王传说的出现也就是近百年的事,那么他化成人形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百年。对于精怪而言,一百年的年龄仅仅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左右岁,顶多算是吴邪的父辈,自然不会是老者,更不可能是孩童。更不要说吴邪二叔获救的时候,要比这更早。那支人参能有今天的修为可以说大部分是靠天时地利凝聚,再换句话说就是——命好,没办法。
“什么?真的有啊?”听张起灵这么一说,吴邪反而一阵惊讶:“我一直以为二叔蒙我……”所以他才有样学样地拿来蒙张起灵,不想竟然是真的。
“不行,那我更要去见见了!”
“你见不到他。”张起灵道,“精怪大多脾气古怪,救你二叔应也是一时兴起。”
脾气古怪?
吴邪刚想说比你还古怪么,话到嘴边赶紧打住。他再要开口,却是忽地眼前一花,一头栽下去,被张真人手快地扶住。
张起灵皱眉,手掌不由分说地探进吴邪衣襟——刚用温水擦过的身子,又是滚烫了。吴邪“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捉住那人的手,不让他乱动,结果却反而像不让张起灵抽手似的。他这会儿醒着,总不会突然长出一层面皮来,这样由着个大男人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多不好意思。吴邪忍着头晕道:“小哥,我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明早就好了……”
张起灵一手搁在他眼皮上,挡住了跃动的火光。
“那睡吧。”
吴邪被遮住视线,听觉顿时敏锐起来。那人声音清冷,低沉,随着呼吸逐字流淌,被轻柔地搁置在他心里。吴邪突然又感到那股异常的安心,就好像——即便他吴邪遭遇到什么危险,即便他比如今更落魄,只要这个人在,也没什么好怕。
25
值得庆幸的是,吴邪的烧到早上就退了。他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宿,整个人憔悴了一圈,但是精神总算好转。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和张起灵依偎着睡在火边。火早已熄灭了,清晨的山洞里寒气逼人,吴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一动,身边的人立刻睁眼。
“小哥……好像天亮了。”
吴邪望了望洞口,那里不再黑漆一片,隐隐透进曙光。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又探了探吴邪的体温,似乎松了口气。吴邪这会儿完全清醒过来,想起昨晚种种,不禁尴尬,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张起灵,态度自然得过分。
“能走吗?”他收拾妥当,见吴邪还坐在原地发呆。
吴邪忙道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昨晚给你添麻烦了你看啊这实在是不好意思……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就朝洞内走去。
“嗯”什么“嗯”?是说他的确给他添麻烦了?吴邪摸摸鼻子,也没时间细想,却见张起灵朝洞口的反方向走去。
“走另一条路,”张起灵道,“跟上。”
原来这个洞有另外的出口——不用面对彪悍的当地人,那敢情最好。
然而,他们只往深处走了一小会儿便走到尽头,吴邪正纳闷,却见张真人在洞壁上一摸。下一刻周围便传来一个声响,好像是什么机关转动的声音,暗处顿时出现一条通路。这条路是本来就有的,只是两年前张起灵为了捉密洛陀在这里动了些手脚。他来的时候便是走的这个“后门”,所以山民才丝毫不知晓。
吴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神奇的门道,顿时就按捺不住好奇:“小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封印阵。”
啊?吴邪迈出去的步子顿时一栽。
封什么?
笨想也知道,好好的东西是不会被封起来的,这么说这个洞里是有……妖怪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吴邪顿时觉得身后寒气阵阵,赶紧又跟得紧了些。张起灵倒是淡定自若,竟是丝毫不觉得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过夜有什么不妥,轻车熟路好似进自家后院——机关是他放的,妖怪是他收的,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过程乏善可陈,吴邪一路跟着张起灵下了山,在山脚好巧不巧地遇到一个山民,被他俩的打扮吓得惊呼一声“神仙饶命”便一溜烟地逃走了。吴邪这才想起他俩还披着喜服,普天之下除了成亲,可没人会穿着这个上街招摇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落跑鸳鸯。
奈何他们走了许久,也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吴邪大病初愈,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呈现出些不济。这样的情况下,张起灵也没再说要他回家的话,一路沉默不语,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待到路边好容易出现一处长亭,张真人才歇下脚来。
吴邪心中一紧,这人明显还不累,这会儿停下,要么是体谅自己,要么就是他有话要说。
“吴邪。”
果然,张起灵刚一坐定就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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