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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策 作者:慕时因-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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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绵的幕雨尽头,一座朱墙高脊的建筑矗立眼前。

「懿轩王府」

“知道么,你是第一个。”不知怎的,他的耳畔突然响起那时那人从正门走进时看见自己的一幕,彼时四里正下着雪,这里也还冷清,他望见自己的那人欢喜又惊愕的微张开嘴,眉梢眼角都是心照不宣的情谊。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那个可以自作多情的年纪,大概也是个委实不错的结局吧?他轻呵声,不慎飘入眸中的雨水,随即溅开一片湖光潋滟。

“少衍——”隔着帘雨深深,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那个声音很远,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

可惜是个幻觉,他知道,在他的面前其实并无一人。绕过琉璃照壁,故端出一副沉静的面容向那再熟悉不过的回廊深处走去,迂回折曲,实不若迂回的心境。弯下腰,四十八骨的油纸细心收好斜抵在门缘。

也不过是把脱了木漆的旧伞,不细看谁能瞧见素白绸面上那一幅的风荷听雨?

“你就是吾父苏少衍。”淡漠的声音,屋脊下的孩童一双和自己似极了的眼堪好对上他的,四目相视,怕是任是谁都要被这清亮至极又疏离至极的眼神先晃上一晃,滞了半分气息,苏少衍想抬手触一触眼前这个穿一身素青衣衫的孩童。谁料——

“哼,苏少衍。”另一声不屑的脆嫩童音迭起而至,再偏头,但见苏寄身侧更有一双黑亮的眼满副仇视的盯着自己,不打算让自己碰到苏寄似的,那原就牢牢抓住苏寄胳膊的手忽地使力朝后扯了扯,倏忽的瞬间快的来不及让人反应,那费力扯着他的孩童脚下一个不慎打滑,苏少衍伸手欲扶,没留意的身子便被人撞了一撞:

有一刹那的回身,他觉得什么想法都有。

有一刹那的对视,他又觉得什么想法都没有。

可是喉头却道不出任何言语,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望着那个人,只是望着,像这么长长久久的望着,就能这么长长久久的拥有。那些曾经的,早已流逝的岁月,原来早已不动声色的勾勒在他们的脸上,掩去了彼此少年时的模样,是那样轻易而真实的……真实的让人心惊。

十年岁月,尽作一夜眉宇风霜。

再相见,原来也不过是这样……

“苏卿——”到底是那个人先发了话,墨一般的眼睛对视这自己,细瞧下也似被这雨水层层染开了,折射出一种沉淀幽深的光。

“才回来就将朕的皇子弄成这样,苏卿,你让朕一再惊喜的本事果然一点没变。”修长的手自后方扶稳年幼的李恒,李祁毓率先打破僵局,眼睫随即闪了闪,改了语气:“躲朕这几年已经躲够了么,朕的好少衍?”

冷静而审视的眼神,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压迫感,苏少衍顿了顿气息,一瞬的产生某种错觉,这种错觉,让他觉得眼前的人陌生、甚至……遥远。

“怎么了?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分明相似的话语,又分明让人觉得差了何止千里万里。是太久不曾相见的缘故吗?就仿佛预演中的见面少了既定的情节,却凭添了多几分的惦念,那样难以说出口的,如同滋生在河床之下的暗流。

脉脉却又汹涌的奔向四肢五骸。

“既然你不想朕碰你,那朕便不碰你。”当没看见自己退后一步似的,那人且是笑一笑继续开口,苏少衍抿唇,暗淡的回答连自己听罢都觉保守,“以如此方式逼臣回来,皇上之作风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是朕逼卿的么?”仿佛乍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李祁毓眉峰一挑,回的以退为进:“左右卿都好意思让朕戴绿帽子了,那朕又为何不好意思让天下人耻笑?”

“还是苏卿觉得,朕实在太好欺负?……不过说来也是,朕从前对你,的确再没谁比得上。”

一句没谁比得上,口吻轻松的似乎能一笔勾销所有不堪回忆的过往,苏少衍垂了眉睫,忽而一股扑面而至的雨气,略带些潮湿的,一瞬的在鼻息流连。他看着面前的李祁毓,不知何记忆就滞在了早年和这人在燕次时的情境。

彼时他们堪住进「宣·天守阁」,一到落雨时节,天守阁的四檐高脊便像垂挂了四道瀑布,凝重的潮气仿佛深藏记忆最底的气息,他们被困在水牢般的往昔里,望不清故乡的晨曦,亦望不见多年以后的彼此。那个时候,他们眼中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他们只是牵着手,以为人生匆匆几十年光阴,便是一生一世。

可也就是这么一句一生一世,太多时候却比永恒更难以企及。

再望一眼苏寄,像下定决心似的,苏少衍涩了涩喉头,终究开口:“让臣将苏寄接走。”

“世上还有谁能比苏卿你更吝啬对朕讨价还价?”呵笑声,李祁毓墨瞳一逝闪烁的目光变得笃定,他伸手抚抚了苏寄的发丝,继续:“不过苏寄,你当真愿意同你父亲回去么?”

将烫手的山芋交给七岁不到的苏寄,李祁毓的是何居心苏少衍又如何能看不出来?但尽管如此,这一瞬,苏少衍的心还是猛地沉了沉。在自己不止一次的想象中,这个名叫苏寄的孩子都绝非如眼前见到的这个模样,不容于世的出身,被私藏收养的境遇,若性子不是太过怯懦,那便是……

他不愿想下去,只是蹲下来慢慢将手放在苏寄的头顶上,想那时在大燮照顾着沈殊白的小儿子沈砚启时,他就曾幻想过,假如自己也会有个孩子,即使他如沈砚启一般黏人撒泼又不听话,怕自己都狠不下心打骂这个孩子一点点,因为自己欠他的,欠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想自己甚至是可以给这个孩子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可是,当真正有这么一天出现,他才发现原来现实的存在的意义,便是将理想撕裂给人看。

一如面前这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孩子在面对着自己时,表现出令人惊愕的冷静和置之度外,他说:“我不会跟你走,苏少衍。”

他用脆嫩的童音一个字一个字淡漠的唤着自己的父亲「苏少衍」,而苏少衍也没避开他的目光,那是种少有的一见难忘的目光,分明清亮的目光里倒映出世情浊浊的影像。

苏卿,朕总算赢你一次。李祁毓看着他募然暗淡的脸,勾着唇,像是在如是说,“朕可以答应你每隔一段时间可以见他一次,不过……”

“不过什么?”

“卿得回来帮朕。”

不过是义正言辞的帮而已,苏少衍松了口气,又想再叹一口气,果然……还是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几年不见,谁想过再相见的场景会是这样,曾经靠的那样近的距离,现在触不到那样远的心。

错肩而过的这样轻易。

“臣答应。”

一声应允,像花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不预备看对方人的眼,谁料那人还是抢先半步,一双如渊墨瞳离着万千雨气就这么望过来,避无可避的:

“最后一个问题,卿是不是当真在意上沈殊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096章

那个时候,大概即使敷衍回一句明知故问,也比让现在一路西行回大燮的自己辗转反侧来的舒坦些些吧?

纵使在那种并非需要逞一时口舌之快的时候,从来无意将殊白拎出当自己的挡箭牌,何必呢,就像这个世界的色彩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冲撞对比,对他而言,或者沈殊白就是那些摸不清颜色的色泽。

颠簸了些时日,回到垣翰郡时新竹已近浓碧,暮色尽褪后,听筠轩的周围又起了些淡雾,仰头新月正悬天,一勾利刃仿佛将暗淡的天际剜出一道锋利的窄口。

这次的出行,沈殊白自是知晓,至于说理由,苏少衍只给了两个字——沈襄。

一直以来,虽然沈殊白对他的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一再打压,无奈这位公子襄每每皆是有办法东山再起,到现在连苏少衍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兄长沈襄实在是个人才,这种媲美打不死的蟑螂的体质,换做是他苏少衍,怕都没这个本事。

推门入了正厅,迎面便见一桌精心准备过的酒菜,清一色的白釉莲纹瓷瓷上盛着的皆是价格不菲的繁复菜式:一品熊掌、糖酥鲤鱼、清炖蟹粉、水晶肴蹄、龙井虾仁、红煨鱼翅、太极明虾、符离集烧鸡……

粗略过一眼,方才发现竟都没个素菜,怔了半瞬,苏少衍才发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安静的过分的正厅里,除了自己,就是正对着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的沈殊白,好容易扯出个笑,苏少衍上前一步淡声道:“给我接风也没必要这么浪费,再说,这其中几个菜你不是向来不喜的么?”

“那你做给我吃。”霍然对上自己的眼,近了看,才发现这样的脸色着实该说得难看了,苏少衍瞬了瞬面色,半天才道:“只要你不嫌。”

面对着自己的目光闪了闪,像终于决定要说什么似的,动了动喉头,目光仍旧看定自己,极少见过沈殊白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苏少衍神思一晃,难道说?接下而来的言辞,随即证明了自己的判断:

“出门一趟,我还当你不回来了,”住了一下,沈殊白语气显是加重了不少:“我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做得到。”

怎能忘了在现下这个大燮帝国除了成公沈复,面前的这个男人足能够排上最危险人物的前三?苏少衍心中一紧,面上波澜随即隐的不动声色。许是朝夕对着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面孔太久,才会忘了第一眼看到这人时心头浮现的隐隐不安,也曾有一个声音,那般微弱而清晰的对自己说危险。

想这世上或有两种东西最危险,一种是明知不可靠近仍旧涉险,另一种即使擦亮了眼,也依旧觉得真假难辨。

很显然,沈殊白属于后者,因为他高明,高明到不屑用李祁毓的那些手段,为着他想要得到的,他可以十数年按兵不动,只用一式坚持一以贯之。

更何况,在这世上恐再无人有比他对自己温柔,那种温柔非是惯纵,而是永远的和时宜,永远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好比纵使到了这个时刻,沈殊白也能依旧克制的照旧先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烙下个吻,然后用深极的目光对视着他的眼道:“我不会逼你,因为我不会像李祁毓那么幼稚。”

人有时候的执着,实在跟中邪差不多,看着沈殊白的表情,苏少衍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一弯唇,没畏惧的对上他的眼,呵笑道:“我也一早说过,殊白的头脑和脸一样值钱。”

这样的牵制,其实比起当年李祁毓对自己实施的软禁无疑有压力的多的多,只是……太直接,直接的不像是如沈殊白这般懂分寸有自持的人该说的。

“无论如何,我会先替你除掉沈襄。”

话堪毕,人倏地便被沈殊白用力一搂,屡次挑战这人的极限,有时连苏少衍自己都不知为了什么,也或者,他只是实在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给这个一直关心着自己的人,他可以给这个人一切……除了爱。

世上或许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事。

“事情之后,我们就散了吧。我想过了,现下这个局势,身为大燮公子殊白的你实在不该也不能再有污点,再说了,明面上北烨大燮哪边先把燕次拉拢过来,哪边……”

“小衍!”沈殊白募地打断他的话,而苏少衍也只是看着他,像为此酝酿了许久,而那般不躲闪的目光在沈殊白看来,反倒让人觉得心头发慌,撇过脸,他松开苏少衍的手顾自将面前的盛满杯的竹叶青一口饮下:

“你说我这是不是很自不量力呢,有时总忍不住想,如果你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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