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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酒共和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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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民族文化派,酒而友之,那段日子,就像是好年份的红酒,说起来都带几分珍惜。
  “上得山多终遇虎”初尝醉死卅小时滋味
  贪酒台湾,“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差点儿便将刘伶的“醉生醉死”传奇翻版。倘要硬套,又若真个不巧,那倒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怎比得上刘伶他老人家,以饮者身份,留下了绝世名声!说来,台湾烟酒公卖局所制廉价乌梅酒是祸首。那一日午后,不知何事——多半没事,只是憋在国际学舍无聊,订购的洋鬼子著作又没寄到,即倾囊所有,买了两瓶乌梅酒,跑去松江路白先勇家,与之斟酌艺文(包括当时红极的“新南阳”时代曲姊妹花雪华霜华在内,却记不起有否提到,我们台湾大学外文系高班女同学杨士京也去“粉墨登场”献唱的事)。先勇的酒量,在友辈中称豪,且吃来极潇洒。但这与他出身显贵之家无关,人们或以为他家钟鸣鼎食,似乎不在话下,其实在那当时,每去他家所见,也只不过是中等人家生活,而其本性,则属但有南酒、烧鹅,写文章去也的曹雪芹风格,因此恒常共酒。乌梅酒,由乌梅糖水与蔗糖厂的甲醇类副产品潺合而成,入口奇甜,直如糖水,好像不算是酒,哪知是“糖衣毒药”。即知又待如何?于是在白家侧屋,先勇自成天地的房内,你一小杯我一小杯,不知多少杯,自午及暮不停,喝!一瓶既罄,又开一瓶,眼看又快干了,渐渐就觉不支,终致再无余勇可卖,不省人事了。
  这一醉,也许是甲醇中毒,总有二三十个小时,绝非常言所道,“酒醉三分醒”那种感觉,而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昏死状态。醉酒,即使如顾况所咏、“身外已无心”,毕竟“醉中还有梦”。随便哪
  一个高阳酒徒,对此必深有体会。张为所吟《秋醉歌》,具言“醉感”,即为美好醉世界一景:“醉眠岭上草,不觉夜露浓。一梦到天晓,始觉一醉中。皎然梦中路,直到瀛洲东。”煞风景的乌梅酒,夺魄惊魂有之,于此一境界就付阙如了。就此一去不复返,自然更是心不甘情不愿。幸而“魂兮归来”,从兹汲取“物无美恶,过则为矣”的经验教训,学了点稼轩先生“麾之即去,有召须来”的皮毛,才得享良朋美酒的日子,今生何愧?
  终于醒来,但觉头痛欲裂。旋见白老太太叫人送来滚热的精肉猪肝煮酒,遵嘱趁热吃下,顿时舒畅了许多!只不知“酒死”之时,白老太太对此无知小子,是可笑抑可怜或可哀?但那一碗精肉猪肝煮酒——从前杯酒,又怎忘得?

戴天: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3)
大半生居于香港:结交酒中知己无数
  大半生居于香港,除了数度短则几个月、长不过一两年暂离之外,结交的酒中知己,亦可谓多矣。此中,老中青、左中右,老外与国人彼此之间,或乘兴而来,或欣然赴约,都杯酒与共。既煮酒会英雄,复把酒论天下,唯有金圣叹那句“不亦快哉!”能道其万一。起初,识林悦恒、胡菊人,那独酌无相亲,端的寂寥之感,瞬即烟消云散。悦恒为人也谦谦君子、古道热肠,足称与世无争、无心是道的表率。斯是君子,于人世间一切俱不系心,何况酒乎?所以其量也宏也恒,几如无底深渊,从不见失态。悦恒习哲学、擅书法,每一提笔,之前必进酒数盅,随而以隶为本,揉入行楷篆籀各式,雅秀中显挺拔,闲适间见潇洒的草书,一挥而就。菊人先后主编《中国学生周报》、《明报月刊》、《百姓半月刊》等,介绍文化、推广新知、评论国事港事,贡献于香港者良多。其人正直不苟、好学深思,且又重感情,民族家国之爱数十年如一日。菊人喜酒爱酒,量则因工作劳逸而或大或小;有时感念世情,又近于淳于髡“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实乃表###迹,寄寓激愤。偶或过量,即自出多道艰深算题自答,以示何醉之有。唯是其时共酒者什九东摇西倒,即有心亦无力追究,往往不了了之。迩来菊人为梨状肌综合症所苦,忌杜康,虔望其早日勿药,再畅饮与共,欢叙而同。
  既识林与胡,生活面遂日广,“酒同醉合”者渐伙。最可记者为“爱华居”进出诸友。“爱华居”乃胡菊人、陆离等三人共赁居所。亦为当年新锐知识之士及优秀青年学生合办的《盘古》杂志通信、编辑之处,仿佛是艺文沙龙、思想俱乐部,经常户限为穿、争论时作、意见交流、诗酒酬唱、博戏弈乐。“爱华居”诸友,酒友至多,即或不酒及少酒,其沉醉于思想、文化、艺术,亦无不同。这些酒友人人以平等相待、性情相交、知识相砥,有如一大家庭,好比兄弟姐妹,至今不渝!记忆所及,信手写来,即有李天命、岑逸飞、古苍梧、黄子程、黄维梁、关永圻、梁天伟、吕炳强、刘天赐、刘创楚、陈任、蔡浩泉、刘美美、蔡炎培、朱珺、包错石、吴平、曾庆、小思、罗卡、陈韵文、石琪、林年同、温健骝等等。到而今,廿余载之后!“爱华居”既矣,人有离港的,且有过早物化的,居港者虽不常聚,总难免对李白《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某些境遇关情。天地逆旅、光阴过客的感慨,秉烛夜游、琼筵坐花、羽觞醉月的盛况,即或远不及李白及诸从弟那么萧散流丽、温馨动人,百中望一,似乎不算苛求。犹忆某年某月某日某夜,众友终晚合唱抗日歌曲,偶而悲愤难抑,旋转饮茅台、五粮液欲藉以舒平,是“浊酒一杯家万里”?是“笑谈渴饮匈奴血”?不过数巡,突一人大醉,不复自持,起而大骂倭寇,指斥所谓“以德报怨”政策,如讨檄之文残简、边塞之诗断章。语未毕,呕吐遍地,立见其倒下,以手将秽物弄拨成和海棠叶形状,呢喃曰:“这是中国。这是我心中的中国!”烂醉至此,悲怀尽倾,原来竟又是解不开的中国郁结!
  “酒生相托”与夤缘而会的酒友
  能与之“酒生相托”的,尚有不少,虽不能尽叙。记得多年前,杨牧曾撰文情并茂之章,畅谈酒人酒事、酒朋酒友、酒趣酒情,于胡金铨酒神酒态,写得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目今金铨止酒,此情此景不再。缅怀往日,当其半醉,“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似又“心与神合,神与貌合,貌与形合”,且“生旦净末丑,文昆武乱一脚踢”,模仿中外古今人物言行的工夫,令人绝倒。金铨既不酒,从亦此调不弹,友朋聚宴,权愉顿减!但睹其埋头拍片,精神爽利,醉于艺术创作,醉于工作,又觉欣然。其人在必酒在的萧铜,人谓“以白干漱口”、“啤酒当安眠药”,近亦遵医嘱,减量或渐戒。既能善自珍摄,则来日方长,此处向萧大哥先发请帖:“健康恢复日,同俦进酒时”。天赋异能的卜少老,高龄遐寿,“当酒不让”,谁与争锋?羡煞无数的中青年!只不知覊留北京的“西窗居士”、“岛居馆主”,是否仍如畴昔,稍具酒意,即闭目养神片刻,旋又复发翻新之言、去旧之语?关朝翔医生多才多艺,诗、画、小说、翻译、医学小品,样样俱能,“驯酒”的本领更是了得,无人不服。每次聚饮,总见他气定神闲,微笑举杯,且向不拒酒,亦从不见其乱,更休说醉,十足海量。西汉于定国、东汉卢植、魏晋刘伶,假如跑来香港,就遇上劲敌矣。余光中早年作《一八四二年葡萄酒》,写来甘醇醴香,还以为他是“同道中人”,殊不知乃是诗家想像。及其初来香港传道解惑,黄维梁为之设宴洗尘,携去加饭酒一坛,品后竟称善,虽浅尝即止。唯自此似不拒味兼醍盎的酒了。有一年杨牧访港,余氏与一众同泡酒吧,共举容量半加仑靴形玻璃杯喝啤酒,俨然也是呼啸酒林一分子。是次为一九六七年秋,在旧金山与杨牧初识兼闹酒后又再相见,自是忻。虽向不喜啤酒,每每半推半就,最后则喝出至今仍无药可治的啤酒恐惧症来。杨牧去年来港,出任科技大学人文科学教授,仍以啤酒为主,威士忌、高粱等为辅,是否化其精研的“套语分析”理论于饮酒习惯,并活学活用,实可存疑,且留为“酒谜”。人们但知杨牧新诗了得,散文美极,倘忽略其开《诗经》研究新风的《钟鼓齐鸣》及其他学术著作,即未算识其全人,更乃“自招损失”。只以为杨牧非啤酒不欢,也知其一不知其二。前不久潘耀明请客,传聪、胡菊人等在。杨牧与著名数学家项武忠偕来,见开了茅台,即从众,其所领会的酒趣,醒者恐怕终其一生,也难参破! 。。

戴天: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4)
至若夤缘而会的酒友,亦有一些。其中,以倪匡、、蔡澜三位“名嘴”印象最深。此三人饮酒,亦可谓上承竹林七贤之风,或怒或狂或放,各有面貌;其言其行,则似基于本性、出于感觉,近乎晚明一些人物,而不避习俗所谓艳、新、异之讥。竹林七贤,虽有放诞之名,纵酒之责,认真看来,都别有怀抱。如阮籍,公然说“礼岂为我设也”,却不许他的儿子学他,“汝不得复尔”,那个嵇康,也托山涛照顾儿子。三名嘴中,倪匡、黄,即予儿女最好教育,蔡澜无儿女,唯极孝顺父母、关爱友人,尤其女性。明末见于服饰变化是“去朴从艳”(更有男人穿女服,忒也“新潮”),文艺是“异调新声”(诗文多浮词艳句,歌曲每勾新撷奇,小说穷声色描绘,直若香港),学术是“慕奇好异”(李贽以商品经济评估孔子之类),可谓物质与精神生活的全方位变化,恰是历史转折期的表征,也是商品经济发达导致人心思变的必然结果。名臣张居正衣服丽都,喷香抹脂是一型;士大夫如江南名士祝允明、张梦晋等,大唱莲花落,于冬雪街头行乞,得钱即买醉,以斯文扫地为乐是另一型。但三名嘴言或大胆,行事实未致如此极端,取的是“中庸之道”,只是比“亦有此想”的大众,敢于公开站出来,先踏出一步。与他们共酒,可试出另一种味道。
  难忘爱荷华日日夜夜:安格尔“干杯”依稀如昨
  外国酒友,安格尔、许世旭、史理安、田村隆一等不可不说。《金臂人》作者艾格灵虽为“最佳酒友”之一,曾草长文为记,则不赘。另有一位柬埔寨诗家幽山奥,“革命”后,下落不明,期待有重叙之日,为免梁实秋悼冰心的美丽错误,暂且不提。与安格尔的关系,亦师亦友,安格尔首创“创作坊”的教育形式,开世界上以创作得授学位之风。桃李满天下,美国当代不少戏剧、诗歌、小说名家,即出其门下。退休后,又与中国当代著名小说家聂华苓,首创“国际写作计划”,影响遍全球,对海峡两岸文学交流,贡献尤多。犹忆一九六七年秋,初抵爱荷华,甫下飞机,聂华苓和安格尔接往安格尔费神代赁之公寓,旋忙于购买、张罗睡房、客厅家具用品毕,即携往湖畔,乘坐游艇,休息观览,吃炭烧牛排喝波旁酒,照顾一如子侄。当其时也,““文革””方兴,香港左派搞事,遍地“菠萝”、“同胞勿近”。华苓与安格尔,对此均甚关切,唯及至吃完牛排,将进酒,才探询港事港情,体贴细心有如此者。为道非理性行为,歇斯底里言论,感慨无似。华苓同情、痛心,思有所援手。安格尔却有起而行之意,谓应将真相广为传扬,以促世人认清事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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