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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渴了,”周文宾笑道,“不知怎地,竟睡到这个时辰。”
“一定是昨夜风大着了凉。”顾湘月倒了杯水过来,喂他喝了,给他擦了擦汗,笑道:“昨夜我听到风呼呼地刮着窗纱,响得很,你肯定是蹬被子了。”
周文宾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听到了。”
他精神不济,眼皮沉重,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又到二更,当他醒来时,顾湘月靠坐在床边睡得正香,头微微偏着,左手手肘杵着床沿,支着腮帮子。
他悄悄爬起身来穿了衣裳,见桌上放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一股清香扑鼻,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他病体初愈,加之睡时出了不少虚汗,正想喝茶。
他自去小厨房提热水,谁知小厨房却没有了备用的热水,他又不会生火,刚要出门,差点就撞上了一个人。
“公子!”那丫鬟娇声道,“公子要热水么?请稍等,婢子来烧,很快的。君子远庖厨,公子别脏了手。”
周文宾站在外面廊下,高热一退,感觉身上十分轻松。
“哎呀我的公子,可别站在风口下,仔细着凉。”那丫鬟忙将他拉进房中,麻利地生火烧水,不时偷瞟一眼周文宾。
灶里生起火来,周文宾才看清这丫鬟样貌,长着一张瓜子脸,柳眉凤目,嘴角一颗小小红痣,看着面熟,道:“你是新来的田琳儿?”
“是!婢子琳儿!”那丫鬟笑道,“不知今日湘月姐姐可曾向公子提起?”
周文宾微微一怔,道:“何事?”
田琳儿脸色一黯,又笑道:“公子,婢子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只有湘月一个姐姐,但人不能昧着良心,虽说她是我姐姐,有些事公子不知道,可婢子觉得到底还是让公子知晓的好,否则大家都瞒在鼓里,到头来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周文宾道:“你想说什么?“
田琳儿坐在他身边,道:“那日晌午,姐姐将我叫到苑中说话。她说在周府不是长久之计,寻思着让我跟她一起离开周府,但在离开之前她打算拿点东西走。公子,府里值钱东西可得看好了。”
周文宾无声一笑,道:“湘儿如此打算,也无可厚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愿将你一道带上,足见她待你情谊。琳儿,今夜这番话我不会向湘儿提及。你来之前我听湘儿说起过你,我深信你心地是不错的,切莫因某些原因迷失了本性,我为何如此说,我想你也心知肚明。”
见他热水也不要了,起身要走,田琳儿急了,一把扯住他袖子,他转过头来,她扑入了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呢喃道:“公子,就让我到你身边侍候你罢,我不求富贵,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想在你身边侍候你,能时时都看到你。”
周文宾明白过来了,微笑道:“那盒黄山毛峰是你交给湘儿让她帮你在我面前说情是么?你别怨她,今日是我偶感风寒,一直昏睡,她未及与我说起,不是她不愿帮你。明早我与嫂嫂说一声,你来湥婢影铡N疑肀呤虑椴欢啵憷刺嫦娑锇锸忠埠谩!�
“那我替你提水过去罢。”田琳儿高兴地提起茶壶来,帮周文宾送回湥婢樱嫠莺没粕矫澹肆顺鋈ァ�
周文宾端着茶碗出神,闻着茶香气如兰,轻叹道:“此等好茶,若是不饮,未免暴殄天物,若是饮下,却又有如吞下苍蝇一般……”
顾湘月一下跳了起来,往床上看了一眼,一惊一乍地道:“公子,你怎么爬起来了?快快,躺下!”
她拖着周文宾袖子就走,周文宾就势将茶泼在门外,笑道:“我觉得身上轻快了些,睡不住了。”
顾湘月不管不顾,将他摁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你不懂,风寒感冒就要捂着,发几次汗这才好得透,你爬起来到处跑,要是吹了冷风,刚刚好些不就又着了?”
她闻着茶香味,不是她往常泡的西湖龙井,一下子想起田琳儿交待她的事来,支支吾吾道:“公子,我……我想让琳儿……”
“我已让琳儿明日起来湥婢邮毯蛄恕!敝芪谋鑫⑿Φ馈�
“你怎么知道的?”顾湘月问道,“我还没说,你是不是病了一趟突然变得可以未卜先知了?”
周文宾笑道:“湘儿,我原来听你说起琳儿,也觉她身世可怜,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故而你与她结拜姐妹,我很是为你高兴。我将她安排过来,只是不希望她埋怨你。这小小湥婢幽苡卸嗌偈拢课液涡肓饺耸毯颍康惚匦氪鹩ξ乙患拢阌肓斩煌屑欠耆酥凰等只埃豢扇滓黄模靼酌矗俊�
顾湘月忙道:“公子,你似乎意有所指啊?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还是琳儿对你说了什么?”
周文宾摇头道:“她不曾对我说什么!湘儿,替我倒杯水来,我口渴得厉害。”
顾湘月笑道:“你既然口渴,方才将那杯茶泼了干嘛?”
周文宾笑道:“茶里落了苍蝇,喝不得了。”
顾湘月道:“难怪我听到你在念叨什么苍蝇呢。”她从方才田琳儿拎来的水壶中倒出水端过来,喂周文宾喝了。
周文宾温言道:“去睡罢,你今日照顾我想必也累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法责子
顾湘月起得很早,她去庆云斋买了一打生宣,在街上看了阵皮影戏,一转头,脸差点贴在一人脸上,她吓得倒退一步,这才看清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模样,留着两撇小胡须,一张嶙峋的脸,微微闭着眼睛凑在她后脑勺煽着鼻孔闻。
她火冒三丈,一拳打在那男子脸上,“闻什么闻?看你长着一张老鼠脸倒有一个狗鼻子是吧?”
“你敢打我们家公子?”身旁几个人围了上来,拉拉扯扯,旁边的人直起哄,那公子捂着脸摆摆手,道:“别扯坏了她!好好地把她给我弄到府里去。”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道:“我是礼部尚书府的人,你们敢动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公子愣了一愣,带着手下走了。
顾湘月回到湥婢樱芪谋稣谑榘盖靶醋攀裁矗Φ溃骸澳慊乩吹谜茫艺庹啪鸵炅恕!�
顾湘月凑上前道:“你在写什么?”
他画着一个书生,那书生相貌俊美,倒像是他自己,在窗前抬头赏月,旁边一个女子挽袖剪烛,身形比之唐朝丰满型的仕女们还圆润几分,个头却颇矮。
她奇道:“这都画的谁呀?”
周文宾微笑道:“我与你呀!”
“我是这副模样么?你好啊你,尽丑化我,我是这样又矮又胖么?”顾湘月顿足,伸手去呵周文宾痒,“你还江南四大才子呢!你说我写字难看浪费了这么好的笔,你呢?”
周文宾十分怕痒,不停发笑道:“你不正是这副模样么?别……别闹了,好妹妹,我……我本就不擅丹青,只当我练笔行么?”
顾湘月道:“不行!你把你自己画得那么好看,把我画得那么锉,还敢说练笔?”
两人笑闹不停,顾湘月撞上了一人,转头一看,是个中年文士,周文宾脸色一变,低头道:“父亲!”
顾湘月吓得往周文宾身后一躲,“老……老……老爷!”平日里她就听府中人说起这周大人是如何如何治家严厉,如今被撞见如此胡闹,如何不怕?
周上达板着脸瞪着两人,周文宾知道这是父亲发火前的前兆,大气也不敢喘。
周上达指着顾湘月,道:“这是新来的丫鬟?”
周文宾道:“回父亲,这是文伯伯家远房侄女顾湘月,因文伯伯写信荐到府中做事,母亲与嫂嫂故将她安排在孩儿房中。”
他知道父亲现在在气头上,若是不提文林推荐,父亲定会连顾湘月一同责罚。
周上达一怔,他一听是文林家亲戚,便认定了是儿子的错,扬着声音叫人取家法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往常我说的话你都抛诸脑后了么?我在京城为官,无法时时盯着你,你就该自贱其非才是。我要求你金榜题名了么?家中年轻姑娘上百,怕的就是你不守本分不思进取!这湘月既是你文伯伯家亲戚,必然是知礼的。今日之事,定是你挑唆着人家姑娘,你身为小主人,端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不责罚她,我只打你!”
周安拿着家法棒来,顾湘月一看这漆着褐漆的木棍碗口粗细,倒跟衙门里水火棍似的,心中一颤,忙道:“老爷,这不是公子的错,是我的错,要打就打我吧!”
她寻思着她一个“弱女子”,况且又是文林的“亲戚”,周上达绝不可能打她,果然周上达冷冷道:“没你事!周安,给我打这孽子!”
周文宾明白父亲,越求饶越糟糕,便跪了下来,一言不发。周安愣愣道:“老爷,二公子向来循规蹈矩,不知为何要责打于他?”
“不必说,只管打!”周上达道。
周安只得抬起棍子朝周文宾脊背打去,一下、两下、三下……只几下背上便渗出血来,顾湘月大声道:“别打了,别打公子了!”
她扑上去护住周文宾,周安收手不及,顾湘月也挨了一下,好不疼痛,她气道:“周安,公子平日待你不薄吧?下这么重手,你想打死他呢?你是不是公报私仇?你只管直说,用不着假情假意。”
事实上周安也不忍下手这般重,只是周上达责罚儿子一向如此,若是轻了,他瞧出其中猫腻来,更会加重惩罚。
她感觉周文宾身体在发抖,不由一阵难受心疼,大哭起来,站起身来一边哭一边气呼呼地说道:“老爷,我敢说全天下的官宦公子,你儿子算是挺好的了,你还没见过其他的呢,这样还要打?方才是我逗着公子闹,不怪他。我也知道我是文家亲戚,你不好意思责罚,这样吧,我走,别再打公子了!我给公子上了药马上走!”
周上达愣了愣,转头走了,周安也走了。
顾湘月忙将周文宾扶到床上趴着,看着他衣裳上透出来的血,不禁鼻子一酸,眼泪直往下掉。
“你说什么走的话?”周文宾又疼又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你不知道父亲脾气,打完便算,你却说要走,如何收场?”
“脱下衣服来!”顾湘月勉强笑道:“我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有手有脚,我还怕没地方生活?今天的事都是我连累你,我想以前秋荷姐服侍你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她绝对比我稳重多了,所以她在你身边谁都放心。别扭捏,我不给你上药你自己上?你够得着?以前你被打不也是秋荷姐给你上药么?这当口还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来。”
她轻轻替他解开外衫与中衣,看他背上又青又紫,渗着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要是早知道今天老爷回来,我哪里敢跟你闹?这次打的严重了,起码三个月下不来床,我看看屁股上有没有?”她说着要往下拉他中裤。
“别,湘儿!”周文宾忙推开她手,“男女有别啊!只是脊背疼痛,打了几下,哪里三个月下不来床?这些都是皮外伤,几日便可痊愈,我休息一阵还要去向父亲解释,你别走。你或许是有去处不愁,留下我如何是好?”
顾湘月道:“我可怕死你爹爹了,以前我听文伯伯说老爷是好人,或许真是好人,只是太凶了。”
周文宾忍俊不禁,“我从小到大被父亲打多少次了,你躲得开,我却躲不开。若非父亲的严厉管教,如今你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