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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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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空空荡荡,乐器和道具杂乱地散放在“舞台”──一块平坦的巨大石头上。

“再给我讲讲你那个矢量吧。”邢拓宇摆弄着一支木头做的道具古剑。

在太白山众人中,他是逐级递选制的最激烈反对者之一。

陈盼清楚地记得他在天安门广场用火炬击打《百字宪法》的身姿。

这个请求出乎她意料。

他受的正规教育不多,不懂矢量没什么奇怪,但矢量是前几天被她用来说明逐级递选制原理的比喻。

他在众人面前一点没露出想进一步弄清的意思。

由他促成的反对票占的比例相当可观。

“简单说,一般的量只有大小,而矢量除了大小还有方向。

社会中每个人的个人意志都可以看做一个矢量。

以往一个特权者的量的大小可以超过千百个老百姓的量之和。

西方民主制在某种意义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管总统还是主妇,每个人投的票都是一票,也就是每个人的量都成为等值。

但如何把每个量不同的方向准确地综合在一起成了新问题。

西方民主制只能让人民在投票时表达两种意见: 是或否,非比即彼。

两种意见被简单地加减,结果要么‘是’战胜‘否’,要么‘否’战胜‘是’。

当代民主制的许多弊病就是由此而来的。

逐级递选制虽然同样要由多数决定选举结果,但是由于选举逐级进行,每一级都保持在互相了解并且可以随时交流的范围内,并且是动态的,随时可进行的,就发生了本质变化,每个选举者不再只是一个画在选票上的符号──几年出现一次的‘是’或‘否’,而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要求,有逻辑,是一个完整的意志,是一个就在身边不可忽视日日会打交道的真实存在。

即使他是一个少数派,他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和抵销的符号。

在动态中,他也许就是下一步的真理。

在全盘中,他是一个组成全盘的局部,而且随时会影响其它局部。

所以当选者不会对这种少数视若不见,在受到多数约束的同时,也要受少数约束。

约束结果不再是简单直线的‘是’或‘否’,而是矢量求和的平行四边形对角线,是与复杂生活和历史进程相对应的多角度综合,也就是每个不同方向的量都会对最后结果有影响,每个量都不会被吞没和消灭。

这样的民主才名符其实。”

邢拓宇听得很认真。

他抬起头。

“难道那些法西斯分子的意志也不该被比他们多万倍的人民意志抵消吗 ”

他眼球深处燃烧着仇恨。

陈盼知道他当年在监狱里受过怎样的酷刑。

他的许多战友都被杀害,包括他的未婚妻。

“这是两回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法西斯是一种社会结构的产物,逐级递选制中没有那种结构存身之地。

专制强化社会内部的集团对立。

民主制也存在多数对少数的压迫。

逐级递选制具有的矢量特性却促使不同社会集团的利益趋向一致。

矢量求和的运作是调和,不是对抗,逐级递选制的自动调节机能将由此对社会结构不断调整,导致一种不可逆转的进化,最终使阵营﹑阶级﹑政党﹑利益集团等造成人类之间的一切残杀﹑敌对和斗争的因素都趋于消亡,真正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觉得你渲染得太过份了。”

“我原来也这么想,可是真正琢磨进去以后,越来越发现逐级递选制的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

“一厢情愿总是要多好就能有多好。”邢拓宇沉思地说。

“当初谁想到民主运动会成为迎合群众的竞赛呢 可要想在那股大潮中不因‘落后’而被淘汰,只有不断超过别人,反过来人家又要超你,结果形成一个越拔越高的循环,趋向极端,最终必然要失掉理性和控制。

……有时我不得不相信那种理论: 群众的素质决定民主的素质。

中国九亿农民,三亿五千万文盲,连在选票上签字也不会,又从哪谈民主呢 ……”

前中共总书记被暗杀成为北京新政权开展大规模镇压的口实: 连最高领袖都死于非命,再不用铁腕国家就得亡! 当年“六四”的血使每个人都变得聪明了,这次根本用不着坦克,一见军队的影子,“民阵”也好,“人阵”也好,所有民主派组织一哄而散,除了任人追捕,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种怯懦的结局使邢拓宇始终背着耻辱的痛苦,对民主运动的信心受了很大的打击。

“按那种理论,中国什么时候可以有民主呢 十三亿人全拿到大学文凭 二百年以后 何况念过大学就懂民主吗 历次学生运动──包括六四──群众运动的问题样样全有。

哪怕教授们凑一块,没有具体的操作程序和手段,也同样是乌合之众。

程序是关键。

能否在中国实现民主全在于能否找到一种合适的程序。

经过文雅课堂修饰和传播媒介灌输‘认同’的民主戴着‘文明’的高帽,因而被认定是不文明的中国所不适的──确实不适。

中国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程序: 任何一个具有思维的,活生生地劳动和生活着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文盲或农民,都能在这种程序里最真实地表达他做为一个人而必定具有的个人意志。

并且,每个个人意志都能以矢量求和的方式对社会发生作用。

逐级递选制正是这样一种程序。

文盲听不懂竞选纲领,不会判断国家大事,可再文明的人也不会比他们对自己所生活的小村子更了解,更善于判断和制约村里的当选人,那程序不必签字,也无需选票,只需随时举起他们长满老茧的大手就可以。”

Jun 11; 1998

邢拓宇用古剑来回削着照明火把的火苗。

“从技术上来讲,你这种设想得推行到每个最小的社会单位,难度太大。

不像普选制,只需要定点设投票站,而不是一定发动每一个人。”

民主派的理论家曾针对中国太大,选举成本太高的难题出过一招: 距城市较远的农村地区和占国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偏远地区只象征性地设投票站,一来省钱省时,二来环境闭塞和不关心身外事的传统将使那里的人民多数既不知道也无兴趣长途跋涉去投票站,可以由此提高选举的“文化素质”。

“推行逐级递选制确实不容易。

不过即使比起你说那种投机取巧的普选,我以为也容易得多。

普选首先需要一个自上而下的庞大组织主持选举,而且必须选举出社会最高权力机构之后社会才能正常运转。

逐级递选却是自下而上的,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数范围内进行。

所建立的组织可以独立存在和运转,而且具有自动组合的机能。

分散的组织可以自发地结合在一起,非常方便地扩展,不断提高层次,人数再多也会井然有序。

直到组合成一个国家。

甚至组合成世界,假如设想世界大同的话。

社会大系统的转换在社会变革中一向是最难的,以往总是要经过革命﹑流血﹑大动乱和大破坏。

逐级递选制却可以避免那些灾难,那怕在专制体制中,也可能做到以广泛自发的逐级递选和平地架空旧政权,以非暴力的不合作形式实现权力转移。

逐级递选能使人民迅速有效自己组织起来,使不合作不致产生混乱,危及人民自身,从而提供了与当局决裂的自立基础。

只要在恰当时机引发出一个大规模连锁蔓延的局势,就能在一夜之间让庞大的专制机器不战自败地土崩瓦解。

以我看,这才是革命者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她几乎是在背诵石戈的话。

石戈平时显得木讷,谈起这类问题却像雄辩家,许多论证,句子和术语都让她久久回味,印在心里。

邢拓宇沉默半晌。

“只怕做起来不像说的那样美妙。”

她不指望说服他,现在已无拉票问题,说这么多似乎是白费唇舌。

石戈说人类实际是很不讲理的。

理在意识层次,而人的根儿扎在无意识层次。

他从根儿上就不信,道理讲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

一个小女孩从厕所出来,非常文雅地皱着鼻子,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一番说。

邢拓宇听得直瞪眼。

陈盼也只听出是西班牙语。

基地有精通各种语言的人做孩子的老师。

除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每天换一种外语。

从早饭后到晚饭前,只许用指定的语种讲话。

今天想必是幼儿园的西班牙语日。

听不懂也猜得出是厕所出了问题。

尽管这座山洞通风良好,厕所建的位置尤其考虑这一点,一进去还是臭气熏人。

便坑下面的桶已经满了,溢在外面。

这两天管理厕所的新值班表没按时公布,人们就视而不见。

陈盼屏住呼吸在心里叹息。

她对厕所的要求从来都是挺高的。

被称做“美基地”的世外桃源其它方面再好,这个每天都不得不光顾的地方却怎么也难如人意。

每次进到这里,她都不由得怀恋起物质人世界的飘逸香气﹑回旋立体声音乐﹑陶瓷与镜子相互辉映的那种宾馆式厕所。

邢拓宇不让她动手,她还是咬牙拎起一桶粪便。

邢拓宇再有劲儿,也只能一手拎一桶,还得注意别溅出来。

刚走两步她就得放下粪桶,沉倒不是主要的,是需要躲到一边换口味道好点的空气。

没想到那粪桶差点被从侧面小洞口钻出的一个脑袋顶翻。

那是个洞穴探险家,身上背着绳子,登山镐,电筒一类的用具。

基地有些人专门爱钻洞。

据他们说,这座洞只被利用了一小部分。

真正的世界在里面,壮丽无比,几天几夜也走不到头。

他们正在搞测绘,准备画一幅“洞图”,同时开发“旅游点”。

正是他们这种业余爱好使山洞被利用的部分逐步扩大。

“探险家”庆幸地摸摸脑袋,拎起粪桶。

“我要修正欧阳中华的理论。”他边走边说。

“未来的精神人世界一定要建设一些物质享受中心。

享受也是一种文化,得保持下去,不断往高水平发展。

精神人总享受会厌烦,一点不享受也会枯燥。

不用多,每人每年一个月,好比渡假,到享受中心住住五星酒店,坐坐高级骄车,吃喝嫖赌,尽情放纵,充分体会一下物质人社会的腐化。

然后再回到精神人世界拎大粪桶审美。

这样既不会有资源危机和整体的堕落,又同时兼顾灵与肉,让生活更丰富。”

这种期望日神酒神并存的论调在基地经常能听到。

尽管大都以开玩笑的口吻,却也反映出一种潜在的两难危机。

绿色哲学给自己定的物质生活标准是“适度舒适”,然而“适度”的具体界限在哪却很难说得清,更不容易统一。

美的满足似乎不能全部弥补物质的缺憾,有时后者会反过来破坏前者,至少拎着粪桶的时候毫无美感。

Jun 12; 1998

邢拓宇小跑着返回来接陈盼,一看见粪桶已经在“探险家”手里就停下脚步。

他对这些光知道钻山洞堆雪人的知识分子心存成见,早认为该让他们多拎几桶粪了。

粪池在下层一个小洞。

整座洞内上下十几个厕所的粪便都倒在这里。

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些粪便一直有争论。

开始是想利用这个天然洞穴的地形改建沼气室,把粪便转化成燃料。

后来发现洞穴底部渗漏,钻山洞的探险家们取回的水样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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