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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虽是为了迎接使者,却也是大齐彰显国威的绝佳机会,霓裳六么之后,自有年轻俊才争相上台,吟诗作赋,盈袖舞剑,直是迷乱人眼,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大齐人眼中的北方蛮子竟然也精通诗词歌赋,尤其是那北魏大皇子不但出口成章,又生得英俊挺拔,与在场诸多世家子弟的文弱相比,简直是文武兼具的良才,侃侃而谈间,却不知俘获了多少芳心。
回到甄府,梳洗之后,甄榛一时睡不着,拿了一本书看起来。
夜很静,院子里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隐约还可以远处的狗吠声。
一阵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书册,哗啦啦作响,甄榛回过神来,往外头一看,只见一弯明月高悬,一缕流云如烟似雾,袅袅飘过夜空。
不知不觉,已经月至中天。
她叹了口气,倦意还没散去,一抹忧色却爬上了眉梢——
不知小舅舅在诏狱里怎么样了……
起身关窗,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将她吓了一跳,袖子里的暗器差点就飞了出去。
她的手被一双大掌握住,厚实而温暖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气息。
“你,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甄榛松了口气,有些嗔怪的看着他。
其实她的意思是来得太晚,明天也可以的,结果说出来的话却容易让人误解,好像是自己等他很久了,怪他来得太迟。他低低笑出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嗯,有些事,一时脱不开身。”
看他笑得别有深意,甄榛倒是想起一事,挣扎着要收回自己的手,神色变得淡漠,可是他抓着她的手不放,还稍稍用力,将她带得更近,甄榛还想挣脱,可是看到他温柔而认真的神情,却有些不忍心了。
其实她只是有些不高兴,有一点点别扭。
今晚宴会上,是他压住了北魏使者的气焰,否则还真让人以为大齐就是一群只知卖弄风雅的文弱书生。结果,人们突然忘记了他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怀王,只记得怀王模样生得好,能文又能武,身份又尊贵,骤然就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想起那些莺莺燕燕看他的目光,简直是饕餮见着了美食,若不是他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指不定会有多少人丢手帕丢香囊过来,绝对跟古时掷果盈车,侧帽风流的场景有得一比。
她凝视着他,朦胧的夜色里,他的脸上好像蒙了一层浅光,五官有些迷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就这么看着,甄榛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盛满了水,微微的荡漾着,柔柔的,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这个男人很优秀,只是大多时候如同一块璞玉,无意的遮住了所有的光芒,可一旦锋芒显露,便让人无法直视,有时候连她也会感到茫然,他怎么就会看上了自己呢?
德言工容,她深知自己脾气不大好,算不上贤惠,琴棋书画也是没一样精通,唔,自己这模样长得还看得过去,不过比自己美貌且倾心于他的人不知凡几,总结起来,她委实算不上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要忍不住了。”
低沉清醇的声音隐约带着笑意,随着温和的晚风,柔柔的吹入甄榛耳中,甄榛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几乎灼烧到她的肌肤。
心猛地跳了一下,甄榛回过味来,这话里别有深意,脸微微一红,狠狠瞪他一眼,却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只是,方才被他握着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热,心如擂鼓般。
“你三更半夜来做什么?也不累得慌。”
甄榛嘀咕道,却是有些心疼他。
以前他来得早,这时候早就该回去了,这段时间又一直在为小舅舅的事操心,看看,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睁眼说瞎话!他干什么能从甄府路过?皇宫,六皇子的府邸,还有一些他的手下可都在另一头,甄府这里可算是偏远的了。
甄榛忍着没有翻白眼,不过看着他真是累极的样子,终是心中不忍,催促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
他深深看她一眼,缓缓开口:“嗯,我先回去了。”
凝视着她不自觉蹙起的眉间,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秀丽的眉眼。“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低声轻吟,仿佛安慰,又仿佛诺言般,一字一句,轻轻敲打在甄榛心头,却似有魔力一般,令她满心的焦躁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他指腹上细细的茧子,有些硬,有些痒,却是干燥而温暖的触觉。
是让人依恋的感觉。
“嗯。”甄榛乖乖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事,“今日行刺使者的刺客有线索么?”
今天他让林时去见北魏使者,不过那时候,她发现李勤不知何时没见了踪影,略略一想,大约就是去追查刺客了。
他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眼睛,俊秀的脸容上渐转端肃。
甄榛见状,便知定是有线索了。
“李勤一路追着刺客,去了锦南巷……”
他话语未尽,轻轻吐出那最后三个字,却隐含金石之声。
锦南巷是城里权贵的另一个聚集区,没有实职和一定身份的,都不可能住在那里。
甄榛记得,八皇子的府邸,也在锦南巷。
“八皇子要刺杀使者?”甄榛一语道出关键,却马上又觉得不对,“他为何要杀使者?使者突然身亡对他有什么好处?”韩奕的事还让北魏使者拿捏在手里,按理来说,八皇子应该勾搭北魏使者,然后通过北魏使者给宣帝施压,从而给韩奕定罪,却不应该是要除掉他们。
再者,使者死在大齐京都,这对整个大齐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即便是因为八皇子和六皇子争储,但至少也会在国家安定的情况下,八皇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难道,并不是八皇子出手?而是另有原因?
燕怀沙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掠过一丝冷色,却是不怒自威——
“他并不是要杀使者,而是要助使者一臂之力……”
第一百六十二章 黄雀
一连几日,北魏使团都闭户于行馆,也许是刺客事件令他们紧张,连跟随使团前来的商队也极少活动,除了礼部的人来走动一二,使团行馆前门可罗雀,全无进京那日的风光和张扬。
北魏人不喜欢拘着,却也不过四五日,便忍不住出来活动了。
大齐国祚已久,燕京城自太祖时候便是大齐的京都,繁华富丽,纸醉金迷,是天下最惹人流连的地方。北魏人向往燕京已久,那享誉天下的美食,那环肥燕瘦的美人,而今得以亲见,早已心痒难耐,便是将千金都捧进销金窝也在所不惜。
阁楼之中,丝竹声声。
男子一手持着白玉杯,一手随着乐曲轻敲桌面,微眯着眼,一脸的惬意。
一曲罢,他挥挥手,优伶盈盈一福,扭着细柳腰,悄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间外有人影晃动,男子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送到唇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外面的人影,唇一勾,忽然说道:“贵客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门外人影一滞,却在下一刻,将半合着的门扉一手扫开。
走进来的人,金冠锦袍,生得俊美阴柔,纱幔重重飞舞,时起时落,光影交错间,那人的脸显的有些阴鹜。
“尊使好生悠闲。”
刻意压低的嗓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透着森冷的寒意。
男子一笑,轻轻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悠悠说道:“我可比不上八皇子,生就在这繁华之中,自是不会稀罕——我难得来一次大齐,燕京城也许只来这一次,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
他轻啜了一口,惬意的长叹一声,口中低低吟念,“怪道醉生梦死,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燕柏舟冷冷盯着他,凤目中一片阴郁。“当日为何不乘胜追击?却任由他们将事情揭过,白白错失一个好机会——难道你真想让我父皇追查出是谁行刺了使者?”
刺客是他派出的,为的是让北魏使者有机发难,从而给宣帝施压,达成他们所想要的结果。
使者经过的途径,刺客埋伏的地点,打斗的时间,一切都控制的极好,唯一的偏差便是让燕怀沙撞见,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作壁上观,还拿着北魏死士这个由头反击,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最让他暗恨的是,虽然因为燕怀沙掺和进来,北魏人由主动便被动,却并非没有机会不能转败为胜,可气的是北魏人竟然一声不吭,还冷眼旁观两党之争,浑然事不关己,事后这几日也全不管事,北魏使团全部躲在行馆里,还概不见客。
若不是因为有共同利益,这群北方蛮子还想如此安逸?
他的话才落下,这位北魏正使却是脸色一沉,冷笑道:“说到这事,我倒是想问一问八皇子——既然是在演戏,为何刺客杀了我那么多人?”
“不死几个人,父皇是不会相信有人想刺杀你的,”燕柏舟瞥了他一眼,凤目之中流露出鄙夷,“不就是几个人,尊使若是心气难平,我赔你几个便是。”
北魏大皇子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轻视,暗暗咬牙,脸上却是笑意更浓,“八皇子的人我可不敢要,只怕到时候人跟了我,心却向着八皇子,平白委屈了人才。”说到这里,他眸色骤然幽深,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刺人发痛,“再说……我们北魏人虽然蛮不知礼,但是兄弟如手足,可不像你们大齐人绝情,亲兄弟也杀得你死我活的。”
北方蛮子欺人太甚!竟然敢如此讽刺他!
燕柏舟大怒,凤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狠辣,杀机瞬间闪现,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却还是强忍了一口气,语气却已经没有之前平和,“你还想如何?别以为我对你们有所求,离了你们便成不了事,倘若有人不识好歹……”
他冷冷一哼,话语未尽,却透着危险的意味。
北魏大皇子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白玉杯,细细的观赏着,“也是,反正也不是八皇子你一人想跟我们交好……”
燕柏舟脸色骤然一沉,双目寒光迸射,冷厉的气势刹那间扑面袭来。
“不过……”北魏大皇子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话锋突然一转,“我们北魏人虽然不懂那么多道理,却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事——只要八皇子不亏待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八皇子。”
燕柏舟眯着眼,盯着眼前这张悠然自在的脸,咬牙暗恨,却也渐渐收敛了气势,冷哼一声,语声如冰:“但愿你能记得自己说的话,你要知道,老六那边有怀王,怀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大皇子比我更清楚不过!”
北魏大皇子笑着点头,“这是自然,怀王是我们共同的对手……”
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为了利益,敌人也可以成为朋友。
燕柏舟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北魏大皇子将燕柏舟送到门口,眼见着他的身影走远,却不知想起什么,轻笑摇头,漫步坐回桌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而后看着纱幔之后的屏风,似笑非笑,“你可以出来了。”
未几,屏风之后走出一道人影,长身玉立,宽衣锦袍,直是威严逼人。
倘若燕柏舟还在场,定会大吃一惊,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拉拢的丞相甄仲秋。
北魏大皇子望着外头,好似窗外有什么有趣的景致,自说自话道:“这个八皇子好生有趣,一时恩,一时威,倒是有几分谋略——只可惜他不是丞相心中的那个人……”
他啧啧叹息着摇头,仿佛在为燕柏舟感到遗憾。
甄仲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却是不答话。
他回过头,迎上甄仲秋冷若冰霜的目光,举杯笑道:“说真的,这八皇子虽然跋扈一些,却委实比那六皇子好控制,你为何不选择他呢?往后他登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