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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睨目笑道:“你这是让我出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荒腔走板的,又哪里是真的会唱?我可不唱,咱们也不用再喝了。”
纳兰大笑说道:“反正今儿你必要唱一个。若不唱,咱们也要将这坛酒喝干。只要你不怕醉!”他亦是酒意微酣,一手撑着头,脸上却是小时候耍赖时候的表情。
我又笑又气,推杯说道:“你还真是活回去了!耍起脾气来了!”
他回身往太师椅上一靠,闭目笑道:“我今儿是醉了!都是因为要陪你过节。我就是借酒发挥,你不唱一个让我醒酒,我明日就起不得身,拉不开弓,提不得笔,上不去马!都是你的罪过!”
我一见他这样,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借着这酒意,却又觉得心中敞亮了许多,晚风中似乎有几丝桂花甜甜的香气沁人心脾。和风,人暖,情浓——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可以肆意撒娇耍脾气的时日,便扬脸笑道:“我才不管你,你愿意赖在这儿,我可不陪着了。”
说着,我站起身来欲走。走了三两步,纳兰也起身,伸手便拉住了我,口中笑道:“不能走!”他手上一用力,我险些跌在他身上,甩手笑道:“你真是醉疯了……”
纳兰不胜酒力,放开我回身坐下,撑着头勉强笑道:“唱一个,今后也未必再能见到你了。”
我听闻此语,凛然一惊,却又不敢露出什么惊异的神色,只笑道:“那我,还是唱大鼓书吧。”
纳兰点头笑道:“好。本想帮你弹琵琶定音。”他伸出右手来示意道:“腕子上的伤没好,用不上力。”
我提着裙子缓步走上戏台,自己搬了鼓架,找了一只鼓签子,笑道:“没有丝弦,我只好清唱。刚才听了《闻铃》,也唱个《剑阁闻铃》吧。
《剑阁闻铃》与《子期听琴》是我前世常听的两段大鼓书,从小背的很熟,真可以算的上是经世不忘。十多年前曾唱过《听琴》,现在又来唱《闻铃》,前世今生,我的心在唱这两首鼓词的时候总是显得清净熨帖。
立在台边,用鼓签击节,我开口唱道:“马嵬坡下草青青——”调子仿佛起的低了,正犹豫是否重唱。见纳兰笑向我示意道:“起低了,唱的高些。”
我略一点头,又重唱道:
“马嵬坡下草青青,
今日犹存妃子陵,
题壁有诗皆抱恨,
入祠无客不伤情。
万里西巡君前去,
何劳雨夜叹闻铃!”
唱了这几句,停顿片刻,整个院里只剩下了他无声无息的静静听着,昏灯竹影,冷月无声,唱词儿的余音似乎还在回响。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
剑阁中有怀不寐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
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
我接着唱道:
“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
窗儿外铃声儿断续雨声更紧,房儿内残灯儿半灭御榻如冰。
柔肠儿,九转百结百结欲断,泪珠儿千行万点万点通红。
这君王一夜无眠悲哀到晓,猛听得内宦启奏请驾登程——”
放下鼓签,见纳兰闭目端坐,只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走下台来,刚站到他身边,忽见他摇晃着起身捧起酒坛道:“好!值得喝干这一坛!”说罢将剩下的酒满满的斟了两大盏。
我与他也不碰杯,都是一气喝干,纳兰回手取过一只笔来,借着中天月色在粉墙上写道:
“凤髻抛残秋草生。高梧湿月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信得羽衣传钿合,悔教罗袜葬倾城。人间空唱雨淋铃。”
他写完,扶着墙回头向我笑道:“我平日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唯独喜欢这一首:‘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缘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你不要总是记得李白的《妾薄命》,君王之情未必如此不堪……”他这句话没说完,一个站立不稳就靠着墙倒下了。
我连忙过去扶着,“你喝的太多了。”自己也觉得脚下虚浮,如同踩着棉花,自嘲笑道:“我也有些醉了。”
他坐在地上笑道:“我并没醉。我是为你,高兴。”他说完,微笑着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如今看着你,便应了这句‘断肠人听断肠音’!呵呵呵……”
正文 66、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执櫈,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古越谣歌》。意思是,你乘坐的马车,而我带着斗笠行走,咱们相遇的时候,你会下车与我相互拱手行礼。你将来撑着伞,而我骑着高头大马,咱们相遇的时候,我会为你下马步行。楚儿表示不论将来二人身份如何变化,自己都会平等相待的态度,表现情谊矢志不变的决心和愿望。中秋过去七八日;从宫中传出了消息;昭贵妃已经册封为皇后。同时晋封荣贵人、惠贵人、宜贵人、僖贵人、安常在、敬常在、端常在六人为嫔,礼部又一次进行了秀女大挑,新晋秀女中并无高位;均封为答应。这个消息过去了好几天,我更加的坐立难安。前途越来越渺茫,困死深宫的影子已经在朝我招手。梦中我都几度惊醒。
好在不久,纳兰带同梁九功前来见我。
梁九功抢上来跪在地上叩头行礼,称我为“佟主子”。
“皇上在南苑行宫。耽搁了佟主子这些日子;为的是等佟舅老爷回京;好行册封礼。昨日舅老爷回来了。皇上立时就将舅老爷叫了去,一切安排妥当。明日,奴才先奉佟主子您去南苑见一见皇上。”
我紧握着的双手略微放松;含笑命他起身,“我没册封,担不起‘佟主子’这三个字,你快别这么叫了。你要是叫我‘佟主子’,我就得叫你‘梁公公’了。”
梁九功急道:“佟主子这么说,可叫奴才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老祖宗和太后已经有了懿旨,您的位分比旁人都要高,直接册立妃位,只是封号还没定下。定然是独掌一宫的正主儿娘娘!”
天气晴好,窗户开着两三扇,秋风拂过,我几乎听见了落叶之声。不过愣神儿了片时,我便笑道:“我还没回去,别闹的咱们先生分了。从今儿起,我也不叫你公公,仍然叫你‘谙达’。”
梁九功忙道:“这是格格您抬举奴才。”他再次给我行了礼,叹道:“格格这次晋封,咱们乾清宫上下哪一个不高兴的直蹦呢?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算是出了头了!如今请您预备着,明日一早接您去南苑。”
“好。”我微笑道。
临走,梁九功凑近我耳边说道:“是南苑伺候的小太监。您也知道,这些猴崽子都是慈宁宫拨过来的人,不好重责。奴才奉了主子的令教训过了。主子有话:有事儿不告诉老祖宗,是为了怕老祖宗操心。今后再有这样的,哪只手贱就剁了哪只。还有那个嘴贱的魏珠,奴才也抽他了。”
我自然只能一笑了之,“罢了。教训过自然就明白了,别再提了。魏珠还是好的,又是你徒弟,你依旧叫他上来伺候。”
梁九功忙跪下行礼,“多谢格格!赶明儿我叫这小子给您磕头来。”
“得了,我还得谢你们呢。给我留脸吧。”我无奈轻笑道。
梁九功去后,纳兰对我道:“既然你阿玛回京,就该送你回家去,再由家中进宫才合情。这样送到南苑去算什么话?”
“不知道。可我正不想回佟家呢。”我随口道。
纳兰低头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那个骁骑营的军校张玉翔……”
我心中一沉,问道:“带人射我的马的那一位?”
纳兰道:“别怪这些人下手狠。前些日子在昌平出过大事。我也和你讲了:杨启隆行刺未果逃走,护军营与骁骑营都担着责任。那天的事我问清,当时行宫中在试火铳,枪炮声响,你的马才会惊。张玉翔命人射杀,本无大错。”
我点头道:“别降罪了。”
纳兰道:“这事出来,皇上心中恨极,口口声声只要杀了他。我去见过这人,汉军旗下,只守着老母亲过日子。他知道了你是楚格格,险些要自尽。”
“想办法保他一命。”我淡然道,“京营是待不了,给放个外缺,你帮帮忙。”我说着,微笑道:“放外缺要打点兵部,钱我可没有。”
纳兰无奈笑道:“有这句话就好。”
我俯身举手撑住额头,叹道:“年纪轻轻就在骁骑营当差,不想大好前程断在我手上。我还真是不吉利的人。”
纳兰摇头道:“你倒是大度。”他说完,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来,躬身打下马蹄袖,单膝跪地行礼道:“奴才跪安。明日奉旨去黄花城,不能送佟主子。”起身退了三步,回头开门。
我蓦然惊住,全身僵立,直到他一脚迈出门槛,才忙叫住他道:“容若等等!”
他躬身回头道:“还有什么吩咐?”
“这是做什么?”我问道。
“回佟主子,君臣尊卑有别。”纳兰无奈一笑,“从前无礼之处,请您多包涵。”
我软软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慢慢说道:“君臣也罢,尊卑也罢,我都不管。当初我不觉得自己身份卑微,将来我也不会觉得自己身份高贵。”
纳兰推开门,并未说话,颔首一礼,便迈出门槛。
猛然间,似乎窗外的秋风全都涌进了房中,萧条肃杀,好生悲凉,“等等!”我急切的叫住他,却又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半晌,我含笑道:“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执櫈,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第二日中午时分到南苑新衙门行宫,熟悉的宫室院落再次敞开大门迎接了我。车马停下,有小太监扶我下了车,照例往中院侧门走去。月洞门处又几个侍卫立等我,见我走上前来,全都打千请安行礼,为首的是曹寅。
我立在他面前,并不答话。曹寅跪了半晌不抬头,只道:“奴才不敢再来见佟主子。”
“那还跪这儿做什么?”我随口冷冷说道,举步要绕过他去。
“佟主子!”曹寅双膝跪地,拦住我抬头恳求道:“格格,饶了我这一次!”
“起来,像什么样子。”我侧头看了看跟随我的人,他们都站在距我五六步远的地方,低头立着。
曹寅犹豫着起身,“自从去年您出宫回府,奴才就不敢再去见您了。后来皇上叫人接您去旧衙门行宫时,奴才都不敢接这个差事,只敢叫李煦去。”
我蹙眉道:“以前的事儿都不许再提。你要是愿意说就说,宫里若是闹出来,我也就没脸了。大不了一绳子吊死在这儿。你省着自己的磕膝盖,在我棺材前头跪着去。”
“奴才不敢!”曹寅忙又行一礼,“主子在里头等您呢。”
寝宫门外,梁九功打开帘子,往里笑回道:“主子,佟主儿来了。”
我低头缓缓走进去,门帘在我身后放下。没看清康熙站在哪,我便双膝跪倒请安:“奴才请皇上大安。”
特意穿了一身汉装,月白色平秀海棠连枝大袄,莲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