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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约了祝枝山与文徵明饮酒,唐寅将此事说了,问二位好友的意思,祝枝山踌躇片刻道:“那何家姑娘据说长得确实花容月貌,你若是不想答允,叫小文娶了罢!”
文徵明忙道:“老祝又来胡说!子畏,虽说那何家姑娘相貌出众,然而娶妻求贤,倒不如先去打听打听为好。”
祝枝山笑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唐寅喝了几杯闷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指鬓边,苦笑道:“老祝,衡山,我每日都在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冷冷清清的家,恍若隔世啊!你们看,我才这般年纪,竟已华发丛生了!”
他曼声吟道:“春尽愁中与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风。鬓边旧白添新白,树底深红换浅红。漏刻已随香篆了,钱囊甘为酒杯空……”
说着下楼扬长而去,祝枝山与文徵明面面相觑半晌,都不禁愁肠百结。
他们相处得如兄弟一般,唐寅的遭遇他们个个感同身受,连日来愁眉不展,如今见唐寅这般凄凉心境,思及好友的命运多舛,连一向洒脱的祝枝山也笑不出来了。
唐寅最终还是应允了这门亲事,倒不是他对众人口中这何氏的美貌垂涎三尺——纵使他玩世不恭,在这个心如死灰的时候,谁还有心留意什么佳人?他只是希望借着这桩婚事让自己振作起来,毕竟,他还要参加会试。
新婚那日,掀开新娘的盖头时,他确实被新婚妻子的美貌惊了一惊。
这何文珍瓜子脸蛋,柳眉凤目,樱桃小口,肤如凝脂,身段透着风流,夫妻相见之时,满面娇羞,丽色生晕,让小小的新房增添了不少光彩。
即使如此,唐寅还是笑不出来,见他满面愁容,何氏顾不得羞涩,温婉地依偎在他肩头,柔声道:“郎君,我知道你心中所愁,如今你我成了夫妻,往后一切有我,还望你专心应试,以告慰公公婆婆在天之灵。”
之后的日子里,何氏温柔婉约,勤快干练,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唐寅做了甩手掌柜,只管读书绘画。
新婚妻子的善解人意,多少安抚了唐寅心底的痛楚。
唐寅家的丧事一桩接着一桩,就在年底他的妻子儿子接踵而没时,周文宾本想带着顾湘月前往苏州去看望,谁知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整个周府震得懵了——蒙古兵转而攻打大同府,大同府的总兵陈适战死,于是朝廷让新晋的武探花马岳去镇守宣府,调周文锦到大同府,周文锦接到旨意前往大同府,就在离大同府不远,遭到了蒙古兵伏击,他虽然带部下奋力迎敌,却始终没有等到大同府驻兵的援救,终究还是全部战死。
朝廷追封死去的周文锦为龙虎将军。
消息传到周府,周老太太昏厥了过去,一连几日都水米不进。林婉兰抱着孩子泪水不曾停过。周文宾呆在湥婢右徊蕉疾怀雒牛び醵烫尽>┏堑闹苌洗镏来蠖硬宜溃膊〉沽恕�
这个只相处了一天的大哥,在顾湘月心中是个英雄,她为有这样的哥哥感到骄傲。
她总想起周文锦跟她聊天时,那兄长对妹妹的殷殷叮嘱、他对明朝一片忠心的坚毅神情。
他从来都不说他对自己的妻子与儿子多么牵挂,然而顾湘月看得出他心中的思念,只是作为一位总兵,他不能表现出他温情的一面。每每思及,顾湘月都忍不住泪如泉涌。
整个周府如同笼上了厚重的阴云,这样的阴云也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周老太太一病不起,林婉兰更是痛不欲生,她几次都想追随丈夫而去,若不是丫鬟发现,早已死了。
顾湘月明白几位亲人的痛苦,连她这个半路进门的妹妹都如此深爱着这位出众的哥哥,更别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弟弟。
她强忍悲痛地照顾母亲与嫂嫂,处理着平日里林婉兰管理的家情。
半个月后,周文锦的遗体由人送回杭州。周文宾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操办兄长的丧事。
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根本没法去送大儿子一程,她一直病得神志不清。
一切办完之后,回到府中,周文宾呆呆地坐在苑中一整天,到很晚仍在那。
丫鬟前来禀告,顾湘月便跑去劝他回房睡觉。
走到那儿,只见周文宾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他脸上没有泪水,只是紧紧捏着拳头,用力得骨节发白。顾湘月上前蹲在他跟前,手扶住他膝盖,“哥,你这样只会让母亲跟我更加难受了,如今大哥不在了,你若再出事,你让母亲还怎么活?哥,你痛苦你就跟我说,或者哭也行,你别这样。”
说了几句,他只如同泥塑一般,顾湘月只好拖起他来,将他拉回湥婢樱蛄怂锤戳场�
他一把抓住了顾湘月的手,“湘儿,你知道么?送哥哥回来的人告诉我,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愿意带兵出城援救哥哥,反而以扰乱军心的罪名打了向他报信的士兵五十大板,说那一定是蒙古兵的诱敌之计,是他害死了哥哥,他是刘瑾的人啊!”
“我本来就觉得不对!”顾湘月愤愤道,“本来就不该调哥哥去大同府,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个马岳直接去大同府?就算是蒙古兵攻打大同府,马岳没有应战经验,但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是有经验么?下旨调动哥哥,就是让他去送死的。刘瑾觉得哥哥手握重兵,是他的心腹大患,非要除之而后快,这是阴谋!”
“但我们又能如何?”周文宾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顾湘月道:“你放心,刘瑾报应还没到。他是被凌迟处死的,这个我记得。哥哥虽然遭他暗害,却也始终没有愧对明朝,他是战死的。”
周文宾抬头看着她,“刘瑾果然会被凌迟处死么?”
顾湘月使劲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琳儿使计
离除夕还有一段日子,周府很早就开始布置了,但本应有的欢乐气氛,却被哀伤所代替了。
提前半个多月,府中便开始打扫,将陈旧的门帘帐幕换过,窗格走廊掉了漆的地方也重新漆过。府中处处挂着红灯笼,装扮得喜气洋洋。
这是林婉兰的意思,她自己仍然很难受,但看到婆婆几乎丢掉大半条命时,不得不重新振作精神,她很想追随丈夫而去,只是上有老下有小,容不得她这样做。
人人都在刻意地回避着伤痛,努力营造出一个过节的气氛来。
顾湘月原来本是闻到漆味就会过敏,她为了让母亲与周文宾高兴起来,非要掺合着布置府第,身上起了好多疹子,痒得不行,周文宾忙请了郎中来,开了几副药,外擦内服,并嘱咐她不得再到外面去,待漆味吹散了才能下楼。
在房中看了几天书,顾湘月实在是呆不住了,不顾竹香劝阻,跑下楼去找了一圈,周文宾带着李端端在前门贴春联,他里头穿着浅金色夹袄,外头是绣金线的圆领无袖镶毛边长比甲,额上还戴着红色镶玉抹额,一身的红,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多少已恢复了一些。
顾湘月脱口道:“贾宝玉?”她奇道:“哥,你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奇怪?”
“谁是贾宝玉?”周文宾道:“至于我穿着,偶尔为之罢了,横竖只是在府中过节,并无失礼于人之处,实在无妨。湘儿,身上红疹可好些了?进府去。站在此处让人评头论足不成样子。”
“偏不!”顾湘月凑上前,笑道:“你这样穿简直是美若天仙!”她见贴的是一幅空白对联,她奇道:“为什么是空白对联?”
“美若天仙?”周文宾哭笑不得,道:“杭州习俗如此,取来年无事之意。你想填上也可,不违祥意,倒不如你出一副如何?”
顾湘月仰着头道:“这有何难!上联近水楼台先得月,下联向阳花木早逢春,横批新年快乐。”
一旁李端端噗嗤一笑,周文宾笑道:“你道有了春字便是春联?端端,你去看看还有哪道门不曾贴上,我去后院封井。”
“我也要封井!”顾湘月跟了两步,周文宾道:“谁要你去?你安心待在西苑楼罢,后园那边还有新漆过的地方,别又让身上愈发严重了。”
顾湘月顿足道:“我就要去!”
周文宾笑道:“你身上满是药味,没的熏了我。”
顾湘月呸了一声,仍然跟在他身后,道:“药者,百草也,花有花的芳香,草有草的清香,我这是清香,你不懂欣赏。”
周文宾刚想说话,看到丫鬟们围着苑中一棵树好奇地议论,他远远地看着这树呈宝塔形状,树梢上挂着些包装起来的小盒子,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也有红纸剪出来的花朵,不禁奇道:“湘儿,这是什么树?是你弄的么?”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这叫圣诞树,在我们那儿也是节日用的,我把它修剪成宝塔形,再挂上东西,看起来不是很有特色么?哥哥你觉得如何?当然,如果等天黑了再做些小彩灯挂在上面,就更漂亮了。”
周文宾笑道:“这树确实颇有新意,你想挂上小灯,还不去做?需要什么只管去找嫂嫂要便是。”
顾湘月又折了回来,搂住李端端,这段时间她和李端端相处得非常好,“端端妹妹,你觉得我身上药味不浓吧?”
李端端笑道:“姑娘何必在意公子的话,他心中是担心你身上疹子愈发严重,只是说笑而已。况且生病哪能不吃药擦药?端端不觉有什么药味,姑娘香得很,便如清谷幽兰月中桂子一般!”
顾湘月嘻嘻一笑,跑了。
这一晚是林婉兰的生辰,周文宾与顾湘月陪着老太太、大夫人林婉兰吃过饭,一桌珍馐美味。
丫鬟们开始不敢放肆,毕竟刚办过丧事没多久。周文锦常年都不在家,丫鬟们对他的印象并不深,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是老太太放出话来,让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才嘻嘻哈哈地打闹个不停。
老太太身子刚好了些,坐在席上看着丫鬟们在外头玩闹,叹道:“我生有二子一女,谁知命中这般不堪,到如今却只剩下文宾一子,实实可惨。莫非是我修佛心不够诚么?或是我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竟报应到孩子身上去。”
周文宾忙道:“母亲不该再想这些伤神之事,好好保重身体要紧。”
林婉兰也勉强笑道:“婆婆,文锦必不愿看到家人为他伤心难过,您老人家高高兴兴的,也算是成全了他一片孝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让丫鬟们闹起来,这样才有个生气。到底文锦走了,日子还是一样要过,我这老太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就是随文锦去了也没多大干系,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我带头要死不活,你们都不省心。”
周文宾皱眉道:“母亲说的什么话?”
他给顾湘月使了个眼色,顾湘月勾着老太太手臂笑道:“母亲,我们去放焰火吧。哥哥说今年的焰火好些都是新出的品种,漂亮着呢。”
之后在苑中看了一会儿焰火,老太太笑道:“我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先去睡了。”
“女儿送母亲回房。”顾湘月笑道,
“不用,你们尽兴!媳妇陪我回去就好,婉兰向来也不喜欢热闹。”老太太和蔼地笑着,“今晚别约束了大家,丫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