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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自一筹莫展,却忽听不远处一声轻笑,有人徐徐说道:“彭长老用心良苦,在下深感佩服。依长老看来,今日郭靖只有杀了华筝母子,方能令天下英雄信服,以证清白?”
黄蓉一听这声音便知来人是谁,不由暗中叫苦,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来凑什么热闹?知道你聪明,但你身份非比寻常,便如此刻的华筝一般,哪怕说的是千真万实的道理,这场上又有谁会听你的?”
果不其然,只听彭长老冷笑一声,森然道:“原来是完颜兄。”
场上众人听到这个称呼皆是一怔,杨康却不以为意,反而微微一笑,道:“不敢与彭长老称兄道弟。”
彭长老见他泰然自若,不由心下狐疑,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探问,便只呵呵一笑,说道:“完颜兄贵为当年的金国世子,怎的今日却到了这西北荒蛮之地?”
杨康若无其事地笑道:“在下和郭大哥是八拜之交,今日他有难,我怎能置身事外?”
彭长老不动声色地道:“哦?先生是要代郭靖出手,取这母子性命么?”
杨康抬起眼,扫视四周,将人群中每一个人都瞧尽了,才缓缓说道:“我是要保郭大哥二十年心血,不被你这倒行逆施的小人毁坏。”
彭长老神色微变,只听杨康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彭长老,你适才唤我‘完颜兄’,想来我的身世你是清楚的了?”场间诸人自有识得杨康的,却只知他是郭靖的结义兄弟,除了丐帮之中资历较老的弟子对昔年君山大会还隐隐有些印象之外,其他人对他的身世来历却并不深知。
方才听彭长老说这杨康竟是金国世子,不由都是一奇,见杨康并不否认,更是又惊又怒。有心思深沉的,早将视线转向郭靖,目中露出鄙夷之色。却见郭靖正呆呆瞧着杨康,也不知在想什么。
杨康仿似没听见场上的窃窃私语,只遥遥瞧了黄蓉一眼,眼中也不知是喜是悲。黄蓉心中一突,不及细思,身比心快,已一闪身按住杨康左臂,低声说道:“你不必如此,这些人奈何不得我和靖哥哥的。”杨康一怔,便听黄蓉又道,“我懂你的心思,也知道你不在乎虚名。只是……只是你还是太不了解靖哥哥了。”
黄蓉先前只道杨康瞧见自己丈夫被众人围逼,一时气愤之下思虑不周,如今见了他神色,却已猜到他并非贸然插口,却是铁了心要横插一杠,将他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任人评说。
若是能说动天下英雄信他谅他,凭他舌灿莲花,自能反将彭长老一军。如此一来,不但为郭靖解了今日之围,也是绝了日后有人以他身世做文章的可能,可谓一箭双雕,一劳永逸。
只是此事说来轻巧,真要为之却又谈何容易?昔年杨过在陆家庄为群豪击退金轮法王师徒,立下何等功劳,最后依旧逃不过“礼教大防”四字,被逼得与小龙女遁走天涯。杨康何等心计城府,岂会妄想仅凭空口白话与几桩少有人知的善举便可洗去一身罪孽?
他要将自己身世公之于众,最多只有三分是要保郭靖名声,剩下七分,却是推波助澜,令自己也落得与华筝同样的境地。明着是要群豪评说,实际却是要郭靖决断。他早知以郭靖为人,断不会对华筝出手,但他不耐群雄相持,便索性将自己也当成筹码再加一注,好逼郭靖痛下决心。
这番心思郭靖自然料想不到,黄蓉心中却一清二楚。她自知自己若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定然心下欢喜,少不得要与杨康一唱一和,骗得郭靖丢下襄阳,与她回桃花岛去。只是数十年光阴匆匆流淌,她再不是当年与父亲一言不合便弃家出走的少女心性,而早已与她丈夫一般,将这城、这国、这天下也装入了自己心中。
她按着杨康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却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凄然道:“杨大哥,你信不信,靖哥哥与我今日离了这襄阳城,明日便会去行刺忽必烈?”
杨康一呆,黄蓉却已放开他,径自退回人群之中,郭靖身旁。杨康抬眼瞧见那两人相互扶持而立,虽是众矢之的,面上却仍是坚毅果决之色,仿佛仍然是很多年前在轩辕台前揭破自己奸计的神丐高徒。他怔了怔,目光扫过面露凄楚之色的郭芙,终是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笑道:“哎哟,方才给黄帮主打了岔。彭长老,咱们接着说,你方才既唤我做‘完颜先生’,便是知道我的身世了?”
其实彭长老虽知杨康是完颜洪烈养子,但也只听完颜萍无意中提及,其中原委详情,又如何得知了?当下只是冷笑,却不开口。
杨康早知彭长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等了片刻,见场中众人开始不耐,才吸了口气,缓缓道:“好吧,彭长老既然不肯说,那在下便只能自己说了。”场中诸人一怔,却见杨康忽然掀开下摆,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沉声道:“在下姓杨,单名一个‘康’字,与郭大哥名中的‘靖’字,都是先师长春子丘处机所取,意在提醒我二人,莫忘靖康之耻。”
他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怔怔瞧着膝前空地,继续道:“先父铁心公,本是杨再兴杨将军的后人,祖籍山东,因不肯受金人呼喝,南下江南,定居临安。”
他并不停顿,原原本本地将当日丘处机如何与郭杨两家相识、完颜洪烈如何觊觎包惜弱美貌,将她哄骗至金都、他如何被当成金国王爷之子养大,如何在桃花岛上行凶害死江南五怪之事等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得场中英豪均是又惊又怒,而如郭靖、黄蓉这般知晓当年旧事的,也无不黯然。
却听一直沉默的华筝突然以汉语问道:“那么完颜洪烈待你好不好?”
杨康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好的。”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听见中原群雄的鄙夷的哼声,却只做不知,对欲言又止的华筝笑道,“妹子你有什么想问的,但说不妨。”
☆、第四十回 王孙归不归(中)
华筝迟疑片刻,终于又问道:“那你后来为何又要当回汉人?是因为金国……”
“——是因为金国如日薄西山,再给不了我荣华富贵?不,不是的,”杨康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做出诚恳模样,涩声道,“我原本要做女真人,只是因为完颜洪烈想要我做女真人罢了。”他低叹一声,面现后悔伤感之色,轻声道,“我当时年轻,以为世间只他一人待我好,心里便想,只要他喜欢,我做什么人都好。”
人群中有人“啊”了一声,却见杨康忽然神色一变,冷笑又道:“岂知我自以为自己一番孝心,在那完颜洪烈眼里,却只是个笑话罢了。他对我从无父子之情,面上看似待我极好,实际却是要欺骗金帝。待金帝相信他心中最重我这所谓的儿子,掉以轻心之时,便能一朝篡位。到时我杨康落在金帝手里,是死是活,可与他完颜洪烈一点干系也没有了。”
杨康随着包惜弱,说的本就是温软的江南口音,他又刻意压着嗓子,将声音放得低沉徐缓,此时众人听在耳中,又瞧见他好好一个义士之后,此刻却面带风霜神色惨淡,顿时心生同情,便听有人低声骂道:“假仁假义的金狗!”
郭靖却听得满腹疑云,正待开口,掌心却被黄蓉握了一下。他心中一怔,隐隐猜到什么,沉下脸来,挣开黄蓉,便要开口,背心却忽然一麻,整个人动弹不得。须知郭靖武功高绝,旁人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中他的穴道,本是千难万难,只是此刻他心神不定,竟着了那人的道。
这时黄蓉已又挽住了郭靖,不动声色地又补点了郭靖身上好几处穴道,方才低叹一声,轻不可闻地道:“欧阳大哥,多谢你了。”
郭靖一怔,便听耳边又是一声叹息,正是欧阳克的声音。但他话语中再无平日轻佻,只冷冷说道:“郭大侠,我知你是君子,不肯打诳语。可是你想过没有,杨康今日这般俯首做小,为的是什么?”
郭靖嘴唇一动,却开不了口,便听欧阳克又道:“自然,郭大侠大仁大义,宁可被人千刀万剐,也是不稀罕杨康的法子的。那也无妨,我这就解了你的穴道,你去与那群英雄豪杰明说,别看杨康此刻跪在堂前仿佛痛改前非,其实他满口胡言,只想博取同情。你们这群大人物赶快将他拆穿,最好连同你郭大侠一道,一起扣个什么卖国求荣、汉奸贼子的帽子。”
郭靖心中一震,只听场上杨康仍然在说:“姓杨的认贼作父,糊涂半生,既辜负恩师教导,又亏欠娇妻良友,实在猪狗不如。本该自寻了断,只是膝下留有一子,我怜他孤苦一世,实在不忍丢下他独赴黄泉,便一直拖延至今。今日既被彭长老撞破身份,我……我再无颜活在世上。”
说着,自腰间竹棒中取出长剑,横在颈前,凄然一笑,道:“只是在下虽然作恶多端,临死之前却仍有几句罗嗦,不得不说。”他顿了顿,瞧向华筝母子,朗声道,“蒙将塔拉领军十万,早已驻扎在樊城之外,他始终不攻城,非是因为有兵马粮草之患,而是因为他与华筝公主交情甚好。”
众人听了一怔,便见华筝喜上眉梢,问道:“是塔拉将军吗?他怎的来啦?”
杨康含笑点头,继续道:“非但来了,还已派遣来使,称只要放公主平安归国,十年之内必不在襄阳城前兴兵。”华筝还待再问,却见杨康瞧了郭靖一眼,又瞧了场中诸人一眼,道,“那来使将书信交由彭长老,可惜长老私心作祟,一心想害我郭大哥。”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杨康死不足惜,只盼诸位英雄勿要重蹈在下覆辙,轻信小人,忠奸不分。——郭大哥,过儿,来世再见吧!”
场中诸人虽不乏对杨康同情怜悯,但心中却也觉得此人作恶多端,既是自己提出自戕,倒也不必阻拦。是以杨康方才横剑于颈之时,虽有人“啊呀”一声捂口,脚下却都不动。及至杨康说出最后那一番话,众人更是只顾错愕惊诧,待发觉杨康刎颈,却已救之不及。
却听空中忽的传来两声异响,便听“嗤嗤”两声,杨康所持的长剑自剑尖处寸寸断裂,落在地上。便有人大声叫道:“爹爹,你这又是何苦!”
杨康颈中一道殷红的血痕,两只手臂已被一条长袖卷住,颈边一凉,便知有人给自己敷药止血。他头晕目眩,听着那人的声音却并不惊诧,只是淡淡一哂,笑道,“过儿,爹爹求仁得仁,欢喜还来不及,又何苦之有?”
杨过一怔,却见杨康颈中鲜血渐止,口中却低声咳嗽起来。他面色惨白,一道血线自唇边划过,落在颈间,触目惊心。杨过心中一惨,指风一动,连点杨康胸前数处大穴,方才大声说道:“郭伯伯,纵然我爹爹为非作歹死有余辜,你便真的见死不救,一点结义之情也不念么?”
众人闻言均是一怔,隐隐起了附和之心,却见郭靖脸色也是惨白,摇了摇身子,忽然也是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跪倒。杨过一呆,便听黄蓉凄然道:“过儿!你又不是不知你郭伯伯的为人,他和你爹爹虽非亲生兄弟,但情义更胜亲生兄弟,他……他……”
说到此处,黄蓉忽然面色一变,以袖掩口,一阵咳嗽。待她袖口移开,众人却见她唇边血渍点点,正自一奇,便听黄蓉低声道:“彭长老,你……”她面现惨然之色,再说不下去,软倒在郭靖身上。
杨过又惊又怒,大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