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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辘辘,一径出了西华门。隔着帘幕看见西苑内红墙,我含笑挑开车帘子,亲自持着烫金腰牌,命车前骑马护持的四名侍卫道:“往北走,出地安门!”
侍卫们不听则以,一闻之下慌忙勒马,顾不得嫌疑,直接惊问:“娘娘怎么能出地安门?咱们不是去西苑么?”
“不去西苑,我要去通州潞河驿!”我将腰牌收了,“别停车,快点走!明儿皇上登船之前必须要赶到。”
连着车前车后的侍卫,赶车拉车跟车的三个太监,同我一起坐在车中的小桃小木,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太监们回过味儿来,同时跪在了车前。四名侍卫各自下马,牵着缰绳也都跪了,“娘娘!”他们苦着脸,几乎要哭,“奴才们,求娘娘赏个活命!”
小桃小木吓得脸也白了,一左一右的扯住我,低声急道,“贵主儿别闹了!咱们快去西苑吧!求您了!”
我抱着腿蜷缩在车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腰牌,“你们也赏个活命。今儿不到潞河驿,我就死在车上!”看着众人扑哧一笑,“现在是出了宫门了。咱们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有个年纪大些的领班侍卫低头擦了擦汗,陪笑回话:“娘娘别说笑话。只是主子临去时,没有旨意叫娘娘随驾。这么过去了,怕是……”
“有没有旨意,你比我还清楚?”我冷冷道。
“有旨意就好!”那位长出一口气,“娘娘把主子的手谕赏下来,奴才自然不敢不从命。”
我早就横了心,哼了一声,“不见着主子,哪来的手谕?咱们快着过去,见着主子请下随驾的手谕来,你们就安心了。怕我请不下来?”
“不不不!”他连忙叩头,“奴才不敢,不敢!”
我将车帘子一撂,笑向小桃小木二人道:“押过宝么?”
她们俩早就傻了,只顾着摇头。
“押对了一本万利,押错了就折个本钱。”我笑了笑,“你们跟着我私自出宫死罪,可也不一定必然就死,说不定还能得赏。”
车外响起马蹄声,几名侍卫凑在一处商量了,也不多说,各自上马。少时,鞭声响亮,马车也被人呵斥着转了弯,一行人直奔地安门跑去。
小桃吓得直哭,“这叫什么事儿!贵主儿说的都是什么啊!什么叫‘押宝’!这都哪和哪啊……”
到潞河驿行在时,已是将近天明。小木仗着胆子,一层一层禀报进去。等了好久,梁九功这才匆匆忙忙的接了出来,“祖宗!我的主子娘娘!您这演的哪一出儿?要吓死奴才啊这是!”
我扶着小桃的手臂,笑道:“别叫唤了。皇上起了没有?”
“奴才正要进去请醒呢!”梁九功忙道,一面引着我往里走,边说话边擦着汗,“您出来,老祖宗和太后不问么?”
“我谁都没说,偷偷出来的。”我淡然一笑,“估么着,现在宫里头才知道我走了。”
梁九功苦着脸陪笑,无奈的指着行宫寝室:“奴才没法禀报。您自己进去吧。”
“你要造反!?”康熙早已醒了,身上只穿着寝衣,挑起床帐见我跪在旁边,不由恨咬牙切齿,“白疼你了!混账东西!”我穿着一件秋香色男装箭袖,却没带帽子,乌油油的大粗辫子缀在身前,辫梢搭在地上,满脸委屈楚楚可怜,只得低头无语。
他坐在床上气的不知如何是好,指着我切齿,“好,好样的!敢抛头露面,敢私自出宫,还敢假传口谕!琢磨着朕疼你,不舍得罚你打你?”
“嗯。”我点点头。
“作死的!”他气的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等回京时候怎么办?老祖宗不得活剐了你!”
“老祖宗还夸我来着呢。”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的笑了,“老祖宗夸我:离了男人活不了……”
“哈哈哈!”康熙终于撑不住,气急反笑,再也怒不起来。举手一巴掌打在我头上,又笑又气:“现在怎么办?这么多外臣随驾,今儿上船多了个皇贵妃!你说怎么办!?”
我站起身弹弹衣襟,上前帮着他穿靴更衣,绷不住笑出声来,“我哪知道怎么办。要不,把我藏在躺箱里头?”
“躲里屋去!不叫你不许出门!”康熙穿好了衣裳,喝命我。又对梁九功道:“把当值侍卫都统叫进来,叫容若过来。”
纳兰与另外三名当值侍卫都在寝室外请安,康熙咳嗽几声,吩咐道:“老祖宗和太后昨日命皇贵妃随驾,今儿一早已经到了。关防事宜,你们要多留神,知道没有!”
“嗻!”众人答应了,退下去布置。
康熙又叫住纳兰低声吩咐,“告诉李煦:御船后边多加一艘附船,要离着近,最稳当的。楚儿带来的人都别回去了,一律随驾。你拟个手谕,派人回宫告诉一声儿,就说是朕有命接她来的。”最后附耳叮嘱:“慈宁宫那边儿,话要编圆了。”
“嗻,奴才明白。”纳兰点头应诺,又道:“一会儿请娘娘先上船。运河码头上跪送的官员太多,这时候布置帷幔是来不及。”
康熙不耐烦的挥手,“都行,你安排吧。”
“谢皇上!”众人散去,我从屏风后出来,含笑单膝打个千儿。
“越乱越会添乱!”康熙骂道,“上了船再敢胡闹,朕就没这么好脾气!一顿鞭子下去,扔你到河里喂鱼!”
天还没亮,纳兰亲自引着我上了运河码头,悄悄的登上龙舟,御前侍卫搭好跳板,我颤巍巍的走进了刚刚布置停当的船舱。
“我带来的人都进来。”我命小木向外吩咐,昨日送我出京的四名侍卫与三个内务府太监都候在舱外。纳兰立在舱门处,不知我要做什么,也不便退出。我含笑命人抬出螺钿小柜,打开柜门,露出里头十来个金灿灿的足纹元宝。
“一路过来受惊了。”我笑了笑,“一人赏一百两。”众人大约还在心惊,没有一个人多话,默默的领钱谢赏走人。
“今儿早晨,我们木姑娘进行宫通秉,是哪个当值的侍卫行方便?”我侧头问纳兰道,“叫过来,我赏他。”
“领侍卫府行走永兴。奴才叫他过来。”纳兰淡然道,回头叫了一声,“娘娘赏你!”永兴便即跪在了舱门口。
小木一见之下,红扑扑的脸蛋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我斜眼一瞥,只不好笑出来,命也给他一百两黄金,不经意的问着:“多大了?哪个旗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永兴一一作答。
“定亲了么?”我笑问。
这个小伙子满脸通红,“奴才,尚未,尚未订婚。”
“老大不小,还没娶亲。”我点点头,也不看纳兰讶异的神色,啜了口茶,含笑缓缓道:“我身边儿的木丫头与你同岁,又一个旗的,早有心明年放她出宫。干脆,今儿再赏你个媳妇,把木姑娘给了你。等回京就叫你老子娘下聘礼去。”
小木惊得目瞪口呆,直挺挺跪下,抱住了我的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傻小子倒着实是个实诚人,“奴才谢贵主儿赐婚!”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小木臊红了脸,只哭道:“奴才不走!”
我不顾小木哭闹,命众人散了,起身走到舷窗边。小桃早就过去搂着小木的肩膀,往内仓里推过去,低声劝着,“姐姐别哭了,贵主儿多疼你!别辜负了贵主儿的恩情……”
我点手叫过纳兰,还未开言,他却是含笑先说话:“做媒人做的顺了手,这么愿意栓婚?”
我淡然笑,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轻声道:“等这事过去,他们成了亲。还得求你帮个忙。”
“什么?”
“明年我身边的小桃小木都要放出去。你现在就留意着,给永兴发一个外放,不必很远,只要离京就行。小桃的父亲是绿营的,也是一样,往外调一调。”我无奈笑道,“别多问,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说。”
纳兰点头含笑,“我明白。你也知道自己折腾的太过,怕殃及了身边人。”
嘴边笑意渐浓,我只得默认,轻轻点头笑道,“你去忙吧。”
第五卷 此时相对一忘言 千古南朝作话传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09…21 13:32
当日,銮驾在通州运河码头登船,经直隶、山东、沿运河南下。驻跸济南府两日,南下沿黄河围堰行船,一路看顾。至黄河北岸近浙江境内时候,河道总督靳辅已由河南赶到,陪同巡看提防最为险要的工段。
苏北、淮中一带的水路多旋,地方上早已派大批船舰护航,保御舟平稳。一入江苏,众人不知不觉的都松了口气。江南虽不比淮北寒气,却也冰冷非常。同是冬日,并没有无北京那种萧瑟气息。午夜船舷摇曳,我在舱中梦醒,忽的记起前世的武汉,我客死异乡之地。那里的气候,冬日阴冷万分,常常令人生冻疮。遥遥如梦,真的隔世了。
“就到江苏了。”康熙这一日在对我笑道,“明儿朕出去。预备出门的衣裳。”
平日康熙所说“出门的衣裳”,便是微服所要的民间常服,我不由的含笑道:“我也要去。”
康熙横眉立目,“不许!”
“奴才就不给预备!”我故意作色轻啐一口,“穿着貂皮朝服逛大街去吧!”
“得了得了,预备两身儿。”康熙无奈笑道。
御舟在淮安府本未停留,只是停泊于高邮县。康熙与我同行乘车,纳兰、李煦另有十多个御前侍卫随行,一行下船往回,又道淮安府内。
因御驾经过,冬日的淮安府倒比平时热闹许多。我并不知康熙此行究竟为何,只是见他在街市上阅看,有时问一问米面价钱,有时问田地收成等事。
此处虽是府里,可热闹不如北京城多矣。行走半晌,随意找了一家茶楼歇着。早有侍卫先进去四处看了,虽不便两名身份,却也将楼上的厢房清空。康熙上楼坐了,喝的茶也都是自己带来的。
康熙回头指着身后侍立的人等,低声对我笑道:“这叫不露行迹?”我亦是掩口微笑,只不言语。
楼下几桌散座,稀稀拉拉坐着些老者商旅。茶楼下方是个小小戏台,此时未有大戏。却有几个穿着水袖的戏子,依依呀呀的唱着曲子。台角有笙管笛箫伴奏,倒十分动听。茶楼掌柜见我们一行人穿着不俗,举止有度,早已料到是大客商,忙亲自来续水。康熙装作是北京南下就任的捐官与之搭话,不外乎问些风土人情。
说到这次御驾南巡,掌柜的笑道:“咱们淮安府面子小,万岁爷只过了一过。大爷看下头这个昆腔班子,还是府里特意从南边儿请了来的。就为了庆祝御驾到淮安,咱们府里在城东城隍庙外头唱了三天大戏。热闹的很,几位爷要是早来些日子,正赶上。”
康熙点头微笑,“大戏没看见,在这儿清清静静的听听,也挺好。”
“大爷是大雅之人!”掌柜赔笑兑了水,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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