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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吴梅先生就在充和的书画册上抄录了他的自度曲,《北双调?沉醉东风》:
展生绡,艺林人在。指烟岚,画本天开。重摹梅道人,依旧娄东派。是先生自写胸怀。二老茅亭话劫灰,只满目云山未改。
吴梅先生这支曲子原为题清代画家王蓬心(王宸)的山水小幅而作,旨在捕捉王氏的文人画风格。盖王蓬心在文人画方面的成就甚高,不但是所谓的“四王”之一,也是娄东派的巨擘(“依旧娄东派”),所以吴梅先生这首题画曲子主要是对传统文化的表扬,也可以说是和古代文人的一种对话。一般说来,文人画的风格就是不媚俗,不为谋利而作,故吴梅先生曰:“是先生自写胸怀。”由此可以引申到昆曲的基本文化特质:昆曲本来就应当与诗书画的韵致有其共通之处。有趣的是,吴梅先生曲中“画本天开”四字,正好说中了充和的《曲人鸿爪》书画册的用意,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好景不长,在吴梅先生为充和题字后的几个月里,卢沟桥事变突然爆发,抗日战争接着就开始了。当时许多知识分子都向四川、云南的方向逃亡,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1937年秋,吴梅先生一家人从苏州逃往武汉、桂林等处,再到昆明,后来由于日军轰炸昆明日益猛烈,又在1939年元月逃往云南大姚县的乡下李旗屯(即他的门生李一平的家乡)避难。在这同时,充和已从苏州到了成都,又辗转到了昆明。(当时充和与沈从文、张兆和一家都在昆明;充和的工作是负责编选散曲,沈从文编选小说,朱自清则编选散文。)当初充和刚到昆明的时候(大约1938年间),她曾经去拜访过吴梅先生,向他报告自己父亲的死讯,“吴伯伯”为此十分伤心。不久吴梅先生就从昆明搬去乡下,从此充和就没再见到他了。
然而,充和至今仍忘不了1939年她到昆明查阜西先生家参加的一个曲会。那天,昆明附近的许多曲友照常闻风而来,大家同聚一堂,在查府轮流唱曲,好不愉快。座中正好也有吴梅先生的儿子吴南青,他很会吹笛,经常在充和上台演出时扮演伴奏的角色。那天他也照例为充和吹笛。到了晚间,曲友们正在一起用餐时,吴南青先生突然接到一个电报。只见他看完电报之后,脸色变得沉重,接着立即起身,向大家鞠个躬,说道:
“我父亲过去了。”
那个突来的消息令大家感到惊愕、悲戚。没想到年仅五十五岁的曲学大师吴梅突然在乡下病逝!曲友们个个热泪盈眶,不能自已。据说大师辞世前还在不断写诗、作曲、校对稿件,最后却因喉病复发去世,令人感到非常意外。。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一 吴梅(2)
冥冥中吴梅先生的早逝似乎在提醒大家:尤其在战乱时期,昆曲的传承更加显得重要。原来,早在民国初年,昆曲已到了濒临失传的边缘,后来幸而在吴梅先生等人的努力之下,才使穆藕初、张锺来(张紫东)等先生创办了昆曲传习所,而直接促成了苏州昆曲的复兴。然而,在他年轻时,吴梅先生曾一度因找不到昆曲老师而感到烦恼。所以在《顾曲麈谈》中,他曾说道:“余十*岁时,始喜读曲,苦无良师以为教导,心辄怏怏。”一直到后来,吴梅先生才终于有机会师从清唱大家俞粟庐(俞振飞之父)——当然,在那以前,他早已学诗于散原老人(陈寅恪之父),学词于朱祖谋。但自从学习昆曲艺术之后,吴梅先生则开始专心推动昆曲,不遗余力。他曾在苏州创建振声社,在南京办紫霞曲社,并参加其他各地的曲社活动,经常与王季烈、溥侗、俞振飞、夏焕新、项馨吾、张锺来等曲友相聚。在一些曲会彩串中,吴梅先生甚至还亲自登台客串。而且,无论在课堂或课外,他都不忘培养优秀的曲人后辈。在曲学方面,他的桃李满天下,是有目共睹的。吴梅先生的高足包括卢前(卢冀野)、任二北(任中敏)、汪经昌(汪薇史)、俞平伯等——他甚至曾经指导职业演员顾传玠、朱传茗等人排演他自制的《湘真词》曲谱,还收北昆演员韩世昌为学生。可以说,吴梅先生一生最重师生的薪火传承,据说一直到逝世的前夕,他还在努力校对他的得意门生卢前所作的《楚风烈》传奇,并为之题撰《羽调四季花》一曲。
不用说,吴梅先生的曲学成就是多方面的。但充和最佩服吴梅先生的,也就是他这种不断提携昆曲后辈的精神。值得玩味的是,吴梅先生的几个主要门徒(例如卢前、汪经昌等)也都在充和的《曲人鸿爪》里各自留下了他们的书画。无形间,充和的《曲人鸿爪》也就成了这种曲学薪传的最佳记录了。
值得一提的是,1939年在昆明主办曲会的那位查阜西先生,后来成为充和的多年好友。查阜西先生是一位难得的业余曲家,不但唱曲,也弹古琴(抗战期间,他在昆明一家飞机公司里做事)。多年之后,有一回查阜西到美国表演古琴,演奏完毕之后就把他的那把贵重的明代古琴(名为寒泉)留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指定要补送给充和,算是赠给她的结婚礼物。至今充和仍屡次回忆,说当年她与汉思结婚,所收到的最佳三件礼物乃是:查阜西先生赠她的这把古琴;杨振声先生所赠的一块彩色墨(康熙年间所制);梅贻琦先生送她的明朝大碗(景泰年间所制)。充和一直感到很庆幸,他们1949年从中国到美国来时,把那宝贵的墨和碗都带出来了。
至于吴梅先生的儿子吴南青先生,自从1939年那次查阜西先生家中举行的曲会之后,一直继续与充和保持联络。后来,充和转到了重庆,在*工作,也就把吴南青先生介绍到*的礼乐馆里工作。但抗战结束后,大家终于又失散了。1949年后,吴南青先生继承父业,并曾担任昆曲科教师和编剧者,1957年加入北方昆曲社。据说他在“*”期间(1970年9月)惨遭*而死。后来充和在美国听说吴南青先生惨死的消息,自然十分悲痛。(附注:当时许多有关大陆曲人的信息,都是张允和女士——即充和二姐——写信告诉充和的)
必须提到的是,1976年冬季,充和特别给她的昆曲得意门生宣立敦写书法,并表达对吴梅和吴南青两位的怀念。充和所抄录的就是《桃花扇?寄扇》中的《新水令》小曲(正巧宣立敦也是研究《桃花扇》的一位著名美国学者)。在那长长的一卷墨迹末尾,充和明明写道:“右《桃花扇?寄扇》中一曲,为霜厓(指吴梅先生)所拍,其嗣南青曾屡为迪曲,今无人唱矣。”
二 杜岑
1938年,充和未去昆明前先到成都。(当时充和的二姐允和随光华大学师生逃难到成都,所以充和去成都与她聚合)
自踏上逃难之旅,充和就带上她那本《曲人鸿爪》的书画册。册子封面上的毛笔字直到1938年她抵达成都,才由杜岑先生(号鉴侬)题签。这就是说,当初吴梅先生为充和在苏州题字时(1937年春),充和的书画册尚未有“曲人鸿爪”这四个字的签题。只是在充和来到成都后,偶然认识了杜岑先生夫妇,见书法家杜岑先生写一手精美的小楷才请他题写了该册的封面。同时杜岑先生也在《曲人鸿爪》书画册中留字。那录自《牡丹亭·游园》的曲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就是1938年初夏杜岑先生为充和抄录的小楷。
虽然充和在成都的那段期间很短,但就昆曲的活动而言,那是一段极其宝贵的经验。在成都的那段时光,充和曾参加了许多曲会。但最令她难忘的,则是与曲友杜岑先生和他妻子周女士相处的一段时光。
杜岑先生当时任省政府秘书主任,妻子周女士喜欢唱曲,所以夫妇两人经常参加曲会。充和也经常在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到他们家去教杜太太唱曲(当时充和与他们一家人都很熟,包括杜家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充和分别喊他们做“小乖乖”和“小苹果”)。后来充和发现杜先生的嗓子也不错,可惜没学过唱曲,所以充和也决定要教会他。碰到杜太太在做饭时,充和抽空教杜先生唱曲。充和建议他从《长生殿》入手。从一开始,杜先生学曲的兴趣就很高,几乎入了魔。有一天在办公室里,他心血来潮,就拿出一张纸,压在公文上头,顺手抄写起曲文来,嘴里还哼着曲。但没想到,他匆忙间,居然把《长生殿》里唐明皇给杨贵妃的两句曲文不小心给抄到公文上了!(那两句曲文为:“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见《长生殿·闻铃》“武陵花”前腔)幸亏那是一个“下行”的公文,不是“上行”的公文,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充和经常想起这段难忘的往事,因为她永远记得杜先生那天一进家门时,直喊“惶恐!惶恐”的神态。充和对《长生殿·闻铃》一出的“武陵花”显然也特别钟爱。次年(1939)6月她到云南的云龙庵时,曾用她那拿手的工楷小字给好友靳以写出了整套的《闻铃》“武陵花”曲子。该书法全长一米三,十分宝贵。书法今存靳以先生的女儿章小东女士家(在美国宾州),此为后话。
可惜从1938年底,充和离开成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杜岑先生夫妇了。但充和与他们一家人(包括目前住在加拿大的“小苹果”)一直保持书信的联络。1945年,杜岑先生还赠给充和一张颖拓(杜先生是制作颖拓的高手),尤其值得纪念。在那张颖拓的末尾,杜岑写道:“充和四妹为予题寻梦长卷,惭无为谢,拓此奉贻,略志鸿雪,不足为琼瑶之报,幸哂存之,乙酉花朝,杜岑颖抚。”其中所说“略志鸿雪”四字显然有呼应“曲人鸿爪”的意味。
后来听说在“*”期间,杜岑先生所有的昆曲谱都被红卫兵抄走,他本人也被整死。但在充和的心中,她与杜岑夫妇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谊却永远存在。直到如今(历近七十年之后),杜岑先生的那张颖拓仍挂在充和家中的厨房墙上,足见充和的用心,以及对旧友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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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仲眉夫妇:周仲眉、陈戊双
周仲眉夫妇一向爱好昆曲,加上家里条件又好(抗战期间,周先生在重庆北碚的中国银行当总经理,在当地拥有风景优美的住宅),故经常在家中举行曲会。尤其是周夫人陈戊双(陈鹂,1904—1999)——即著名女作家陈衡哲的五妹——自幼成长于国学根底深厚的环境中,书画俱佳,自然交接了不少文化友人和昆曲同好。可以说,抗战时期流寓于重庆地区的人大都知道有名的周家曲社。那个曲社有点儿像从前欧洲的salon,是当时文化人经常聚会的地方。对充和来说,周家更是一个练昆曲身段的好地方。
大约1943年的某一天,周家照常开了一个曲会。在曲会中有某位男士先唱《千忠录》中《惨睹》一出。正巧那天充和请周仲眉夫妇在她的《曲人鸿爪》中题字,于是周先生有感而发,就即兴写下一首七律:
敝屣河山辞北宸,
生涯托钵老风尘。
何期南内弥天火,
幻生金刚不坏身。
帝泽无伤叔父心,
山河一担入云深。
八阳再唱应三叹,
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