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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眉梢一动,深深看了杨康一眼,道:“你先告诉我,芙儿和她心上人感情深吗?”
杨康脸色微变,勉强沉住气,道:“不浅。”
欧阳克又追问道:“比之你儿子和小龙女呢?”杨康不可置信地望着欧阳克,却听欧阳克道,“快说,我还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
杨康沉默半晌才道:“刻骨铭心是有的,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应也是有的。但大约还没到……一个死了,另一个势必殉情的地步。”他低垂着眼,声音轻不可闻。
欧阳克一怔,若有所思地道:“不错,我倒忘了芙儿是个孝女,断不忍心让她父母伤心。”他笑了笑,“如此便好办多了。”
杨康皱眉道:“别卖关子了。”
欧阳克扬眉道:“我可以说与你听,但你不可告诉芙儿。”转目看了杨过一眼,道,“杨过你也一样,不能对那丫头提一个字。”
杨康与杨过对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只听欧阳克淡淡说道:“我平生见过的毒物不计其数,若论毒性,情花不算最厉害,但若论奇特,却非他毒能及。而芙儿所中之毒,则比原本的情花毒更奇。便如杨康你先前所说,此毒并非下在芙儿身上,而是下在她心上人——”似是嫌这说法碍口,欧阳克有些不耐,又向杨康询道,“那人究竟是谁?”
杨康道:“芙儿答应之前,我不会说。”
欧阳克只得无奈地道:“好吧,我继续说‘芙儿的心上人’便是。”
杨康面上淡淡,心中只觉担忧惊惧之中也不乏甜蜜温馨,笑道:“谁不让你继续了?”
欧阳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那人中毒之后,表面与常人无异。但他一旦与心爱的女子亲近,身上的花毒便会传入那女子体内。”
杨过突发奇想:“那中毒之人若是勾栏瓦肆中的□……”
欧阳克道:“这便是情花毒的奇特之处了。若非彼此均对对方有情,花毒不会传染。”他顿了顿,叹口气道,“这便是我自一开始便认定芙儿与她心上人是两情相悦,而非她为人暗算的缘故了。”
杨康默然片刻,问道:“然后呢?你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欧阳克道:“解决之道有不少,然则芙儿想要的……皆大欢喜之道,却一条也没有。”他苦笑一声,摇头道,“我可以将芙儿身上的花毒压下,令她如寻常人一般。她不必清心寡欲一辈子,该喜欢谁便喜欢谁,嫁人生子全无影响。只要她喜欢的人……不是那令她中毒之人。”
杨康怔忡着道:“为什么?”
欧阳克道:“毒虽在芙儿身上发作,但真正针对的,还是她的心上人。芙儿若是变心,此毒自然无效。”
“若不变心呢?”
欧阳克斩钉截铁地道:“若不变心,那便是任毒性渐渐深入五脏六腑,最后药石无效。”
杨康浑身一震:“没有其他办法?”
“有。”
“什么办法?”杨康嘴唇微动,却没说出话来,这一句是杨过问的。
欧阳克苦笑道:“此法等同于没有。以芙儿心上人的心头血为药引,再辅以绝情丹之力,可将芙儿之毒全数解去。”他见杨康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皱眉道,“你最好不要打这个主意。”
杨康一怔:“怎的,取些心头血又死不了人……”
“那却未必。开胸之后,原本蛰伏在那人体内的花毒便会发作出来。再者……”欧阳克叹了口气道,“我能解芙儿之毒,是因为她中毒尚浅,对她心上人却没什么法子。”
杨过惊道:“你是说芙妹便算解了毒,也不能与她心上人天长地久?”他思及一事,心念立转,又道,“你方才说芙妹之所以会中毒,是因为曾与她心上人……亲近过。那若是他二人以礼相待呢?”
欧阳克淡淡道:“那么芙儿无恙,她心上人花毒发作。”
杨过脸色微变,低声道:“好狠毒的心思!爹爹,你不肯说出芙妹的心上人是谁,那便罢了。但那下毒之人的身份,你总可以说吧?”
欧阳克哼了一声,道:“会使出这种毒辣手段,多半是个工于心计的女子。这种人我见多了,她定是爱慕芙儿的心上人,对方对她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由爱生恨,又被嫉妒烧昏了头,于是用出玉石俱焚之策,却可怜芙儿无端受苦。”
杨过想起数年前的李莫愁,黯然无语。沉默片刻,道:“那芙妹她……”
欧阳克摇了摇头,道:“只盼她能自己看开了。”顿了顿,向杨康说道,“芙儿最听你的,你进去之后也劝劝她吧。”
杨康听而不闻,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入了里间。
里间,郭芙身穿红衫绛裙,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支颐,正默默发呆。她容色清丽,神色中有一缕若隐若现的忧虑,令原本娇柔的女儿颜色更平添一份妩媚。
杨康站在门口,恍惚想起很多年以前,在襄阳他的那间旧屋中,郭芙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神色。当时他望着这女子,还曾误将她当成穆念慈。然而此刻她在房内他在门外,他看着她,却万分不解自己当日的误认。
——然而她们分明是那样不同的女子。
杨康轻咳一声,道:“欧阳说你不肯歇息,非要见我?”
郭芙一惊回神,嫣然一笑,道:“我对欧阳伯伯说,我才不要跟他讨论我的心上人,要讨论也只能跟杨叔叔你说。”
杨康走到她身前坐下,牵了牵嘴角,却笑不出来。
☆、第三十七回 相期邈云汉(下)
郭芙恍如未觉,好奇地问道:“你呢?跟杨过说什么了?”
杨康不答反问:“你便没别的好说了?”
郭芙的笑意僵在嘴角,隔了半晌,才轻声叹道:“你让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就要死了,不能陪你跟世间礼法世人眼光杀个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么?
杨康脸色乍变,嘴唇微动,苦笑道:“你别这么激动……对你身体不好。”
郭芙幽幽说道:“欧阳伯伯给我服了粒绝情丹,一时半会儿……没事的。”
杨康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芙微笑道:“他问我到底看上谁了,我却一直跟他顾左右而言他。后来他大概气得狠了,拂袖便走。”
杨康忍不住笑道:“你便是顽皮。”
郭芙妙目一转,笑道:“你光会说我,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杨康道:“不错。欧阳摊上我们两个,算他倒霉。”
郭芙问道:“他在外面,跟你和杨过又说了什么?”
“他也问我你心上人究竟是谁。我跟他说,你答应我说之前,我绝不说。”
郭芙“嗯”了一声,道:“你别跟他说,也别跟杨过说啦。我们……我们谁都不告诉。”
杨康颤声道:“芙儿……”
郭芙没有听到,轻笑道:“欧阳伯伯跟我讲,我中的毒是从我心上人那里传过来的。别看他现下无恙,那只是因为他中毒比我深得多,毒性蛰伏得也比我深得多。我若不赶快将我心上人交给他救治,待他毒性发作起来,连他这个西毒后人也没法子。哼,说的好像我会相信一样。”
杨康问道:“你为什么不相信?”
郭芙对上杨康的眼神,轻不可闻地道:“我不相信完……我不相信那下毒之人会想他死。”她眨了眨眼,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他恨他……他要报复他,要让他跟他一样一辈子孤家寡人,无人可爱……但我不相信他会想他死。”
她一句话里除了个“他”字,再无任何指代。杨康叹息一声,凑上去,无声地轻吻郭芙的眼睛,喃喃道:“……你又知道了。”
郭芙微笑道:“欧阳伯伯见我骗我不到,没奈何,只能跟我说实话。”
杨康道:“什么实话?”
郭芙有些迟疑地抚上杨康的面颊,柔声道:“那毒不会在他身上发作。他不会死。他会长命百岁的。”
杨康见郭芙眼中俱是心满意足的欢喜之色,不由心中一痛,喃喃道:“欧阳骗你的。”郭芙一呆,却见杨康勉强笑了笑,又道,“傻丫头,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我告诉你,欧阳他骗你的。”
郭芙闻言,脸色微变,半晌才道:“欧阳伯伯说什么?”
杨康道:“他说了救你的法子,却不许我和过儿告诉你。”
郭芙苦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和杨过告诉我?”
杨康道:“他想用这法子救你,但你不肯。非但不肯,还逼他答应你,绝不将此法告诉旁人,对不对?”
郭芙默然点头,道:“结果他对着我一口答应,转身便告诉了你和杨大哥。摆明了暗示你赶快带着他去找我心上人,好取了他的血救我。”
杨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
郭芙道:“有什么好的?一样不能白头到老,是我身上多点毒还是他身上多点毒,有什么区别?”她惨然一笑,道,“欧阳伯伯也说了,只要我心如止水,不对……不对那人动情,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杨康道:“……一个人中毒总比两个人都中毒好。”
郭芙低声道:“那我只当这毒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她鼻中一酸,幽幽道,“杨二叔,我也不求别的,你陪我去见那人最后一面,而后我便回桃花岛。成不成?”
杨康怔忡道:“你决定了?”
郭芙颤声道:“我原先是想过……若能不离不弃,便是死也心甘。但我再任性、再自私……总不能……总不能真让他看着我死啊!”
杨康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是你爹爹妈妈已回襄阳城去啦,你现下回桃花岛,也是人去岛空。”
郭芙怔了怔,道:“那我也要先回岛上瞧瞧。正好江南也是我爹爹故居,在左近逛逛也好。”
此地距离桃花岛、距离江南,比之距离襄阳,不知远了几重。杨康没有问她舍近求远是为哪般,只是微笑道:“好,我便陪你见他最后一面。”
……况且我们追着瑛姑这些年来,倒真未曾去过江南。杨康心中默默地想着,嘉兴的烟雨、钱塘的江潮、临安的小巷、二十四桥的明月……你想逛什么,我便带你逛什么。
他的声音清淡悠远,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说给伏在门外偷听的欧阳克和杨过听?说给郭芙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郭芙嘟嘴道:“你把欧阳伯伯和杨大哥都赶走,我不要他们跟着。”
杨康轻咳一声,道:“过儿和欧阳若是联手,我可打他们不过。”
只听门外也传来咳嗽之声,欧阳克笑道:“不害臊,好稀罕你家情郎哥哥吗?”
郭芙叫道:“偷听人家讲话,谁才真正不害臊!”
欧阳克咋舌道:“好厉害的丫头。”
杨过笑道:“你第一次领教吗?我却早知芙妹这张嘴巴的厉害了。”
杨康听着房内房外三人斗嘴,面上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然则眼中忧色却似化不开的浓墨,一分重过一分。他并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欧阳克看似谈笑晏晏,心中沉重,却不在他之下。
两个月后,临安牛家村。
“吱呀”一声,杨康推开满是尘土的房门,轻声叹道:“便是此地了。”
郭芙神色憔悴,精神却相当不错,跟在杨康身后进门,饶有兴致地将旧居打量了个遍,道:“这便是你爹妈的旧居?虽然破旧,倒是别具一格。”
杨康奇道:“你不嫌弃?”
郭芙拢了拢头发道:“我为什么要嫌弃?”她指尖拂过灰墙,便见墙上有粉尘簌簌而下。郭芙微笑道,“能平凡普通的生活,未必不是一种福气。二叔,你向往过这种生活吗?”
杨康笑了起来:“若不曾向往过,襄阳那间旧屋从何而来?”
郭芙失笑道:“说的也是。襄阳、襄阳……唉,许久未回襄阳,倒真有些想念那间屋子了。”
杨康道:“你随时可以再去。”
郭芙苦笑道:“去不了啦。”她见杨康面容微沉,不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