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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耐心的等个两三天,这事就过去了,以后你就可以平步青云,参谋长都替你安排好了。”夏庚生絮絮叨叨讨好他。
安排?还真像那个人的作风,从来都是自作主张的在替他安排,却从来不问问他是不是满意这样的安排,从来都是这么自以为是,从来没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眼里。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却独独忘了你自己,以后的生命中没有你,我要这样的人生有何用?
“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他目光冰冷的盯着夏庚生。
夏庚生面露难色,他跟石诚跟元清河都一起经历过生死,得罪了哪一个都不合适,他诚恳的说道:“他其实就是去杀几个人,跟你真的没有半分关系,清哥,听兄弟一句,你就别再纠结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结束了。”
旅店一夜之间被烧了个干净,参谋长和团长双双失踪,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诡异。原本第二天就准备打道回府的赵长华被耽搁下来,命令手下几乎将整个北平掀了个底朝天。
城郊一幢早已荒废的建筑,屋顶上落满积雪,屋顶破了一个大窟窿,一名俊逸端方的年轻人坐在窟窿底下仰望着那一方雪后晴空。
这里原本是一家戏院,早已没落多年,大厅里一片晦暗,幕布朽烂成丝丝缕缕,四处都是粘满灰尘的蜘蛛网,一排排座位陈旧而污秽,触目皆是繁华败落之后的苍凉。石诚坐在座位上,一束暖阳直直的从屋顶破洞里洒下,他整个人便沐浴在这样柔和宁静的晨光中,仿佛一出百转千回的戏文刚刚落幕,或者,正要开始。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就如同七年前打破他宁静生活的脚步声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刺耳。
在宴会结束的当晚,沈世钧就找上了他的好友冯参谋,将元家庄一役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冯参谋并非善类,当下就与沈世钧一拍即合,策划了那起放火绑架案,但计划却流产了,派去的四名特务死的死伤的伤,元清河下落不明。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将一封信送到沈公馆,沈世钧拆开一看,大骇,急急忙忙去找冯参谋商量。信上写着:东郊玉台春戏院元清河,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是元清河那三个字,就已经勾起了冯参谋的兴趣。
沈世钧和冯参谋带了一队警卫清早就坐汽车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间早已荒废多年的戏院,却见院中雪地里摆着一尊石狮雕像,雕像有些陈旧,角角落落覆盖着青苔,却并没有积雪,显然是从别处挪过来的。
冯参谋并没有在意,绕过石狮就走进光线晦暗的戏院大厅,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狮,却瞥见底座上一小行刺目的落款:中华民国十七年 北平张德泉。他突然就记起了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往事,当时,那个充当向导带着他们找到皇陵入口的那个石匠似乎就叫张德泉。
冯参谋冷着脸大步跨进戏院大厅,荒废的大厅空旷得可怕,一排排座椅之中,一个年轻人安静的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几乎与这毫无生气的寂静背景融为一体。
冯参谋一步一步走上前,沈世钧没有动,只是留在后面远远的看着。
石诚缓缓站起,转过身朝冯参谋微笑了一下,朝他略微颔首致意,即使面对他日夜想要挫骨扬灰的仇人,他也依旧保持了优雅的风度与涵养。
“张参谋长?”冯参谋有些讶异,他细细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他从昨晚见到石诚第一眼起就觉得他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像脑子里转瞬即逝的亮光,但他就是抓不住。
“冯参谋真是贵人多忘事,才过了七年就不认得我了?我可是对您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着想要见您一面呢!”石诚朝他身后望了望,笑道:“怎么,孙师长没一起来叙叙旧?”
“你是……”冯参谋依旧狐疑的看着他,虽说这个青年面目秀润天成,态度让人如沐春风,可是他却从青年的眼中看到一片冰冷和漠然。
石诚脸上始终带着宁静谦和的微笑,垂下了眼睑:“也罢,冯参谋看来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石诚一步一步的靠近他,凑近他耳边,低笑声带上了一股子邪气,说道:“当年,在兹水县的牢房里,我可是亲眼看着冯参谋怎样一片、一片、一片的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剥了皮,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可是叫我永生难忘。怎么、冯参谋连自己当年的英姿都忘了个干净呢?”
冯参谋瞳孔骤然紧缩,同时,一个面色雪白干净,瞳孔乌黑清亮的少年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面孔重叠。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石诚垂下手,绕过他走了出去。冯参谋瞪大眼睛,缓缓的垂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一把匕首,刀刃尽没,只剩下刀柄颤颤巍巍的留在身体外面。
准确的找准心脏,在不经意的瞬间将藏在袖口的匕首刺进去,这一招他向手下几个专门负责暗杀的年轻特务讨教,并且默默的练了很久。
冯参谋面色惨白的转过身看他,太大意了!可是那样一个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青年笑着向他走来,谁会想到……谁会想到……他竟然就是七年前那个从兹水县监狱里幸存下来的孩子!
冯参谋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沈世钧脸色骤然煞白,看着一步步微笑着靠近他的石诚竟然像看到一个恶鬼,他慌忙退后一步,一声令下,身边的警卫齐刷刷的举起枪,数十个枪口对准石诚。
“你……”沈世钧见石诚停下脚步,远远望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冯参谋,强自镇定道:“张石诚,交出元清河,我可以放过你!”
“如果我说不呢?”石诚翘起唇角,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沈世钧见他是个不慌不忙的样子,认为事情还有回转的可能性,他心中一喜,道:“元清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了他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你自己掂量清楚。交出元清河,我倒是可以帮你掩盖罪行,你杀了冯参谋,孙师长必定不会放过你,你认为你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石诚垂下头,低低的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跟着颤动,他摊开手,无奈摇了摇头:“可是我本来就没准备见到明天的太阳啊!”
话音刚落,戏院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犹如战场激越的擂鼓。
沈世钧脸色一变,就见屋顶从屋顶的窟窿里垂下一根绳子,接二连三的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将张石诚团团护住。
这拨人马一看就不是军人,穿着五花八门,高矮胖瘦不一,就连各自手中的武器都相差甚远,看起来倒像是江湖人士,混黑帮的。
既然非兵,那就是匪了,这年岁,北京城里的有志青年无不扛枪吃粮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市井无赖流氓痞子,稍稍一拉拢,便能为黑帮轻易卖命,纵然人多,却大多是些乌合之众,沈世钧这么一计较,心中倒立刻安稳下来,两拨人马就交上了火。
令沈世钧没想到的是,这帮看似乌合之众的人马居然个个身手不凡。他蹲在一排座椅后面,细细的打量着这群匪夷所思的人。
单说那个一手一把手枪个头矮小的青年,一脚蹬上一把座椅,一跃而起,仅凭两把手枪的火力就轻而易举的让他手下几个警卫中弹倒地,那矮个子落地一个轻巧的侧翻,立时就有另外两个青年端着步枪匍匐上前,掩护他到安全的地方。
另一个清瘦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稳健的站在众人的掩护中心,站在张石诚身边,他的武器只是一把手枪,他目光冷静锐利,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适合下手的目标,一枪一个,枪枪正中要害,被他盯上的绝无生还的可能。
从戏院正门涌入更多的人,皆是没有穿军装的形形j□j的江湖人物,但杀人手法却是相当的快很准,显然是一伙训练有素的特务,只不过片刻功夫,身边的警卫已经倒下一半。戏院之中一片混乱,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世钧心中窃喜,知道是自己的救兵来了。
被人耍了个瓮中捉鳖,确实是大意了,沈世钧阴沉着脸,且打且退,只要与正从戏院外面杀进来的大部队汇合,不难从这里逃出生天。
戏院外面的救兵想要破门而入,却遭到了里面的激烈抵抗,两拨人马僵持不下,以大门为界,各自开足火力,攻守双方虽然兵力相差悬殊,但并没有让沈世钧救兵占了上风。
书生模样的男子奔回到石诚身边,焦急道:“参谋长,要爆炸了,赶快撤退!”说罢试图去拉拽他的胳膊,却是没能拉得动。
石诚侧过脸微笑着看他,沉静的说道:“裘大海,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必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否则对戴局长无法交代,活着的人都不得安宁。这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心愿已了,绝不愿意拖累你们,快撤吧,这是命令。”
裘大海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见石诚转过身不再看他,胸中悲愤交加,又有撤退的命令压着,他咬着唇在参谋长背后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不再犹豫,带着手下奋力的杀出重围。
石诚特意挑选了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导演了这一场大戏,待裘大海等人从戏院的偏门撤退干净之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的迈上戏台,静静的站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睛,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好戏的开场,却是人生的谢幕。
沈世钧从混乱的人群中突围出来,径直奔向石诚,却听到戏院外面“轰”的一声巨响,升腾起一片浓烟。这一声爆炸像是拉响了序幕,接着,地雷被接二连三的引爆,院子里成了一处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个人竟然在院中埋了地雷!沈世钧咬牙切齿的看着石诚,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却不知被什么绊倒,匍匐在戏台下面,一抬眼,正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石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一如当年元家庄那个小伙计。
沈世钧攥紧拳头,知道自己今天非要交代在这里了,他一咬牙,问出了心中盘桓依旧的疑问:“为什么要如此维护他?”
为什么?石诚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释然一笑。爱,需要理由吗?
那一瞬间的走神让沈世钧钻了空档,他飞速举起枪朝石诚开了一枪,与此同时,抵在他头顶的手枪也开了火。
沈世钧的头骨上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死不瞑目的趴在地上,从唇边蜿蜒出一条红色的河流。
石诚被枪声震得后退了两步,慢慢的垂下头,他的右腿膝盖下面被打穿,血瞬间就殷红了裤腿。他苦笑了一下,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索性在戏台上坐下来,蜷起双腿,将下颌搭在膝盖上。
璧笙少爷,该瞑目了。
这一生你所受到的羞辱,我一并为你讨还公道。他死了,而少爷还好好的活着,并且一定会顺风顺水的活下去,我,总算没有负您所托……石诚笑了笑,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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