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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封塞回到阿桔的包里。阿桔不敢看小车,转身默默地刚要离开,小车叫住了她,说阿桔,我想起了我梦中的那个女孩子了,她和你一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头发。阿桔抬头看着小车,小车说,那天我拣了很多废品,累得坐在树下喘息,嘴里又干又涩,这时候有个女孩子从街对面跑过来,她递给我了一个红桔,那橘子红艳艳的,但是当她跑着回去的时候,过来了辆车,然后,然后她就飞了起来……阿桔走过去,将小车紧紧抱在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忧伤的橘子(5)
阿桔挽着小车,两人慢慢地往阿桔的出租屋走着。阿桔住的地方是城乡结合部,这里的住房很便宜,而且不用进市场就能买到蔬菜什么的,因为那些贩子大都是流动的。阿桔买了一只鸡,还有一些养血补身中药,比如当归大枣什么的,正在挑选其他蔬菜的时候,看见小车蹲在一个卖耗子药的摊点前。阿桔走过去,听见小车正在问那耗子药贩子,真有那么厉害吗?那小贩说,真的,你看看,这瓶子上的字:三步倒,吃了它,走三步就倒地毙命了。小车说,人吃了管用吗?小贩嘿嘿笑了,说,那当然。小车说,吃了是不是感觉到很痛苦。那小贩乐了,说我怎么知道啊,我又没吃过。阿桔将小车从地上揪了起来,说你怎么稀罕起这个来了?小车,说你给拿我一块钱。阿桔问干什么。小车说,买耗子药。阿桔惊疑地问,你买这东西干吗?小车俯在阿桔耳朵边说,我要是没那些药了,我就吃这个。
阿桔将那小药瓶捏在手里,举在眼睛前面,透过光亮看见那淡黄色的药水轻轻地在里面打着旋,好像天空中飘忽幻变的云彩,阿桔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这冲动就是打针。阿桔兴奋起来,她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针管,将尖利的针头刺进瓶口,把那淡黄色的药水吸进针管,然后抓过一个橘子,生怕橘子哭了似的小心翼翼刺进去,缓缓地推着药水。阿桔注射了三个橘子,才将针筒里的药水注射完,那三个被注射的橘子,在阳光下竟然比其他的更为鲜艳夺目一些。
3 一阵脚步声从楼下慢慢地上来了,那脚步声走走停停,犹犹豫豫。那不是小车,小车走路脚步很轻柔,猫似的,经常是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阿桔背后,两手环着她的腰,然后将脸贴在她的脖子上,让阿桔一阵快乐地尖叫。
阿桔是一周前被打伤的。
小车要去送货,阿桔说,还是我去吧,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自从小车那次被打了过后,身体就变得非常差了,经常咳嗽,而且一咳嗽,就会吐出带血丝的痰,阿桔说是因为他吃那些药打那些针的缘故,小车却说是那些家伙心狠手辣,伤了他的肺。小车点点头,将分好的十几个小包递给阿桔,说了地点和那人的长相,还说你拿了钱转身就走。阿桔说知道了。
走在街头上,看看万家灯火,再看看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自己的影子,心情复杂起来。阿桔曾经无数次想要离开小车,却又是毫不犹豫地回到他的身边。从她知道小车是个吸毒的贩毒的那一刻起,心头就隐约一团不祥的云彩,她仿佛看见了小车最后惨死的结局,甚至冥冥中也看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这两个结局虽然不甚清晰,但是让她一想起来,心里就开始狂跳不止,惊悸难受。阿桔知道自己可以远离毒品,却无法远离小车,她知道自己就像一个深陷泥淖的人,明明知道挣扎只会加剧陷落的速度,却不能不挣扎。别无选择。
阿桔走进一条幽深而且幽暗的小巷,这条巷子阿桔曾经陪小车一起走过,也是去送货。走在小巷里,高跟鞋叩击在地上,发出清冷的声音,这声音让阿桔心里慌慌的。那天晚上,行走在这条小巷的时候,阿桔也是同样感觉到恐慌,她悄声跟小车说,你今后别干了,我怕。小车说,我也怕。阿桔说,那就不干了。小车吞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声响,说,我也不想干了,我想戒,想和你在一起。阿桔挽着小车,把自己靠在他的身上,说我要嫁给你。小车住了脚步,将阿桔搂进怀里,说,你明天就不要去发廊了。阿桔点点头。小车说,我会找点钱的,然后离开爱城,咱们去做点正经的小买卖生活。阿桔点点头,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小车吻了吻阿桔的嘴唇,说走吧。
在巷子的尽头,阿桔被几个人围住了,阿桔刚要喊叫,就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当阿桔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她的胸罩,准确地抓出了那些药包,然后拖一只口袋似的,将她拖进旁边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阵拳打脚踢过后,一只手伸过来,哧溜地一声就撕掉了她的裤子,阿桔感到地上异常冰凉……到临晨的时候,阿桔才被小车找到,将她背回去。
忧伤的橘子(6)
小车不敢把阿桔送往医院,怕医院报案,然后被盘查,于是就去药店买了药,细心照料着。
第一天阿桔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她不停地说着胡话,满嘴就两个字:橘子。阿桔“橘子橘子”地念叨到夜里,才完全清醒过来,清醒过来的时候小车正在给她打针。小车含着眼泪笑笑说,你醒啦?阿桔点点头。小车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阿桔的静脉,他用一支特大号针筒缓缓地给她推注着药水,小车一边推,一边问,你念叨了一整天的橘子了。阿桔说,我梦见橘子了,一地的橘子,红的,青的,完整的,破碎的,静止不动的,满地乱滚的,到处都是橘子。小车说,怎么会做这个梦呢?阿桔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家乡叫秦村,阿桔说,那地方有很多橘子园,家家户户都种橘子,我们家也种,很多很多橘子树,每年秋天,我们村子橘子红了的时候,到处都像是着了火一样,红红的一片,村子里到处都飘着橘子的香气。
阿桔告诉小车,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每年秋天都到爱城,不是和爸爸,就是和妈妈,后来爸爸身体不是很好了,她就和妈妈。妈妈拉着车,她在后面推着,车上全是橘子,一筐筐的,红艳艳的。阿桔说,进城卖橘子,半夜都得上路,走进城的时候,太阳也出来了,阳光照耀着一车火红的橘子,就像照耀着她们一家艰难的却是幸福的生活。
你不知道卖橘子有多艰辛啊,阿桔说,我和妈妈把橘子拉到市场上,如果价格合算,就卖掉一些,如果不合算,就拉到街上沿街叫卖。小车说,那些卖橘子的情形,我见过的。阿桔惨淡一笑,说,你见过那些卖橘子的,有几个像我们当时那么苦过?我爸爸身体不好,我们缺钱,不敢乱卖,总想多几个钱,卖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亏了,不值,遇着买橘子的,妈妈就跟人讲价钱,我就防止着那些人趁我们不注意,偷我们的橘子。如果卖到夜里,卖不完了,我们就坐在街头,守着橘子,等着第二天的到来,我们经常是一车橘子卖上三天两夜。小车问,你们吃饭吗?阿桔说,我们吃啊,我们带着呢,但都是晚上和早晨吃,平时没有时间,我们要不停地在街上走,不停地叫卖。小车问,那饭菜热吗?阿桔笑笑说,吃进肚皮里慢慢热吧,说着阿桔叹息一声,脸上的笑容被哀伤取替了,阿桔说,我爸爸和妈妈都有胃病,那都是卖橘子落下的。小车不说话了,两眼怔怔地看着阿桔,眼里闪烁着泪花。阿桔说,有时候我看见家里的那些橘子树,真想拿刀去砍了它,砍了那些橘子树,我和妈妈就不用深更半夜拉橘子上街,就不用饿着肚皮沿街叫卖,就不用被人辱骂,被人追赶了。
后来,那些橘子树到底是被砍了,不是我,是我爸爸砍了的。阿桔说。有一天临晨,阿桔和妈妈正拉着橘子,摸着夜路行走在道上,一道刺眼的白光飞驰过来……后来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过往的人们发现,道路上到处都是鲜艳的橘子,红彤彤的,就像燃烧的火焰,一个女孩抱着她的妈妈,悲伤地坐在那片火焰当中。
妈妈死后,爸爸也疯了。他举着刀,砍向那些挂满果实的橘子树。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没有人劝阻他,大家含着泪,看着那些橘子树在爸爸的刀下轰然倒地。
爸爸砍了那些橘子树,就一病不起了,而家里没有了橘子树,就陷入了更加深重的贫困。阿桔闭上眼睛,像是要抛开那些关于贫困的记忆。小车拿过纸巾,轻轻揩去阿桔流出的泪水。过了很久,阿桔告诉小车,她说她离开了秦村,到了爱城,隔一段时间就带上挣的钱回家,给爸爸治病,还那些欠下的债务。后来,阿桔在爱城的事情被那些卖橘子的乡亲们带回了秦村,传进了爸爸的耳朵里,老人拄着拐杖,要把女儿找回来,却没想到刚走到村口,就倒下了。
知道爸爸死了的消息的时候,你知道我正在干什么吗?阿桔睁开眼,看着小车。小车摇摇头。阿桔说,消息是那些进城卖橘子的乡亲跟我说的,他们到处找我,最后终于找到了我,我正坐在发廊里,等客人来“点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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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橘子(7)
终于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
这不是小车的敲门声。其实小车根本不用敲门的,他有钥匙,但是小车昨天晚上走的时候把钥匙扔在了桌子上,他说,我不带钥匙了,我回来会敲门的,三声重,两声轻,如果不是这样的,你千万别开门。阿桔点点头。小车说这是他做最后一次,干完这一次,他就收手。阿桔知道这一票很大,而且很危险,阿桔曾经劝小车不要接,小车表情轻松地安慰阿桔,说其实很简单的,他只要把货送到邻边一个城市的某个人手里,将钱拿回来就算完事,百分之二的佣金呐!小车拿过阿桔的手,掰着她的指头给她算,算完了,小车搂着阿桔,亲吻着她的额头说,我必须去,你等我,天亮我就回来了,我回来还要给你打针呢。
那敲门声杂乱无序,咚咚咚,声音不大,却非常固执。阿桔迟疑了很久,还是打开了那门。敲门的是隔壁那女人的丈夫,阿桔见是他,就要关上门,那男人一只脚却进了门槛,手扶在门框上。阿桔问,你有什么事情吗?那男人说,她如果回来了,你帮我劝劝她行吗?阿桔不做声,手抓着门,似乎只等那男人的手一松开,她就将门摔过去了。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火车票,说,我把火车票都买好了,我要带她回家。阿桔缓和了脸上的颜色,说,回去就回去吧。那男人叹了口气,说她不愿意回去。阿桔问为什么呢?那男人说,她说她在城里可以自己挣很多钱,而且不费力气,走路脚上不会沾稀泥,还有很多好看的衣服穿。阿桔不知道怎么说了。那男人看了看手里的车票,说,现在回去,还可以赶上秋种,地里荒着呢。阿桔哦了一声,她想起了父亲和母亲那杂草丛生的坟堆,还有生长着鲜艳橘子的土地,是不是现在也荒芜了呢?还有小车,小车现在什么地方呢?小车说了,他回来就带阿桔走,离开这个爱城,去一个没有谁知道的地方,开始他们新的生活。现在,现在小车是不是也揣着两张车票,急急忙忙往这里赶呢?那男人看见阿桔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住了嘴,阿桔回过神来,说我没看见她。那男人说,她如果回来了,你就叫她在家等等我,另外,请你帮我劝劝她,劝她和我回家。阿桔点点头。那男人说,你说她肯定是要听的,你比她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