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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秋宁前面,歪著头打量秋宁,“你为什麽哭?是我的歌让你难过吗?”他的声音低沈而温柔。
秋宁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痕,低下头去,不看他。
他坐到秋宁旁边,取出一个酒葫芦递到秋宁面前,道:“这酒名叫‘忘忧’,喝下去就会忘记烦恼,要不要试一试?”
秋宁犹豫了一下,接过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在体内燃起了一股炙热的火焰,烧得他发晕。
那一夜,秋宁喝了很多酒,不停地说话,还唱起歌。边唱边哭。
那人静静地看著他,听他胡言乱语。最後把哭泣的他搂在怀里,轻声叹道:“真是伤心人啊!”
那人的怀抱很温暖,一如他的声音,带著让人平静的奇异魔力。
秋宁用力攀住他,好像抓住一根可以支撑自己稻草。
他急需一场狂欢、一场沈沦。在肉体的相融的极乐中忘记自己。
两人缠手缠脚地翻滚了一阵。那人在秋宁耳边轻轻叹息,然後把他们的皮衣铺在地上,压在了秋宁身上。
秋宁依稀记得他摘下了面具,反复亲吻自己的身体。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动作生涩,进入的时候,很疼。可是秋宁不管,紧紧缠住他,尽力迎合。
整个过程里,秋宁始终没看清他的面目。或许看清了,但被自己忘记了。
第二天,秋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岩石後面,身上裹著那人的皮衣。旁边的泥土上写著“今夜亥时初刻”。
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一夜荒唐就该忘记的。可是到了亥时初刻,秋宁还是神差鬼使地去了围山。
那人已经到了。他点了一堆火,在火上烤著山鸡和野兔。
他招呼秋宁坐下,一边烤野味一边主动和秋宁聊天。他们像朋友似的聊到半夜,秋宁居然靠在他怀里睡著了。
他们这样连续聊了几个晚上。不问身份出处,甚至连名字都未提起。基本上是那人在讲自己游历的见闻,全是些风花雪月之事,秋宁却听得入迷。从心底生出羡慕,想像他那样自由自在地闯四方。
虽然隔著银色面具,可这个人好像能看穿秋宁的心思。他对秋宁说,有机会的话带秋宁去游历。秋宁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还是很感激他。因为他愿意体贴自己的心思。
墨钦宠他,但不在乎他的想法。从来不会。
後来,他们又欢好了一次。秋宁很想回报他的好意,除了身体,他也没什麽能给对方。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摘下面具。
云雨之後,他不舍地对秋宁说,他有事要离开一个月,回来後再来看秋宁。
“到那时或许可以摘掉这个。”他指了指面具道,“你会等我吗?”
“会的。”
“那我一定会回来。”
可是还没满一个月,墨钦就把秋宁接走了。
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人,他一次又一次回头望围山……
如今,再见到这熟悉的面具,而且是戴著大名鼎鼎的青海王玄天佑脸上,秋宁如坠迷雾中。
“启禀陛下,臣与大顺军对敌时伤了面颊,形容狰狞,所以一直以面具覆面,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低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却没有秋宁熟悉的温柔和悦。
“玄爱卿因抗敌受伤,朕当奖赏你才是,岂会治罪?”
墨钦当场便赏赐给玄天佑几样御用珍玩。
秋宁手托金盘将物件送到玄天佑面前。玄天佑谢过恩,起身时,恰好与秋宁面对面。他淡淡地扫了秋宁一眼,便移开视线。
秋宁猜想他大概是记不得自己了。毕竟过了四年,又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即便是曾经燕好,可是玄天佑身为一方霸主,他亲近过的人不知几何。
秋宁暗暗叹了口气。再抬起来脸时,已换上合乎身份的恭谨表情。
玄天佑身後的侍从前垮一步,接过秋宁手中的托盘。
这侍从居然是步随云。他和其他侍从一样身穿白色骑服,秋宁刚才只注意玄天佑了,没有看到他。
他也是面无表情,手指在盘子下轻触到秋宁的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秋宁不敢与他对视,似乎自己的心事全落在了他眼中。
墨钦设宴款待玄天佑。酒过三巡,玄天佑忽道:“臣听闻陛下身边的秋公公擅长音律,青龙国无人出其左右。臣的一位随从也精於此道,这次特意谱了一首曲子,想与秋公公合奏,为陛下诞辰助兴,陛下是否能准秋公公在闲暇时和他演练?”
墨钦笑道:“陛下的这位随从可是步先生?”
步随云忙避席而出,顿首行礼。
“朕听过步先生的吹奏,确实技艺超群。玄爱卿有心了。步先生何时想演练,知会秋媚音一声便是。”
他又瞟了一眼秋宁,曼声道:“朕很期待你们二人的合奏。”
酒宴吃了一半,墨钦兴起,把宴席挪到御花园。
步随云趁皇帝高兴请了旨,和秋宁一起离席,到御花园旁的储芳阁演练琴曲。
步随云很沈默,秋宁也不说话。到了储芳阁,步随云取出曲谱摊在秋宁面前。秋宁拿起来仔细看,曲名曰《江山赋》,是一支技法繁难的曲子。
步随云取出短笛先吹奏一遍。
秋宁听出步随云吹笛时气息不足,与他平素嘹亮清越的笛声相差甚远。
他注意到步随云脸色苍白,印堂暗淡,还隐约显出青色。
秋宁忍不住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步随云摇头道:“无妨。”他靠近秋宁,低声道:“阿宁关心我,我很高兴呢。”
秋宁皱起眉头,正想离他远些,他已用手按住秋宁的脉门。
他带著笑戏谑道:“阿宁不需如此怕我。我并不是轻薄之人,只是见到你情不自禁而已。我以後注意就是。”
秋宁知道他是在探自己脉象,便没有抽回手,只蹙眉道:“这是在宫里,你休得胡言乱语。”
步随云并不答话,但是神情越来越凝重,“你的手筋是断了又重新接起来的,可接得马虎,到如今还是不能用力。”
秋宁的手筋还是那位把他献给废帝的官员,为了能让他重新弹琴才找人接的,自然不会精心医治。
步随云怜惜地凝视著他,轻声叹道:“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秋宁心头微痛,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问道:“还能治吗?”
“若要医治,需从伤处重新断开,再用玄家秘药外敷,还要有人用真气为你疏通经脉。”他想了想,拿出一瓶药给秋宁,“现在暂时不能治愈,但是涂敷此药於伤处,也会有些用处。”
秋宁接过药瓶,道一声:“多谢。”
步随云看著他,认真道:“以後我一定会治好你身上的所有伤。”
他这话说得奇怪,秋宁也不理会,低头对著曲谱弹了一遍《江山赋》。步随云的目光深沈,一直凝在他身上。
等秋宁弹完後,步随云开口道:“你想不想恢复武功,并且还能提升功力?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秋宁一怔。步随云的武功极高,是秋宁见过的顶尖高手之一。他如果肯教自己,定会受益匪浅。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麽算盘?
步随云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浅浅一笑,道:“我并没有任何利用你的意思,只是不想再看见你用‘天龙大法’伤害身体。”
秋宁有些赧然,道:“我与阁下非亲非故,没有因由,不敢受教。”
步随云无奈道:“我只是想对你好,为何一定要有缘故?你对我的戒心能少一些吗?也罢,这次就当我是谢你为郡主美言吧。”
步随云笑容依旧,如微风轻拂,浮云流展。那种无言的温柔让秋宁有些恍然。
再凝神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拉开距离,整装而坐,摆出研习曲谱的样子。
作家的话:
明天有更新。
、倾国太监(十四)往昔痛
玄天佑觐见後的第二天,墨钦便下旨:春狩之後纳西平郡主玄若霞为妃。
後宫顿时炸开了锅。而齐後仍旧称病不出凤仪宫,妃嫔们也猜不出皇後的心思。
秋宁除了筹备天圣节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练习步随云传授的内功心法。果然渐渐有了起色,经脉的瘀堵之处得到疏通,也能聚集更多的真气。
让秋宁惊疑交加的是,步随云曾悄悄溜进宫两次,带秋宁找到宫内一处废弃的地道。秋宁在皇宫多年也不曾发现宫里有地道,步随云却可以随意进出内宫。
秋宁对步随云和他背後的玄家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步随云的身份、意图、玄家的真正实力让他困惑,始终放不下戒心;另一方面步随云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药师国族人又受他诸多恩惠,自己对他除了感激外还有一份莫名的亲近,何况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玄天佑……
步随云提出和药师国人合作时,他拒绝了。
依照现在的形势,刺杀显然行不通,只能在朝堂上扳倒齐王,和玄家合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秋宁无法相信他们。直到几位长老联合要求与玄家合作,他才勉强答应。
步随云埋怨秋宁太多疑。
秋宁冷笑,多疑又如何?他要是轻信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距离天圣节还有五天时,忽然传来消息,西南的信王在前往京城的路上病倒了,无法坚持赶路,只得暂时停下来养病,等病好之後再进京。
墨钦是在信王藩属里长大的。他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家远亲,若不是信王悉心栽培,也不会有今天统治天下的才能,而信王的助力更是他登上皇位的坚实後盾。
墨钦与齐王是利益联盟,和信王却有亦师亦友的情谊。
登基以後,墨钦很久没见过信王,早盼著信王进京,谁知信王居然病成这样。
墨钦为此一直不太高兴,为天圣节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圣节的前一天,一向勤勉的墨钦没有出现在昭文阁。没有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任何地方。
这是一个令後宫静默的禁忌。
秋宁忙乱了一天,眼见天色已晚,仍不见墨钦,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出了妙音阁。他绕过亭台楼阁,穿过御花园,沿著太平湖走了一盏茶,被一片茂密柳林挡住了去路。
青碧的柳条在晚风中拂动,白色的柳絮漫天飞舞。沙沙沙……风吹过柳林,仿佛有人在林中哭泣。
秋宁顿了顿,慢慢地拂开枝叶走进去。
柳林深处有一座黑瓦白墙的小楼。一条五彩的鹅卵石小径通到小楼前。小楼的窗棂门框挂著白纱,匾额也被白纱围绕,上书“怀良祠”三字,苍劲饱满的笔迹乃是墨钦御笔。
常贵等人远远站在小楼前,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檐上的兽铃不时发出几声脆响,衬得怀良祠越发的孤寂。
秋宁走到小楼前,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常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门窗紧闭,隐隐听见里面有人低语。秋宁贴在窗前往里看。
这是一座灵堂,屏风几案花熏一应俱全,正中放著“忠勇侯木公良大人”的牌位。
墨钦席地而坐,身旁横七竖八地放著几个酒坛。他对著牌位自言自语,说得难过处还呜呜地哭泣。
这哪里是君临天下的承光帝,分明是痛失所爱的伤心人。
木良木良……秋宁默念这个名字,放在窗棂上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六年前,墨钦攻下京城,尚未登基,河东地区的各势力纷纷起兵,信王长子,讨逆将军木良率武骧军平乱。半年之後,墨钦亲自带兵前去支援木良。
秋宁跟随墨钦出征。那时,他还年轻,心还是热的,在经历过废帝的虐待之後,墨钦的怜宠犹如冬天的炭火,让他的生命有了温度。
那天是木良和墨钦大军汇合的日子。
墨钦一整天心绪不宁,不时遣人去打探武骧军的行踪。直到傍晚还不见踪影。
秋宁端上精心准备的饭菜,墨钦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忽然发现秋宁站在一旁,便对他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秋宁微笑摇头道:“等钦郎吃完我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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