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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篇 第一节
初中的记忆是灰暗的。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何衷的那所中学是个很好的学校。但是却地处一个社会环境极其复杂的街区。对于这个从小在军院中长大,又在一所离家很近的小学中读完六年的初中生来说,这个恶劣的社会环境是灾难性的。
何衷生平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到了社会的黑暗一面。记得小学时,听老师讲到人类的能源危机,人口爆炸,粮食危机,水资源缺乏,臭氧空洞,还有温室效应,何衷曾经有数十个夜晚被恶梦吓醒。但这些相对遥远的危机远不如何衷在初中所遇到的更可怕。那是动摇了何衷从小养成的观念的心灵巨变。那是比恶梦更可怕甚至是可悲的。以前何衷的世界是简单和快乐的。所有的行为只通过一种标准来衡量。对或是错。上课认真听讲是对的,上课走神是错的。捡到东西要交公是对的,不交公是错的。遇到恶势力,和它斗争是对的,屈服于恶势力是错的。到了初中,所有有关对与错的观念全部受到了挑战。街头遇上流氓欺负同学,你的行为若是对的,就是傻的。若是不对的,就是聪明的。捡到钱包后,你的行为若是对的就是冒傻气的,若是错的就是安于本分的。有时候对的,或说正确的行为还会被解释成充英雄,自作自受。何衷被这些凭空冒出的数以万计千奇百怪的衡量人格的标准弄得昏了头。如何做一个受欢迎的人,如何做个好学生,如何做个好人,他发现这三个目标是不太可能同时达到的。我在干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何衷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困惑和不曾经历过的痛苦。
他的学习变得很差很差。班上的排名往往在三十名靠后。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如意。班中的几个行为出阁,粗鲁不堪的关系生总让他心生厌倦或让他大吃一惊。而那些学习优秀的同学拼命埋头于课业的劲头也总给他极大的压力。街头上游荡着的流氓,斜叼着烟头,走路东摇西晃,腰捆着铁练子和匕首,不时闯入学校敲诈勒索钱财或别人心爱的东西,并对班上漂亮的女生挤眉弄眼。这一切都令何衷感到犹如生活在地狱里一般。而班上众多的同学对这些人的行为视而不见,更令他感到无言的窒息。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姬玲仍和他在同一个班级中。每当望见她,何衷心中才能勉强感到一阵宁静安详。姬玲现在看他的目光仍有轻蔑和骄傲。但是在冷冷的眼神中似乎含着一丝同情。何衷看到了这道目光,这令他感到非常的快慰。至少这能证明她对自己的一种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一点点关切。这种感觉足以让何衷心动不已了。
生活中的丑恶对何衷心灵的侵害是从和同桌的谈话中得到的。这个同桌名叫吴鹤。这个人并不是个很坏的人,只是自小生活在较恶劣的环境中,他所目睹的现实世界中的丑恶大大丰富于何衷的见闻。这使他感到何衷的思想远远落后于他,属于未开化的那种类型。他嘲笑何衷的天真,笑他仍津津乐道于关于世界,宇宙和诸如生活中的美好之类陈腐不堪的话题。他认为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这个中学安安全全的上学而不感到威胁。“你看见街上那些痞子没?”吴鹤盯着何衷说,“见到那些痞子你千万要绕开走。你走路的姿势不对,迟早要挨揍。”“为什么?”何衷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人家看你不顺眼呗。怎么?你还不了解。唉,就是说,”吴鹤摇头晃脑地寻找着措辞,“嗨,人家一看你的样子,以为你是‘摆横’,那还不扁你一顿啊?”“咦!”何衷感到令人烦闷的怒火,“这些人怎么不讲道理。我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关他们什么事?”“幼稚儿!”吴鹤强忍着没骂出“傻茬”,因为何衷的个头和体格明显比他要结实一些。“你太天真了,这些家伙什么都讲,就是不讲道理,嘿!”吴鹤对自己讲出的这句妙语陶醉了一番,又说:“咱们是同桌,我是看你头脑太简单才提醒你。对了,还有,千万别去看他们的眼睛,那叫‘照眼’,人家见了非把你给废了不可。”“什么?”何衷气得脑袋开始有点充血了,“居然有这种人,真可恶?公安局难道不管?”“管什么啊?管的过来么?要是能管,他们还会这么嚣张?算了,忍忍吧。这些家伙打架狠着呢。见人就往死里打。小心点。上次在街拐角,就是那个卖烧摊旁边,有一次群殴。有个痞子,嗬,真厉害,一个人扎死了四个,没治了。千万别把他们惹翻了,要不,有你好受的。”
上课铃声响了,谈话也到此结束。这节是数学课。刚到的数学老师是个女的。既漂亮又泼辣,刚开始上课就在黑板上写起板书,没自我介绍,没开堂的例行讲话(小学几乎每天都有)。只有公式,字母,符号,劈头盖脸而来。
何衷无法集中精神听讲。他仍在想吴鹤的话,他惊讶于世间竟有这样的人。以前,在书中,在电视剧中,他读到看到过很多坏人,他们做坏事,谋财害命,谋夺别人的劳动成果,或是妄想统治全世界。但是,他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些坏人,因为一时的,完全出于自身的冲动,就随意践踏另一个拥有和他一样平等权利的人的尊严,身体甚至生命。只为了让自己无法发泄的精力找一个出口。这是多么可怕又可鄙的事啊。而且在这个学校周围,没有主持正义公理的人群,只有横行无忌的街霸。没有传奇式英雄,只有毫无反抗力的和自己一样的学生。何衷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正在面对的现实世界。如此悲哀,如此灰暗,如此孤立无援。他回头再仔细想一想自己从小以来在生活中值得快乐而自豪的事。这些事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意义。如果,在街上真有如此野蛮凶悍的匪徒,他可以将你的快乐,自尊,梦想,憧憬随意蹂躏,践踏,那么还要这些事有什么用呢?那么未来呢?何衷想到自己的前途,在他原来的想象中,未来是一片理所应当的充满阳光的路。曲折,是的。因为他必须同伙伴们一起对付世界上的人口危机,能源危机,战乱,疾病,然后达到一个自己钟爱的理想。何衷想象自己是个披荆斩棘的勇士,会遇上一些最终会克服的困难,遇上很多机遇,成功将是必然的。但是,这个憧憬只在瞬间破产了。何衷想象不出自己如何能处理现在面临的可怕处境,依照吴鹤的话,只有和这些恶势力妥协。他知道,自己是一定会妥协的,因为自小他对危险就特别会躲避。为了怕滑倒,他不敢去滑冰,为了怕摔跤,他甚至不敢骑车。也正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妥协的,所以他更加痛苦起来。以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看不起自己,在他看来和恶势力妥协的人比恶势力本身还要可鄙。问题就在于,如果要使自己有安全感,他别无选择。何衷感到空前的无奈,他的手脚一阵阵的发冷,神智恍惚。
这一个学期就在这样的焦虑中挨过。学习的不顺利,生活中的迷乱,使何衷精力不济。看到这些痞子们,何衷感到受辱,受损害,仿佛自己已经挨过了几十顿打似地心情压抑。父母对他学习的失望也令他惭愧。他的生活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这变化对于他是必然的,他无法回避。由于他那未泯灭的童心和对生活真诚的热爱,这个变化就显得异常残忍和痛苦。因为他的灵魂,并未麻木,生活的丑恶只能使他的心更加的易感。而这易感之心,使得生活对他更像个地狱。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何衷疲倦的心灵又逐渐恢复了生机,童年的意识开始回归了。他的观察力又敏感起来,渐渐发现自然的生命力在学校街道旁边的边边角角显示出来。他惊讶于在这条没有一棵杨树的街道上,竟飘满了大团大团的杨絮。更令他惊喜的是,在街道公共垃圾场边,有一株很不起眼的小树此时竟开满了粉红色酷似樱花的美丽花朵,犹如乌云之中划空而过的一道彩虹。这株花树使何衷本已死寂的想象王国重新打开了一扇布满风景的门。他的心灵又活跃了起来。
何衷又开始重新评价自己的生活。他希望自己的生活再次充满阳光,他希望自己不再受那生活中黑暗的影响。他希望忘掉阴影,重新做起,将学习赶上去,重新获得自尊和自信,赢得姬玲的注意。
虽然何衷认为现在的学习生活应该非常辛苦,但是他仍未能狠下心来将晚上九点多钟睡觉的习惯改掉。因为即使学到九点半再睡,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早上很难早起了。如果……何衷不敢再想下去。他尽力提高学习效率,抓紧一切可以使用的时间。但是,成绩依然未能提高多少,情形令人沮丧。
促使何衷痛下决心延长作息时间的,是一次恶梦一般的事件。那天下午,他正与吴鹤一起结伴回家。两人谈兴正浓,突然何衷被人一脚蹬倒在地。这一事件发生的太突然了,当何衷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生气或者暴怒。一群流里流气的痞子从后面摇摇晃晃地走上前,领头的一个虎着一张马脸,蛮横地说:“臭小子,还当道不?”何衷此时怒火已上冲到脑门,眼睛充满红丝,狂怒地盯着那个痞子。又是一拳打来,何衷不知所措,硬挨了这一拳。他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前去。吴鹤连忙走上前,阿南拉了他一把,连连赔着笑脸,不停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挡道了。”那流氓脸色缓和了一些,粗暴地将两人一把推到路边,带上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何衷靠在路边的墙上,心脏狂乱地跳动,头脑充满了乱七八糟的影像,他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莫名其妙而更加愤怒,同时他也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因为这软弱而强烈地自责,但他更加强烈地感到了一种无力。彻头彻尾的无力。这是弱者面对强权而无力自卫的悲哀。在这个小小的时空中,何衷遇到的是一个比谁的拳头硬的疯狂的世界。在这个城市别的地方,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但在这里,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地狱!是地狱!何衷无助地望向吴鹤。吴鹤垂头叹息着,冷汗从他的头上一滴滴掉下来。“我早说过,你走路的姿势不对。”他说,何衷没有答话。他心底一个默默的声音狂怒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从此,何衷开始痛恨春天,痛恨春天的每一个迹象。他生平第一次失眠。每天夜晚,他的脑海中被人痛打的影像就会跳出来。他拼命想象自己如何狂猛地还击,如何将这几个痞子打倒在地,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他甚至想象自己如何将整条街的恶棍都杀死。让这条邪恶的街道尸横遍野。想象越来越细致入微,何衷在心底将这些恶棍的处理方法越来越残酷。这些想象在最初尚能给何衷一丝心灵的慰藉,但不久,他们渐渐比那真实的事件的回忆更加折磨人。何衷每一想起他们就不由自主地头疼,恶心,心跳。他痛苦地陷入了迷惑:假如自己也有匕首,铁链和同伙,是不是会成为和那些流氓一样的恶人。十三岁的他对这些严肃的人生话题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答案的。唯一的办法是不去想它。但这些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