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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对于情敌的出现总是容易很明锐的察觉,尤其是像彩鸢这样聪明的女子,她从不担心其他的女人,但是这个高珺沂,让她觉得害怕。
“你当真不在乎吗?”阮苏白不说话,她又问了一次,“即使她永远不回来,你就这样过一辈子?”
“不在乎。”阮苏白轻轻地笑,“我为何要在乎?”
彩鸢目光流转,睫毛微微颤抖,过了好久,才说:“你明明就喜欢她。”
“我不喜欢。”
“你骗人!”
“我又不是第一次骗人,我说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会相信吗?”
“我……”
“既然不相信,何必来问我?”阮苏白抬眼凝神注视这彩鸢,没有愠怒,反倒言语温柔,不似玩笑。
彩鸢愕然,一时无话可说,沉默不语,周身大雪依旧,她突然觉得这院落四壁皆寒,寒入骨髓。
“明年……你还唱戏吗?”她想问他关于浣夫人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关于他接近高珺沂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她还想问他如果高珺沂永远不回来了,他会不会接受自己……她有许多话想问他,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
阮苏白扬眉而笑,随口说:“为何不呢?”
“阮郎……”彩鸢静静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我觉得你不快乐,是为什么呢?”
“戏里的生活总是比戏外要好。”阮苏白眼睫微抬,唇角慢扬,脸上挂着的是一抹漫温润而柔和的笑,他说得认真,然而却与彩鸢的问题毫不相干,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早些回去,不要让家人等急了……毕竟今天是……应该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彩鸢微微一愣,家人团聚,阮苏白却是一个人,似乎许多年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今晚我陪你吧。”
话一出口,自己也是愣住,这句话她说得无心,却暧昧至极,虽然本意不是如此,可还是羞红了脸颊,若是阮苏白同意……若是他同意,那岂不是……
“不用了。”彩鸢胡思乱想之际,却听阮苏白柔声说,“少小至今,也没有谁同我过过年、守过岁,你能给我送饺子来,我便很高兴……只怕身边有人,反倒很不习惯……”微微一顿,他微笑着说,“今夜你理应陪伴家人,等过了明日,你若想见我,便来看我的戏。”他还是那样柔声说话,眼色一如往日那般温柔,便似有无限深情一般……然而彩鸢知道,她终于能分辨出来,这种温柔不过是骨子里面天生而长,不是为她一人而生……
她愣了半响,终是无言以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裹,径自打开,阮苏白望了一眼,只看见满眼鲜艳的红色。
彩鸢笑了笑,从那包裹里拎出一串红辣椒,“我替你挂上吧。”她说着也没等阮苏白答应,便走上前将那串东西挂到了门楣上,然后又拿出一个福字的剪纸,细细地贴在旁边,“这是我亲手剪的。”她笑着说,“好看吗?”
阮苏白说:“好看,红彤彤的,很有喜气。”
彩鸢的笑容蔓延开来:“你喜欢就好……”
然而她又贴了一副对联,又贴了几张窗花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走下来,对阮苏白说:“这样子才像过年……”
阮苏白往那门窗上望了一眼,原本冷清死寂的小院果然因为贴了些红纸,显出一点生气来。
彩鸢淡淡一笑,“那我走了。”她说,“赶紧进屋,不要着凉了。”
阮苏白不禁问道:“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谁叫我爱你呢。”
还是这样一句话,女子说罢转身走了。
阮苏白望着她的背影,她望着苍白的天空,缓步离去。
阮苏白慢慢回身,反手无声地关上了房门,门内一灯如豆,火光微亮,不耀眼不昏暗,就那样恰到好处地燃着。
陈旧的桌边,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满脸伤疤,脊背佝偻,眼神涣散,却衣着精致的女人。
阮苏白走过去,将彩鸢给他的食盒放到桌上,从里面端出还温热的饺子,递到那人面前,柔声说:“你最喜欢吃水饺的,对不对。”
那人没有回答,阮苏白也不是用的疑问的口气,静静地看着那人拿过一个来吃,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满足有些凄凉……
他倒了一杯“梨花春”走到窗前,负手去看那窗外漫天飘飞的大雪,徐徐呵出一口气。
窗楣上挂满冰凌,已经快要看不清外面了,彩鸢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也很快被大雪覆盖,隐隐约约,几乎不见。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去了,有些人还活着……
那日对他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要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唱歌”的女子,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骗了她多少次,她就信了多少次,结果在她知道他编出的那个真相之时,毅然前来,说要带着他亡命天涯……一种情,两般怨,三分离愁,万缕相思,当初的毅然决然,满怀期待,等到最后……
不过仍然是一场骗局。
如此,而已。
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事情到此终结,万事皆休,不知他可甘心就这样过同以往一样奢靡浮华的日子。
或许这样也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那日季修给他的那一掌早已痊愈,却不知为何,心中时常隐隐作痛。
他想着无数的往事,从少不更事开始,一直想到与那个女子的初次相遇,想到她暖暖的笑容,再想到而今……屋外风吹雪落,满院萧索;屋内斯人心绪千般起伏,却悄无声息,静谧如初。他看了一会雪,呷了一口酒,脑海中又陡然掠过那日女子惊恐与绝望的眼神……胸中的疼痛随着思绪的转动逐渐清晰起来,他微微一叹,复又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尽,转眼去看雪夜……
白雪纷纷,飘飘洒洒,不曾停歇。
忽然他眼帘微阖,喃喃自语:“初过元宵三五,慵困春情绪。灯月阑珊嬉游处。游尽、厌欢聚……”
原来他是在念唱词,他没有唱,只是在念,轻声低语,宛如呢喃。夜雪萧条,然而这词却并非幽怨,反而有些欢愉,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念起来。
“凭仗如花女。持杯……”
“持杯谢、酒朋诗侣……”一直默然坐在桌边的丑陋女子突然接着曼声而唱,“馀酲更不禁香醑。歌筵罢、且归去。”
那女子目光不动,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出现一些喜色,她相貌奇丑,却不想唱腔清丽,婉转多情。
阮苏白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喜欢这首曲子……而她……”
而她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第十四章 世间诸欲若不遂
新年很快便过去了,夜阑阁重新开戏,人们又开始出来走动,冷寂的长街,慢慢地热闹了起来。
阮苏白刚刚下了一场戏,换了衣裳从后台出来,结果一出来便看到一个人等在街口。
一身青衣,一头乌发,身材颀长,简单素净,一如当年。
阮苏白掉头就走。
“你要去哪里?”青衣女子淡淡道,“不敢见我了?”
阮苏白终于停步,回过头来,结果见到的是高珺沂满脸讥讽抱着剑看着他。
“珺沂……”
“啪!”
阮苏白两字出口,女子大步上前,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他脸上。
“闭嘴!”高珺沂冷冷地看着他,“这两个字不是你叫的!”
阮苏白果真闭口不再叫她,高珺沂浑身颤抖,冷笑着说:“看来你过得不错。”
阮苏白脸色苍白,还是不说话。高珺沂抱着手臂看着他,经过的路人议论纷纷,都道这“女青天”怎么又回来了,不会是被这戏子骗过一次,回来寻仇来了吧,这大过年的,可万万不要在大街上杀人。
阮苏白微微闭目,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忽而柔声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一次又一次的骗你,到最后还害你……但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你可知道我有不得不这样的理由?那理由我从未对人说过,你可愿意听我说?”
还有理由?还要解释?还要来骗人?“说吧。”高珺沂眼底尽是冷笑,表情淡淡,口里虽让他说,却似乎也不太想听他所谓的理由。
“那件事……”阮苏白眼睫微抬,言语愈发小心而温柔,“你已知道多少……”
高珺沂淡淡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嗯。”阮苏白微微一叹,轻声说,“你又相信多少?”
高珺沂冷着一张脸,神色漠然,根本无心回答阮苏白的问题,于是阮苏白愈发温柔地说:“我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娘根本不想要我,因为我爹不能留我,后来我娘被人陷害……我从小被当做异类,受人虐待……最后被人毒打丢弃,幸而天秀班班主收留了我……”高珺沂冷眼相看,阮苏白又是微微一叹,“我一直很努力练曲,很努力的表演,我一直都做到最好,可是我娘还是不会看我一眼……我爹……生前更是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次……”他的目光从女子脸上移开,慢慢移到一旁,落在一颗小石子上,“我身旁没有一个人,即使大家喜欢看我的戏,但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多少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多少个夜晚我都会做噩梦……而这一切……只是因为……”
“啪!”
阮苏白正要说到关键的理由,高珺沂却再次给了他一记耳光,她下手很重,毫不留情。阮苏白惊愕地抬起头来,然而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痛吗?”
阮苏白惊愕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扬了扬,竟是微微一笑,抬手擦去唇边的血丝,淡淡道:“痛。”
“有多痛?”高珺沂微微抬头,面若寒霜地看着阮苏白,漠然道,“会比满怀希望最后却换来一场骗局痛吗?”
阮苏白笑了笑:“不会。”
“你以为我真的还想听你解释吗?”高珺沂一脸淡淡地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谎言吗?你口里的话在我听来都是可笑的笑话,阮苏白……之前算我太天真,但如果你还期待我相信你,那就是你太天真了。”
阮苏白闭上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轻声说:“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做这一切?”
“我为何要知道?”高珺沂笑了起来,“你还想说些什么来为你自己的罪恶辩解吗?我为何要知道你那些荒唐的理由?”
阮苏白“嗯”了一声,淡淡一笑,过了好久也没有说话。
高珺沂心下疑惑,突然觉得十分奇怪,这个人一向长篇大论,这次怎么不再说话了?怎么不再用可怜的故事来博取同情了?怎么不再流假惺惺的眼泪来让她心软了?“怎么不说了?”过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阮苏白缓缓睁开眼睛,微笑着说:“还能说什么?”他好脾气地道,“解释既然已经没有用,我还能说什么?倘若姑娘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我两巴掌,那么姑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回了。”
“你……”高珺沂手里长剑“铮”地响了一声,恨不得一剑砍了眼前的人,他那双曾经让她无比迷恋的带笑的眼睛,只让她恨之入骨。
“我倒是想要解释,只可惜……呵呵……”阮苏白摇了摇头,柔声说,“只可惜……姑娘不会再信我的话……”
阮苏白一口一个“姑娘”,并不再柔声唤她“珺沂”,这倒让女子十分不习惯,觉得很是别扭,愣了片刻,沉声问道:“给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