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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分开两个月了,这几天她却一直没和他睡在一起。
说起来可笑,他们隔阂的形成似乎完全是因为“政治”原因。
她抢在他之前到达太白山。
推行逐级递选制要趁他不在。
只要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天才,他全会视做陌路。
“老夫子”请求救援是个让他把太白山抓上手的机会。
欧阳中华一直在考虑如何把六个基地合成一体,统一在他一个人的指挥下。
太白山离铁路线比较近,交通相对便利。
“老夫子”来者不拒,不加选择,各种观点﹑派别和背景的人纷纷前来落脚,成了六个试验基地人数最多,成份最杂的一个。
人多矛盾多,愈演愈烈的混乱把“老夫子”弄得焦头烂额。
他那副只能扛住一个思想家头颅的瘦弱肩膀不堪重负,终于提出要让贤。
Jun 08; 1998
“我早考虑辞掉这个局长的职。”他一见陈盼就说。
“问题是石戈不管这摊了,主管当局只是碍于石戈还没下台才没动我们。
我辞职他们正好可以任命别人,基地就等于丢了。
这几于我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为了应付当局,我还挂着局长的名,但只干签字开会一类的面子事,平时就是基地的普通一员,实际领导权全部交给一个更能胜任的同伴……”
陈盼及时打断了“老夫子”。
她猜得出马上将听到谁的名字。
欧阳中华的组织天才从来被交口盛赞。
他主管的神农架试验区更是令人瞩目,得到的成功让其它几个基地全都相形逊色,羡慕不已。
陈盼不否认这些,可她来这儿的主意却是把太白山交给石戈而非自己的情人。
她曾经把欧阳中华的一切当做圣旨,对他崇拜到百依百顺的程度。
现在她仍然认为他值得崇拜,眼光里却带上了一种判断。
这种变化和石戈之间找不到半点联系,但确实是在与石戈接触之后才出现的。
这两个人比起来,石戈很少有能占优势的地方。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存在却使她从附属于欧阳中华的地位中独立出来,不仅仅再贴近地仰望,还能隔上一段距离观察。
她竟然能看到欧阳中华身上的毛病,竟然能与欧阳中华的意志相悖,而且趁他晚到,抓紧游说鼓动,企图先挖塌他的墙角! 她不厌其烦地宣传逐级递选制肯定有效果。
这里的人全都聪明而且有极高的领悟力,不会对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构想无动于衷。
但怀疑和反对也是广泛的,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让众人共同接受什么就难上加难。
基地公众大会召开的时候,陈盼只祈求支持逐级选递选制票数的比半数多一票,多了根本不敢想。
她不知道欧阳中华若不是正好在那时戏剧性地到达,她的祈求会不会实现。
反正他带着运送回忆录手稿的队伍出现后,人们的注意力以及掌声和欢呼就全都围绕着他了。
在严厉的军管状态下,穿越重重封锁,把几十箱受威胁的灵魂手稿从八百里外的黄陵运到这来,不但显示出高度的组织天才,而且有一种道义上的力量和人格光辉。
欧阳中华一向善于做这种表演,总能获得满堂喝彩。
正好在公众大会刚开始时亮她的企图一下就被挫败。
原来绝大多数人都反对保留原来的管理体制而只换一个头头儿的主意。
然而“老夫子”在群情兴奋之中提出由欧阳中华接替他做基地领导人时,那么多人都举起了手,只差三票就超过半数。
逐级递选制立刻被扔到一边。
当她孤独地挺身呼吁时,她看到欧阳中华嘲笑的目光。
正是那目光使她把自己的失败不公正地归咎于他。
他似乎与此没关系。
可她知道他来这里决不是为了送手稿,是应“老夫子”邀请走马上任的。
手稿不过是一份见面礼。
欧阳中华在众人面前很坦然。
绿色人士大都是一些既不想领导人也不想被领导的“天马”,只差三票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他独自面对陈盼时还是露出了恼火。
运送手稿使他累得要命。
他对灵魂却已无兴趣。
陈盼记得他的话:“这是个活灵魂都无处寄托的时代,哪还管得了死灵魂。”也许是疲劳和失望一块起作用,他把恼火发向陈盼和逐级递选制,也对没露面的石戈说了一通刻薄话。
陈盼这回没像过去一样任他出气。
他对此有点惊讶,僵硬地离开。
以往闹矛盾总是陈盼先软,这回他也等着那种圆满结局。
可是几天过去了,陈盼却一直没有去哄他。
等待阅读回忆录手稿的人在木梯下排着队。
黄陵那套程序在这里一丝不差地照章执行。
向外借阅手稿是“灵魂纪念馆”一项主要工作。
这种借阅有现世意义: 每份手稿都集中了前人毕生的智能和经验,是前车之鉴,也能给探索人生意义的后代点起灯火。
同时,大量手稿综合在一起,又是人类各种学科的研究宝库和资料馆。
但是对于“灵魂纪念馆”的宗旨来说,最重要的意义还不在功利作用,而在于通过借阅而实现灵魂的永生。
手稿中的灵魂只有通过阅读才能获得生命。
每个灵魂之所以把自己置身于手稿,就是为了被阅读,在读者的精神世界里重新活起来。
纪念馆那些上年纪的工作人员把这一点当成类似宗教仪式的活动。
临时布置起来的阅读座像是面对上帝的拜坛。
陈盼发现自己座位上刚读了一半的那份手稿不见了。
头发银白戴眼镜的老太太一身黑衣,像修道院的嬷嬷,无表情地通知她今天不能再读手稿,没加以解释。
陈盼立刻明白自己的过错。
首先邢拓宇的大嗓门就是对灵魂世界的冒犯,自己接着把手稿不恭敬地扔在一边跑出去,亵渎就更加严重了。
Jun 09; 1998
当初请退休老人主持“灵魂纪念馆”工作是陈盼的主意。
他们有学问,负责任,不图功利。
在黄陵那种偏僻之地修心养性,吸松柏之气,宁静淡泊地与灵魂相伴而生活也只有他们受得了。
最主要的在于他们已接近人生旅途尽头,因而能与灵魂深刻相通,不会有人比他们把纪念灵魂当做更神圣的事来做。
如果嬷嬷知道陈盼和灵魂纪念馆的渊源,肯定会宽容一些。
初办的时候,这是一个被人当做笑谈的荒诞念头。
基金会久久收不进一分钱。
陈盼献出了自己大部分积蓄。
而今,如果她的股份份额能兑现的话,可以几百倍地收回投资。
寄存的手稿越来越多。
即便不图灵魂永生,在无事可干的晚年,总结一生也是老人们上佳的精神寄托。
比起买寿衣办丧事,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寄存手稿上。
盼望叶落归根的海外华人纷纷捐款。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承认它是保存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项目。
国际人权组织也认为它使历史不再仅是强权的声音,千千万万小人物也从此留下自己对历史的记载和评价。
手稿被复制﹑出版和拍摄影视而获得的版权收入与日俱增。
纪念馆办的一份以摘选手稿精华段落为内容的期刊──《灵魂沉思录》发行量突破百万册。
但是陈盼的股份只折合成免费存放二十一份手稿的证书。
纪念馆的宗旨是永不赢利,所有收入都用于纪念馆的建设。
黄陵山上昂贵壮丽的雕塑群已成为中国的一处奇观。
陈盼没为自己辨解。
她在临时布置的祭坛前点燃一支香,默立表达歉意。
一支蜡烛在高处燃烧。
细小的火苗安详美丽。
这烛火的火种是从黄陵带来的。
从纪念馆收到第一份手稿的那天,烛火就一直没有熄灭。
陈盼对这种宗教化的风格充满感动。
当人类在死亡的无边黑暗中知道有这么一个不熄的圣火,永世贡奉着他们曾经做为一个人而得到的尊严﹑智能和理想,那么即使他们已经化做尘土,那尘土也将自豪。
被“驱逐”出来,她埋怨了邢拓宇几句。
邢拓宇正在装电灯。
电工是他的老本行。
绿色基地成立以后,不少被通辑的“动乱分子”都从各自藏身之处投奔而来。
虽然还得用化名,不能出山,但总可以见见天日,过上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
可邢拓宇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对这种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种强烈反感。
“装模做样。”这是他给嬷嬷下的结论。
为了防火,应当最先给“灵魂纪念馆”装电灯。
可他非说功率不够,就是不给装。
他是搞罢工和怠工的老手,这套风力发电系统又是他一手搞成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对幼儿园他倒是格外照顾,离老远就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孩子们正在上美术课。
上课的方式很别致,没有讲台和教师,只是大伙儿一块画画。
孩子们可以画自己的,也可以看大人怎么画,随时提问。
大人多为有成就的画家,有美术学院的教授,也有上了名人录的大师。
带孩子来基地的父母不多。
这十几个孩子成了大伙儿的宝贝,也成了用绿色方式培养新人的试验对象。
教育是绿色思想最重视的手段。
把以消费为人生第一需要的物质人变成以审美为第一需要的精神人,取决于把人的占有欲望转变为创造欲望。
创造和审美是不可分的,而教育是创造能力的主要来源。
“绿协”起初把目标对准笼统的教育,呼吁政府把投入到经济中的力量和资金分出一半给教育。
但是随着深入,他们逐步认识到足以转变人类的教育并不是知识教育和思想教育,而是情感教育。
感情世界是滋生美的土壤,是和平﹑谐调﹑宽容和博爱得以产生的源泉,也是贪婪和物欲难以存身的净土。
当代人类缺的不是知识和意识形态,而是感情。
如何让人拥有博大﹑纯净而敏锐的感情世界就成了绿色教育的主题。
这所幼儿园的教育重点放在文学﹑艺术﹑音乐﹑旅行,与大自然接触等方面,研究教学计划的小组认为这些途径最有益于培育感情。
基地许多人参予了这个教育计划。
陈盼在这的几天也给孩子们上了好几次饲养动物和栽培植物的课。
在美术课上,她只是给那些真正的画家当配角。
她喜欢画画,画的多数是风景,不是写实的风景,类似梦幻,奇异且带有浓厚的情绪。
也许这几天被那些陌生而知心的灵魂所激动,她正在画的一副画虽然幅面很小,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和粗犷,混合着挣扎的渴望﹑炼狱煎熬和死亡的欢笑。
画面看上去延深很远,似到天尽头。
狰狞恐怖的黑暗形体纵深交错,天边有太阳的地方美得让人心痛。
邢拓宇一直站在后面看完她画最后一笔。
一向看不起艺术和艺术家的他竟被这幅画深深感动。
陈盼有点感到荣幸地把这幅画送给他,并特地在画的背面写上赠给邢拓宇的字样。
“……美术课上画的画都得放这让孩子们看几天。
等颜料干透了你就可以拿走。
我不在没关系,有我写的字。”
“……你不在……我会想你的。”邢拓宇真心地说,脸上的疤也变得柔和。
Jun 10; 1998
与幼儿园相连的是一座山洞大厅,被称为“大剧场”,用于上演人们自己编排的戏剧和节目。
此时空空荡荡,乐器和道具杂乱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