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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黄蓉忽然面色一变,以袖掩口,一阵咳嗽。待她袖口移开,众人却见她唇边血渍点点,正自一奇,便听黄蓉低声道:“彭长老,你……”她面现惨然之色,再说不下去,软倒在郭靖身上。
杨过又惊又怒,大喝一声道:“姓彭的!”
却见彭长老面色惊疑不定,又是惶恐又是惊喜,瞧见杨过朝自己而来,却不由面色大变。想要夺路而逃,又如何能够?但见杨过长袖一拂,也不拔剑,招招直指彭长老的要害。彭长老被他逼得狼狈不堪,只得运起轻功绕着大堂飞奔。但他轻功平平,自然不是杨过对手,只见杨过低喝一声,随手拔下场中一名女子的金钗,朝彭长老足底弹去。
彭长老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地。只听“啪嗒”两声,两个药瓶自他宽袍广袖之中跌落而出。杨过方自一怔,便见郭芙抢上前来,打开药瓶塞子闻了两下,大声说道:“杨大哥,这是这奸贼独门剧毒断肠散的解药!必是这奸贼看他计谋暴露,要杀我爹娘和你爹爹灭口!”
彭长老气急败坏,正要喝骂从未听过什么断肠散,胸口却被杨过飞快地点了哑穴。他胸中一闷,只听杨过说道:“芙妹,救人要紧!”
两人匆忙将解药灌入三人口中,过不多时,郭靖首先悠悠醒来,“啊”了一声,便见一个白眉老人惭愧道:“郭大侠,老朽愚昧,竟受了这公孙奸贼的愚弄。”
郭靖一怔,刚要开口,便听郭芙叫道:“杨大哥,杨叔叔怎样了?”
杨过面现戚哀之色,低声说道:“爹爹死志坚决,虽已服了解药,但我怕他……我怕他……”转开头去,忽然伸出二指,抵在唇边,以唇作哨。
众人只听两声清亮悦耳的哨音过后,门口忽而有什么庞然大物进来,仔细瞧了才辨出是一只大雕。场中有博闻广识的,当下就变了脸色,指着杨过道:“你……你是……”
杨过苦涩一笑,俯身向众人拜了三拜,方低声说道:“晚辈杨过,承蒙江湖上的好汉看得起,给了我一个‘神雕侠’的浑名。”顿了顿,又道,“家父杨康,从前……从前不是好人,但他已洗心革面,浪子回头。”说着,抬起头,面上露出求恳之色。
“杨大侠,你带令尊去吧。”
杨过一怔,却见开口之人长袍方巾,头上梳了道士发髻,却是李志常。李志常拱手向他行礼,淡淡说道:“无论旁人怎么说,杨师兄总是我全真教的恩人。谁要与他为难,便是与我全真教为难。”
他目光落在郭芙所说的“断肠散解药”药瓶之上,过得片刻,方深深瞧了杨过一眼,冲他点点头,道:“杨大侠请便。”
杨过神色微变,心知此人已瞧破自己和郭芙一番做作,但不知为何竟不拆穿。他沉默片刻,深深弯腰,恭恭敬敬地道:“弟子多谢师叔。”
扶着杨康退到人群之后,却见黄蓉忽然上前一步,面向群雄,朗声说道:“还有谁要杀华筝公主?”她本来生的端庄秀美,常在巧笑倩兮间破敌无形,但此刻凛然肃容,气势竟不下于其夫郭靖,令人生起不可侵犯之感。
群雄要杀华筝母子,一来是怨恨蒙古人凶狠霸道,另一方面却也是受了彭长老的挑拨煽动。此刻真相已明,众人不由有些讪讪,纷纷说道:“黄帮主说的哪里话……”
“是啊,郭大侠夫妇一心为国,其心可鉴。唉,我们听信宵小之言,竟差点将你二位当做那等卖国之人,当真惭愧。”
黄蓉微笑道:“几位前辈真是客气了。事出突然,小妹与拙夫也有不是之处。好在如今误会已然解开,总算没有闹出令人遗恨终生的大事。”她掩袖轻咳两声,歉然道,“只是小妹与拙夫受彭长老暗害……”
众人都是老江湖,立刻笑道:“郭夫人与郭大侠务必保重身体,我等先行告退。”
黄蓉勉强打起精神,招呼郭芙与她一道将客人送走,回到大堂,却是全身一颤。郭芙慌忙上前,叫道:“妈……”
黄蓉神色苍白,低声道:“芙儿,你爹爹……”
“郭夫人放心,你夫君没有大碍。”只见欧阳克懒洋洋地自梁上跃下,折扇轻扬,悠悠道,“我下手自有分寸,让他睡足两个时辰便是。倒是杨康……”他皱了皱眉,询问地望向杨过。
杨过苦笑道:“爹爹没有手软。”
欧阳克道:“我想也是。”说着,又叹了口气,“我算服了他了。万无一失的计策也能折腾成这个样子……看来世间果然一物降一物。郭夫人,他年轻时斗不过你,年纪大了还是一样。”
☆、第四十回 王孙归不归(下)
黄蓉聪慧绝伦,一听便明白欧阳克的意思。她知道杨康本来算计着要让郭黄二人为势所逼,趁机急流勇退,被自己一番话一说,却变了心思。只是困局已成,要破局而出却非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虽说他早知杨过隐身人中,但这一招苦肉计使得也确是太过凶险……
况且……纵然是计是戏,又有谁能说其中没有半分真心?她想着方才杨康那被惨白剑光映衬得格外黯淡消沉的脸色,不禁也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本意并非如此。”
欧阳克点头道:“是。你和郭靖为国为民,是真正的侠之大者,同我们不一样。”这话透着讽刺,但他说得却甚是诚恳,并无嘲弄之意。黄蓉默然不语,一旁的杨过、郭芙、秦松、华筝却都全是一震。
黄蓉拢了拢发,轻轻一笑。不是没有悲凉,不是没有落寞,但到最后却还是一般的决然无悔。多少年的岁月都在这一笑之中。
她沉默半晌,忽然神色一变,转身望向郭芙,沉着脸问道:“芙儿,今日之事,你早就知道?”
郭芙一怔,随即屈膝跪下,咬牙道:“女儿不敢欺瞒妈妈!今日之事,女儿事先确不曾听到一丝风声。”
黄蓉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寒声道:“你若不知,焉能与你杨叔叔杨大哥一唱一和,将戏演足全套!”
郭芙心下一慌,却听杨过急道:“郭伯母,今日之事郭……郭姑娘确实不知道的!其实莫说郭姑娘了,便是我和爹爹也是不久前才听闻风声……”
黄蓉见他不似假意欺瞒,不由一愕,狐疑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赶快从实招来!”
却听一声轻咳,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松忽然上前一步,向黄蓉长长一揖,道:“晚辈秦松,见过郭夫人。”
黄蓉一怔,笑道:“不想秦公子功力高深,竟能自解穴道。”
秦松摆手道:“哪里,此事却要多谢杨兄鼎力相助。”向杨过抱拳以示谢意,又转身面向郭芙,微笑道,“数年未见,不知郭姑娘一向还好?”
郭芙这时已站起身,闻言也微笑道:“托秦公子之福,小妹很好。”
秦松点了点头道:“郭姑娘素来很好,杨先生则素来很不好。”
郭芙一怔,便听一个声音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鬼,看我不煽动你夫人休了你!”
秦松嘻嘻一笑,道:“杨先生可算舍得‘醒’过来了?”
杨康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抱怨道:“你还敢说?若不是你大意轻敌,给姓彭的钻了空子,哪里来的今日这场麻烦?”
秦松自知理亏,摸摸鼻子道:“杨先生快别骂我了,先给郭夫人解释清楚才是。”
杨过将三人如何自慈恩处得来消息,他如何潜入郭府,与华筝和秦松一场长谈,又如何持信物与塔拉将军相会之事一一说了,黄蓉不由叹道:“此事当真凑巧。若不是你们三位,今日之事还不知要如何善了呢。”
杨过与欧阳克自然连称不敢。欧阳克笑道:“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先护送秦公子和他义母与塔拉将军会和。”
华筝笑道:“多谢这位欧阳山主啦。”转头面向黄蓉,又是一笑,“黄家姐姐,请你好好照顾郭靖哥哥。”竟不打算等郭靖醒来。
自大漠而西域,匆匆数十年如白驹过隙,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玉雪可爱的英气少女,但这一笑爽朗从容,竟不比黄蓉的明艳端丽逊色多少。
黄蓉向她点头笑道:“姑娘走好。此后山高水长,一路保重。”
秦松又分别向杨康与郭芙打了招呼,这才与华筝和欧阳克一同出府离城。
外客已去,黄蓉转头笑道:“对了贤弟,适才我向你、过儿和欧阳大哥言谢之时,你似乎有话想说?”
杨康微微一笑,道:“不敢。只不过……我方才可是连脖子都抹了,大嫂便只拿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打发我吗?”
黄蓉一怔,瞧见杨康神色,不由哭笑不得,道:“贤弟有何吩咐?只要能做到的,我这做大嫂的自然义不容辞。”
杨康笑道:“大嫂话不要说得太满。你便是做得了主,我这大哥却未必能依。”
黄蓉见他虽然谈笑自若,眼神却有些闪烁,不由奇道:“究竟何事?”
杨康道:“我想管大嫂要一个人。”他话说到此处,郭芙只觉得一颗心突突直响,一手捂住嘴,只怕自己失声交出来。便见杨康微微一笑,望向自己,柔声道,“我想芙儿嫁给我,不知大嫂许不许?”
绕是黄蓉一生见惯风浪,乍闻杨康此言也不由骇然失色,惊道:“你……芙儿……你们……”
郭芙见母亲如此,不由心中一颤,足下一软,正要再度跪下,却见杨康身形一闪,已将她托起,轻声道:“你方才都已跪过了,还跪什么?”转过头,对着脸色青白不定的黄蓉又是一笑,道,“许还是不许,大嫂给个话吧。”
黄蓉这时已镇定下来,却并不理杨康,而是转头望向杨过,沉声道:“过儿,你也知道?”
杨过脸上神色甚是复杂,唤道:“郭伯母……”
黄蓉一瞧这神色便知杨过定是早已知晓,只觉心下一沉,喃喃道:“你……你不在乎?”
杨过看了父亲和郭芙一眼,犹豫片刻,苦笑道:“说不在乎,自是不可能的。只是郭伯母你要知道……”他声音渐低,宛如叹息,“我爹爹与龙儿相见的第一日,便将她当做我的妻子来看待了。”
黄蓉一震,低语道:“不错,我竟忘了这层……”她神色复杂地瞧了郭芙片刻,忽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郭芙闻言一愣,便听黄蓉又问了一遍,“你和……杨康,你们是什么时候……”
郭芙未及开口,只听杨康答道:“话是十年前挑破的,破镜重圆却就是这几日的事。”
黄蓉一呆,只觉得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不可思议地道:“还有什么‘破镜重圆’?”
郭芙脸上一红,讷讷道:“妈……”
黄蓉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瞪她一眼道:“我说你自江南回来便古古怪怪,原来是这个缘故。好丫头,瞒了我和你爹爹整整十年!这十年来,莫非你便是……”一直在等他?
郭芙心知母亲聪明绝顶,若要欺骗,决计不成,只得点头道:“是。女儿这辈子,是非他不嫁的了。”
黄蓉瞧着郭芙神色,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当年的穆念慈,不由满心不是滋味。豁然转头,喝道:“杨康——”
却见杨康苦笑道:“大嫂还要我再抹一次脖子么?”他精神还好,但毕竟又是中毒又是失血,面上便显出些憔悴,让人心生恻然。
黄蓉咬牙道:“你少给我施苦肉计,当我是方才那群迂人么?”话锋一转,扬眉又道,“何况即便我松口了,靖哥哥那里,你打算如何交代?”
杨康微微一笑道:“大嫂可知芙儿跟柯大侠提及此事时是怎生说的?”
黄蓉瞠目结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大师父都知道?”
杨康微笑不语,郭芙却是脸上一红,嗔道:“早知道你嘴上不说,心中却定在嘲笑我忍了十年却还是一朝破功!”
杨康轻咳一声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郭芙瞪他一眼,眼�