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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道:“你随时可以再去。”
郭芙苦笑道:“去不了啦。”她见杨康面容微沉,不由心中一酸,柔声道,“一颗绝情丹可保我百日不死,如今百日之中已过六十天,我们只剩一个多月了……你要这么一直板着脸吗?”
杨康有些怔忡,忽然将头埋到郭芙秀发之中,闷声道:“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郭芙推开他,随口道:“不好。我不想死,更不想你看着我死。”这话她第一遍说的时候只觉得凄楚断肠,然而三个月来,听惯了杨康时不时的挽留,竟也将心练得顽石一般,连痛也觉不出了。
只是胸口的气血翻腾却仍是一日凶过一日,可见杨康异想天开出来的自欺欺人之法实在一厢情愿。然而郭芙见他乐在其中,自也不会去泼他冷水。
其实有多少次,她多想答他一句:“好,我留在你身边,死也不离开你。”
却始终说不出口。
有多少次,她闭着眼睛装睡,却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手上、脸上、唇上、头发上。然而她一等再等,却只能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他知道她装睡,她知道他知道她装睡。却只能心照不宣,故作不知。
除了在欧阳克府上,他情不自禁吻她眼睛的那一回,他再没吻过她身上任何地方。
于是她知道,他面上装得轻巧,实际却害怕得厉害——可能比她还厉害。
他怕她死,因为他不能跟着她去死。
多奇怪啊。郭芙若是死了,杨康还能活下去,而杨康若是死了,郭芙大约也是一样。
她大概会伤心、会难过、会大哭一场,然后继续当她的郭芙。
而他大概会闷不吭声地发呆、出神,打一套从杨过那里偷学来的“黯然销魂掌”,然后继续当他的杨康。
连生死相许都做不到,他们真的相爱吗?
——难怪杨康要说怕杨过看不起他了。
郭芙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道:“如果你突然又招惹上什么人,伤得没救了,我便留下陪你,如何?”
杨康想要刮郭芙的鼻子,堪堪伸出手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改为拍去她衣裳灰尘,笑道:“好稀罕么。”
郭芙装作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岔开话道:“还有哪里没去过?对了,当年你和我爹爹比武的酒楼!快说快说,我知道就在江南,就在这附近!”
杨康轻咳一声,道:“当年比武的酒楼……”
郭芙疑道:“怎么?”
杨康有些尴尬:“我和你爹爹都没赴约。”郭芙怔了怔,没有追问。杨康想了想,轻声又道:“其实便是没有赴约,去那里看看也是不妨。嘉兴醉仙楼,不知你听过没?”
郭芙一怔:“……嘉兴?”
杨康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奇特:“嘉兴有座醉仙楼、有座烟雨楼,还有座……”
“还有座铁枪庙。”郭芙苦笑道,“你兴致倒好。”
“……对了,你不提起我都差点忘了。”杨康微微一笑,“你之前便曾说过,当年你妈给你妹子讲郭杨两家之事的时候,你躲在门外偷听来着?”
郭芙哭笑不得地啐道:“就知道你只会记得这种细枝末节。”
杨康只装没有听见,哼了声道:“她肯定没讲我什么好话。”
郭芙一怔,有些明白过来,笑盈盈地道:“其实我都忘了,不如你给我讲讲?”
杨康笑道:“好啊,反正也是故地一游,权当打发时间。”
本以为只要能把握将来,过去如何都不重要。可惜将来早已远在天边,又不甘心此刻的短暂,便只能将几乎腐朽的过往也翻出来,仿佛说与你听,你便也参与了似的。
——我希望你所知道的我,是最真的我,而不是旁人那里听来的。
郭芙展颜微笑,眼中满是依恋缠绵之色:“但凡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第三十八回 何日复归来(上)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
理宗开庆元年的二月十八,天上飞雪飘落,道上却有三骑冒雪赶路。三骑上分别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却是从晋阳南归的郭芙、郭襄和郭破虏三人。郭破虏一路行来,只见风雪越来越大,不由有些担忧,叫道:“姐姐,风雪这么大,道上河水都结冰了,可怎么回去啊?”
郭襄笑道:“别急,大姐自然有法子。对吧,大姐?”
郭芙却在想自己的心声,被弟妹连唤数声才回过神来,怔了怔道:“前头不远有处渡口,叫做风陵渡口。我们可以在那歇一晚。”
郭襄与郭破虏对视一眼,嘀咕道:“大姐这是怎么了?在晋阳便心不在焉的,现下我们都回来啦,她还这样。哎,三弟,我们可怎么跟爹妈交代?”
然而她说得虽然小声,但郭芙这些年修为大涨,内力渐深,自然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头也不回地道:“襄儿,你说什么呢?”
郭襄吐了吐舌头,道:“说大姐你真是见多识广。这一路上多亏有你,否则我和三弟指不定要吃多少亏。”
郭芙知道妹子脾气,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道:“马屁拍到大姐头上了,羞也不羞?”
郭襄嗔道:“大姐!我是关心你啊!” 她一抖缰绳,催马疾行,赶上郭芙,又道,“我说真的,大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姐很好,没有不舒服。”郭芙给郭襄整了整衣衫,对上妹子天真清澈的眼睛,不由便说了实话,“大姐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呀?”郭襄脱口问出,才惊觉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能说便不说吧。”
郭芙捋了捋头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有空再同你讲吧,现下赶路要紧。”
说着,只见道路两边店铺渐多,显是已从荒岭入了城镇。三人驻马停下,郭襄笑道:“啊,果真是风陵渡口。大姐你从前来过?”
郭芙不答,秀眉微蹙:“……这么大的风雪,路上行人只怕都耽在这里,未必还有空余的房间。”
郭襄自然不会介意,郭破虏也说道:“那便在大堂坐坐也是一样。”
郭芙带着弟妹两个走入安渡客店。三人刚一踏入客店,便觉火光明亮,热气腾腾,与外头风雪交加俨然两个世界。 郭芙有些恍惚,只听耳边郭襄笑道:“掌柜的,店里还有干净客房吗?”
那掌柜的赔笑道:“哎,这位姑娘您看这里这许多人……”话说到一半,不由一愣。郭襄心中一奇,不及询问,却见忽然掌柜的话锋一转,笑道,“只要姑娘不嫌弃,小老头将自己房间让出来。”
郭襄一呆,却听身边郭芙说道:“哟,这如何使得?烦您老人家让人给腾几个位子出来,我们跟大伙儿挤挤便是。”那店家还待再说,却见郭芙向郭襄和郭破虏的方向怒了努嘴,又道,“我这两个弟妹没怎么走过江湖,今日只当让他们见识见识。”
那掌柜的露出恍然之色,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姑娘稍待片刻,小老儿马上为你们安排。”
说着,身子一缩,已隐身到了人群之中。郭襄讶道:“果真市井之间多高人。姐姐,你认识这位老前辈?”
郭芙微笑道:“非止我认识,爹爹妈妈也认识。其实此人的事迹我也曾同你和三弟讲过,你素来聪明,何不猜猜他是谁?”
郭襄嘟起嘴道:“你同我们说过的人那么多,我哪能一个一个猜过来?”
郭芙道:“好吧,我告诉你,这人姓裘。”
郭襄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是裘千丈裘老爷子!怎的他竟跑到这风陵渡来开店了?”
郭芙未及开口,裘千丈却已请几个客人腾出位子,向郭芙扬手道:“……郭姑娘,来这里坐吧!”
姐弟三人走到空桌边坐下。郭芙向裘千丈微笑道:“经年未见,不知令徒还好?”
裘千丈笑道:“托姑娘的福,松儿无病无灾,前些年还抱了个大胖小子。”
郭芙柳眉微扬,含笑道:“老爷子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便见裘千丈原本喜气洋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姑娘莫要为难小老儿。这个……这个军国之事……小老儿当年在铁掌山就不理会,现下挪个地方也照样不懂……”
郭芙见他一脸尴尬地只是干笑,也不再为难他,道:“老爷子别介意,我随口问问。”耳中听得店外又有马蹄之声,笑道,“今夜客人倒是多。老爷子忙去吧,不必候在这儿。”
裘千丈笑道:“姑娘请自便。”
——这个人,十年前叫她“姑娘”,十年后还是叫她“姑娘”,从眼神到笑容,乃至额头的皱纹,都没有半分的不自然。
郭芙“哎”了一声,神色柔和。她打发了裘千丈后,见郭襄与郭破虏都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不由失笑道:“怎么着,跟你们想的不同?”
郭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并不答话。却是郭破虏搔着头皮道:“……慈恩大师,好像不是这般模样。”
郭芙一怔,笑道:“……破虏总是瞧得最准。襄儿怎么看?”
郭襄望着裘千丈的背影,想了半天才道:“做人如能做到这位裘老前辈这样,那才是真正的快活。”
郭芙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打趣模样,笑道:“好呀,我要去告诉鲁帮主,你这丫头才出来一趟,便将他忘得一二干净,连那个‘最快活’的名号都送给了旁人。”
郭襄被郭芙一说,眉间那份淡淡的深思褪去些许,又露出独属于少女的娇憨,哼了一声道:“大姐就会欺负我!”
正在这时,却听郭破虏忽然“咦”了一声。郭襄问道:“三弟?”郭破虏不理,却是聚精会神地在听堂上一人说话,方才“咦”了一声,也是与其他同在听此人说话的客人一起叫出来的。郭襄好奇心起,不知这客人说什么这么有趣,便也跟着凝神去听,却不曾注意郭芙面上一闪即逝的黯然。
她其实并不愿带郭襄出这趟门,然则心知这妹子性子倔强更胜自己,她和黄蓉若强令不许,指不定这丫头便会自作主张跟了出来。与其到时惹得众人担忧,还不如松口让她跟着,反倒能令她老实一些。反正……
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没听过有什么“西山一窟鬼”。
记忆深处,有什么人曾经说过,“大不了我们现下就去山西开个帮立个派什么的占了山西地头,让以后的那一群‘西山一窟鬼’只能改叫什么‘东山一窟鬼’、‘南山一窟鬼’的……”
郭芙鼻中一酸,蓦地闭上眼。
忍下汹涌而出的情愫,她强迫自己去听她半点兴趣也没有的“神雕侠”事迹。
然则她的弟妹却显然与她不同。郭襄听得津津有味不提,郭破虏却也双目发光,面上露出向往之色。郭芙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郭襄生性豪爽,听到精彩处时,反手拔下头上金钗,笑道:“裘……哎,掌柜的,你拿这钗儿换些银子,今日这顿便算我姐弟三人请诸位好汉喝酒!”
郭芙眼见今日情景与当年越来越似,不禁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道惊惶之色,却听有人笑道:“怎好让小姑娘破费?掌柜的,这钗儿如此别致,换了可惜。不如拿了这小玩意儿去,反正是不义之财,用之无妨。”
只听“叮”的一声,一块碧绿晶莹的物事落到桌上,却是一块翡翠。
边上有个布衣文士笑道:“小王将军,这块翡翠也是‘神雕侠’自丁大全那狗官府上抄来的?”
那掷出翡翠之人是个威武汉子,闻言笑道:“仁兄这可猜错啦。‘神雕侠’飘然来去,怎会沾染这些俗物?不过仁兄说这是丁大全那里抄来的,倒是不错。”
那文士奇道:“咦?不是‘神雕侠’?那还会是谁?”
那威武汉子未及开口,旁边却有一个中年妇人笑道:“道长这话说的,好像江湖上除了一个‘神雕侠’再无能人了似的。”
那文士笑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