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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公的喉咙“咯”的一声,如若吞了个苍蝇。
“南风?”杜和扬头一声。
“在呢!”南风压抑着兴奋的应了一声,拿出了另一个小本子,扯出来更加长且密的一张单子来,“各位长辈们同咱们家的拆借,都在这里头了!”
杜和笑呵呵的拿起了那张单子,“亲兄弟,明算账,我年少气盛,打打闹闹的大家别当回事,过后咱们还是好亲戚,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的。来,表叔公年纪大了,您先来吧,看完了账,还得休息呢,几更了都。”
杜和热情的扶住了摇晃的表叔公,手头清凉油在老人家鼻端一晃,硬生生的就是不让他晕,亲戚们满脸的惊惶,谁还顾得上他老人家的死活,任由着表叔公一脸悲愤的被杜和拉到了另一边去。
蚁附象身,借力而行本就占了便宜,回过头还要抱怨大象的皮太厚不好啃,谁才是做的不当人子的事呢,杜和冷笑一声,一张一张的在表叔公面前摆满了借据。
月上中天,一行人行色仓皇的从杜家中门而出。
杜家的礼数做得不如白天足了,可是这些人哪还顾得上挑剔,都在心里头盘算着,能不能还得起杜和的账。
在老海的提点下,杜和巧妙的掌控好了一个度,刚好处在他们难受,但是还能接受的了的程度上,狠狠的宰了他们一笔。
能怎么办呢。
他们不要脸,杜和比他们还不要脸。
警局的人是他的兄弟,如若赖账,直接到衙门里头吃官司,官司倒不伤筋动骨,可这个脸,谁能丢的起!
家门不幸啊。
杜陆两家的亲族们深更半夜返回自己家的时候,都在念叨这句话。
一边儿心疼着自己要割出去的肉,一边儿骂着杜家的狼崽子,一边儿看看自己家的孩子,恨铁不成钢的拧一把。
谁能想到,就在那短短的叙话的功夫中,那两个狼崽子就将他们拆开来,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呢。
自己的晚辈没有心机也算了,他们自己,扪心自问,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去,又哪里好意思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硬生生的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不是他们不想说些更难听的,奈何有杜和这尊狠角色坐镇,他们也难保哪天被自己那些个不成器的晚辈们给卖了还不知道。
谁能想到那两个孩子能够不声不响的将他们两家大多数人的底子都给刨出来摊在太阳下呢?
就算能做到,顾念着宗亲一体,也总该给遮掩一二,不能闹到官府去吧?
可是这两尊杀星呢,不但没有丝毫的介怀,反而对将他们探到的那些个脏事儿挑给官方充满了跃跃欲试,甚至还鼓励大家以直报怨,也可以试试能不能和他同归于尽……开什么玩笑!
杜家主宅里头住着的,就算是陆玉珍那个女流之辈,那掌控着的也是家族八成以上的命脉,只要她的章子钥匙还在手里头一天,谁敢跟主家真正撕破了脸面呢?
他们不过就是过过嘴瘾,顶多闹的过分了点,可是那混蛋小子,怎么就敢动手哦,可惜了那几个骨头断了的……表叔公默默地回头看了看队伍末尾那几个叫人扶着的倒霉鬼,脸皮抖了抖。
打成那个样子,还要赶来参加明日的寿宴,不然杜和还要来上门请……夭寿哦,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杀星!
杜家主宅,陆玉珍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破天荒的没有斥责擅自做主的孩子们,只是在秦妈妈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就叫众人都离开了。
杜和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南风小心翼翼的靠在了陆玉珍的膝边,怯生生的说:“叫姆妈费心思了。”
“你呀你,”陆玉珍点了点南风的鼻尖,白了杜和一眼,“以后少同你哥哥一块,他肚子里都是歪主意,把你带坏了!”
杜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乖巧点头的南风。
“好的姆妈,哥哥也是孝顺您嘛。”
杜和一巴掌扣在自己脸上,长叹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咱们家女子小人都有了,可了不得。”
南风与陆玉珍噗嗤一声,齐齐笑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盛事()
当天晚上的杜府;灯光彻夜不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之中。
吃食、摆件、布置,排演,核对名单,安排座次,即使佣人们已经在距离主宅很远的地方忙碌,但依旧有细微的声音传到房间里。
不过陆玉珍却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没有当过娘的人大概很难体会到那种感觉。
那种她与先生辛苦养育的儿子,如今虽还有些稚嫩,但终究是立住了,能够成为这污浊洪流中有力自保的存在,她心怀大畅的感觉。
她放心了。
而端阳节如期而至。
苏州城粽叶飘香,满城节气。
几与节日同声势的,是杜家的寿宴,这一场盛事,惊动了将近小半个苏州。
原本不大情愿赶来贺寿的杜、陆两家族人们坐在相对僻静的角落里,目瞪口呆的看着杜府门庭若市,流水般搬进来的礼物,和他们经常在报纸上见到的人物,让人恍然间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南洋橡胶公司、花旗银行、徽商行会、苏州官方、上海军方、晋商行会、青帮、洪门,亚细亚大魔术团,莫式电影公司……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几乎囊括了所有苏州人想象得到的势力,竟然在这一天齐聚这方寸之地,或派人遥祝送上寿礼,或亲自前来祝寿,整个杜府都洋溢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之中。
即使往日看不过眼的对头,在这一天也放下冤仇,畅饮一番,可以说,仅凭这一样祝寿的名单,陆玉珍的寿宴就会在很长时间内都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了。
而这一切风光之中,有一半,都是杜和在这半年之中,给她挣回来的。
陆玉珍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是儿子出息了,她却加倍的高兴。
喜气洋洋之中,心情大好的陆玉珍换上了那件杜和带回来的牙色旗袍,长发低挽,钗环寥寥,难得略施粉黛,便显得十分颜色出来,叫人移不开眼睛。
才三十九岁而已,却已经执掌陆家二十一年,掌舵杜家也已经十年了,比起很多年过半百却上位不长的同地位家主,陆玉珍身上的气势更盛,能力更高,甚至资历更老,在苏州商圈里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即使有人觊觎过她,但是陆玉珍却从来没有被觊觎成过,甚至连一个敢在明面上追求的人都无,手腕能力可见一斑。
陆玉珍素来不以美貌著称,不仅是她惯于行走幕后,更因为她真正做到了叫人为她的手腕实力心折,反而忽视了她的美,但美人终归是美人,宝珠蒙尘,轻轻扫之,就是夺目之美。
当老海高唱名字,请出寿星公之后,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雕花门上,随后,门一动,就是满场的吸气声。
美人如玉,温婉多情。
角落里的王兴宝忽然合了合眼睛。
阿珍,她又回来了。
祝寿的声音虽然轰然,可多少带着些言不由衷。
福如东海,寿比老松这样垂垂老矣的词汇,似乎用在陆玉珍的身上,更像是一种不敬,桃花依旧在,美人笑春风才该是陆玉珍的形容。
三十九岁了,怎么也算不上年轻了。可是那通身的气派,便是连明月歌舞团里的天王们看起来也不遑多让。
人是逐美的动物,在对寿星翁的美的感叹欣赏之中,寿宴进行的有条不紊,一波一波的人祝了寿,就连远在上海公务繁忙的洛豪笙也赶了回来,同自己的老爹一起,来给婶婶祝福。
昨日的那些晚辈们老老实实的缩在他们长辈的旁边,寿宴上一个惹人厌恶的角色都没有,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江凌与南风玩儿疯了,就连不受待见的王衔珠也在这里受到了最好的招待,小辈们祝寿之后,都得到了陆玉珍的大红包,兴高采烈的陪着陆玉珍叽叽喳喳了一通,一会儿说杜和的趣事儿,一会儿说最近的新闻,绝不会叫陆玉珍有无聊的时候,直到陆玉珍晕头转向的讨了饶,才哈哈笑着跑了出去,怎一个热闹了得。
看着那边的热闹场景,尤其是看着笑容满面的陆玉珍,江中叶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忽然叹了一声,众人皆不明就理,倒是王兴宝,反而拍了拍江中叶的手背,安慰了一两句。
江中叶的笑容有些寂寞,忽然道:“等孩子们都稳当了,咱们先兄弟去外头走一走吧。”
“好是好,不过没想到这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我还以为你舍不得那些名头热闹咧。”王兴宝怀疑的看着江中叶。
江中叶无奈的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已经不是我等的时候了,你没见玉珍,连她都……”
“是啊,老了自有老了该做的事情,你弃了木匠活,难道大家还不用桌子了吗?”王兴宝煞有介事的劝了起来。
“什么木匠活儿,阿爹,那边阿和要和一个彩门的人斗技,你来不来啊?”
王衔珠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不等王兴宝回答,又跑了过去,“你还是别来啦,别把老人家挤坏了,哈哈!”
王兴宝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气急败坏的叫道:“我同你陆阿姨是同龄人,同龄人!”
“玉珍与你同龄是不错,可是你瞧瞧你们俩,若站在一起,可还看得出哪里像同龄嘛?”江中叶不客气的说。
王兴宝楞了一下,看了看陆玉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嘟囔了一句:“谁能和她相比呢,玉珍和二十年前都没有变化的。”
“是啊,真个是神了,原以为阿和的姆妈是一位看起来严肃的掌家大娘,没想到却是个如同二八年华的美人,”一旁的张晖冲口中赞叹不停,眼中却无猥亵之色,满脸笑意的道,“我道是来对了,竟能见到岁月这般温柔以待的美人。”
身边的夫人赞同的点头,轻声道:“杜夫人的美是有感染力的,不是轻薄的青春之美,却有岁月沉淀之后的深沉味道,伊乃是真美人,可惜没有早些认识。”
张晖冲大笑道:“夫人比阿和也大不了几岁,倒总说些老气横秋之言呐。”
徐素恩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起了身,将衣服整理一二,便上前与陆玉珍攀谈起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留念()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有些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相见依旧互生怨念,有些人只是见了一面,就如同认识半生的知己一般。
续了长幼之后,向来不大粘人的徐素恩便姐姐长、姐姐短的喊了起来,陆玉珍独生女一个,从来没有过姐妹,被徐素恩这么一叫,再看这女子,还真的有了一点当长姐的感觉。
两个人迅速的熟稔起来,许多同南风不好说的话题,陆玉珍同徐素恩说起来如鱼得水,很快就聊的旁人插不进嘴了,叫本想去杜和那边看热闹的南风看的好个稀奇。
说来也怪,陆玉珍是商人,徐素恩是个演员,隔行如隔山,二人还差着十几岁,本来不会产生什么交集,可今日才初见面,却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最后徐素恩更是拉着陆玉珍一起,想叫自己的丈夫给两人合了影,以作留念。
“姐姐,我俩一个在苏州,一个在上海,今日一别,就难再见了,不如合个影,留念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